霧靄氤氳在清晨的樹梢上,大家多還在酣睡中,一種清脆的“橐橐”聲傳來,打碎甜美的夢。聽聲音像是美麗少婦的高跟鞋鞋跟在水泥路面發出的,可聲音又緩慢雜沓,少了少婦應有的婀娜抖擻的麻利勁兒。好奇這聲響,就揉了惺忪的睡眼往窗外看:是一個老漢和一頭水牛。老漢穿雙綠色迷彩軍用鞋,鞋底兒輕軟,清脆的聲音是牛蹄子在水泥路上發出來的。他們是走在村里的路上,走在變成了城市的村里。
村莊以前好像離城市很遠,遠得去城里辦點事兒來回差不多要一天。如果村里有誰去趟城里,前一天會精心準備,夜晚甚至會醒上幾次。來去的路上,遇到人問,都會大聲地說是去城里了。后來城市就像吹起來的氣球,快速地往四周鼓脹,高樓和工廠就像勤快孩子手里的積木,一下子就堆砌在了村里的田地上。再幾年,村子就淹沒在樓群的包圍之中,村名對外也改叫某某工業園了。失去土地的村民呢,忽悠一下,不可思議地成了以前羨慕的城市人。村里人異常興奮,像接住了天上掉下的餡餅,生活也開始城市化了,把世代耕作的農具或賣了廢鐵,或做了柴燒。白天去工廠當保安、搬運一類沒有多少技術含量的工作,晚上就湊在雪亮的燈下嘩啦拉打半宿麻將。相比之下,老漢,和他的牛,愈顯不合時宜的另類,像飄在嶄新春天的冬天枯葉。
牛成了村里唯一的牲口,老漢成了唯一飼養著牲口的農民,哦,該是城里人。不只這些,從播種到收割的農具也一件不少地保存著,都擦凈泥土抹上黃油整齊有序地擺放在牛棚一側,好像隨時等待春種和秋收。老漢農民出身的兒女們一天農活也沒干過,中專畢業都先后去沿海一帶打工了,那里工資高。現在,家里只有老漢,老伴兒,加上牛,過本該安靜的日子。沒有了農活,還要牛干什么?老伴兒原本很賢惠,成了城市人后卻總和老漢吵架。
沒了農活,牛就享了清閑嗎?老漢不這么看,牛待在家里,不事農桑,脾氣反而不像以前溫順,暴躁了許多,每當牛煩得搖頭擺尾晃犄角,只有把它牽出去轉轉,啃幾口路邊帶了露珠的青草,它才安穩些。有次老漢還看見牛在棚里一下一下地舔木犁的手柄,幾十年被汗水浸紅磨滑的犁手柄。牛是嗅出有鹽的滋味,還是渴望再事農耕呢?別看牛不會說話,有時它好像也在想心事呢,有時會發愣,有時會支棱起彎角下的耳朵,鼓圓了眼向記憶中田野的方向張望,藍天下,高樓和廠房又把它的目光遮擋回來。
老漢看出牛的心思,就牽著它去了七八里外的親戚家,那里還沒有工業開發。早晨去,晚上回。老漢陶醉了一路久違的田園風光,中午還受到小酒招待。牛呢,更是快活,站在廣袤的田野,聽著小鳥的鳴唱,流著涎水大口地吃著田埂上茁壯的草,吃撐的肚子像青蛙喊叫時兩腮的包。吃飽了還找了個小水坑撲通一下臥進去,嘴里“哞媽——哞媽——”地叫,身子舒服得半天不動。
總往那么遠的地方跑也不是辦法呀,給親戚添麻煩不說,牛一步三搖地走路太慢了。于是,牛還是每天被關在棚里,老漢覺得牛憋悶了,才牽到街上走走。
融入城市后的變化大啊,土路拓變成水泥路不說,連路邊也慢慢地被平整,鏟除了雜草,鋪上了彩色的水泥方磚,還有綠化帶,種了扭捏的矮樹和叫著洋名字的草。老漢和牛在馬路上散步,一不留神,牛就去偷嘴,老漢知道那洋草金貴,就緊張得像他自己偷了東西,邊前后張望邊使勁狠拉穿著牛鼻孔的繩兒。他們走過村頭的小水塘,以前牛經常在里面洗澡打膩的小泥水塘,現在已經修整成小橋流水的玲瓏模樣,塘邊還點綴了兩塊假山石,別說牛,就是人也不能在里面洗澡了。牛不顧繩子拽得鼻子疼,往水塘里掙。是啊,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但又讓人和牛都十分留戀:收工回來,夕陽掛一個又紅又大的臉膛在西天上,牛把疲憊的身軀往水里泥里一泡,水里就咕嚕嚕冒一些泡子出來。泡上一會兒,滿是泥水和晚霞的背上還會落三兩只小花雀跳來跳去。
牛和老漢就在路上空轉一圈,看了一路的樓房和綠色,牛胃里空落落地回家去吃干草。家里不生長任何植物,貯存的干草也是有限的啊。
自從地里長滿了房子,老漢就到處給牛找吃的。
老漢的侄兒在老紡織廠當門衛,廠已經停產好多年,寬闊的廠院里長滿齊腰深的草。紡織廠在以前城市的邊緣,離這里不算太遠,但不能牽了牛過無數的紅綠燈去廠里吃草啊。老漢就每個上午去割草,捆成了一抱粗的個子,用自行車馱回來。侄子說這個廠的草打完了,還可以去同樣停產的第一染料廠院里打草,那里他熟。老漢邊割草,邊看鳥們從碎了玻璃的窗子三三兩兩自由飛進飛出的廠房,想:把這閑下來的廠房改建新廠不行嗎?怎么還非要和莊稼人去搶土地呢?
牛吃飽了,就要消化,消化完了就排泄,每次拉屎拉得還特多。已經進入城市生活沒有了牛的街坊四鄰對牛糞散發出的味道早已是不能容忍了。先是今天你找,明天他找來,老街舊鄰的也都不好意思明說,話點到為止。老漢呢,你不明說我就裝糊涂。在一個熱烘烘的悶熱天氣,街坊們終于結成伙兒找到老漢家里,人多了說話就沒了顧忌。張三說,沒了田地還養牛干什么?養只狗還能看家。李四說,咱這一片蚊子多,都是牛糞招惹的,蚊子可是大害蟲,傳播疾病。直到大家七嘴八舌地把牢騷說盡了,沒有人再能發表出新的意見了,老漢才開口:養什么是我的自由,我的愛好,要傳染病先傳我,你們還要靠后,牛在我家養著,跟你們相個什么干。一句話就將來者硬生生頂回去。倒是老伴賠著滿臉笑,像是她做錯事對不起大伙兒,把眾人送到門口,小聲說著什么。還說什么呢,人緣已經變壞了,老漢想。都是因為牛。前些年,種地的時候,老漢的人緣出奇地好,也是因為牛,牛可以幫鄰里做些耕耩的事情,特別是沒有養牲口的人家,見了老漢老遠就露出專門準備給他的微笑。不光老漢和牛被追捧,連牛糞都有人搶,糞能肥田哩。牛走在路上,拉的屎還冒著熱氣,就有人背了糞筐老遠地奔來,像揀了寶似的揀了去。現在呢,牛糞在家里堆成小山,先是叫還有地種的外村親戚來車拉。老漢一邊幫著裝車,一邊很是惋惜,很感嘆,話語間大有這么好的肥料白白給了你的意思。拉了兩車后,親戚就不來了。老漢追問得緊了,就又勉強來拉了一趟,走時親戚和他流露的意思是,現在種地都用化肥,省事,方便,沒人還會稀罕臭烘烘的牛糞,何況是這么遠跑來搗騰,既然是親戚,是來幫老漢的忙才拉走。什么能比得了肥料呢?種地的外行!老漢心里罵著親戚,既然你愿用化肥就用吧,牛糞給別人也不給你。??烧媸窃旒S的機器!一泡牛糞就能裝滿一個小柳條背筐,幾天牛糞就堆得老高。怎么辦?老漢找到附近一家剛拉起院墻的苗圃,問人家要不要牛糞?人家說:送來就要。老漢忿忿了,現在的人怎么都這樣了?見了便宜還躲著走?生氣歸生氣,可牛每天定量是要生產這些東西的啊!雖說和鄰里們爭論時話很硬,可內心深處還是歉意的,就盡量院內不存牛糞,少些氣味,少招引蒼蠅蚊子,把鄰里的不高興降到最低。無奈,老漢低了頭,每天又增加了給苗圃送牛糞的任務。
還有穿淺灰綠制服的找上門來,說牛在馬路上的排泄物影響了環境,不能再上街。老漢一下子火了,據理力爭,說別的動物咋能上街,貓啊狗啊在街上亂躥你們都不管,為農民辛苦一輩子的牛就不能了?哪條規定里有啊?忘記牛給咱賣命的時候了?穿制服的大多也是農民子弟搖身變成的,聽他這么一說,就改口說上街也可以,只要不影響環境,您也要理解,我們也是執行公務啊。老漢再和牛出去時,手上就多了塑料編織袋,隨時準備給牛做衛生。走在路上,牛排泄的糞雖被老漢及時收起來,但牛糞的漬痕還是留在了青白色的水泥路面,像寫在宣紙上大大的草書標點。
和牛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走,遇到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老伙伴們坐在樹蔭里,或看孫子,或逗弄搖著尾巴的狗,遠遠地見了他,和他開玩笑:你呀,老頑固!你等著這牛成精啊?成了精好給你做媒呀,你想當牛郎等織女呀?老漢笑笑:織女真的來了我也愁呢,屋里黃臉老婆子和我一起過了幾十年,可怎么處理呀?
一路笑呵呵地回了家,摸著牛脖頸下垂著的老皮,眼淚就滴下來:牛啊,你辛辛苦苦跟我十幾年,這些年吃的用的都是咱們倆土里泥里摸爬滾打干出來的,時代變了,變好了,可容不下你了,你還不如游手好閑的貓狗們呢,你太大了,城市容不下你。我該怎么處置你呢?你也不是大奶頭的黑白花牛,那樣可以送你去牛奶場,現在農村也大多是拖拉機耕地了,一狠心賣了你吧,買你的人會直接送你下湯鍋,我不忍啊。正眼淚婆娑著,自家那個“黃臉老婆子”喊他:女兒來信了。
他好奇起來,平常有事沒事孩子們都是打電話的,怎么突然有耐心寫信來呢,忙把信捧在手上讀。讀完了,老漢樂了,鬼丫頭,難怪要寫信,這在電話里是不好說出口啊。女兒談了個男朋友,想在春節期間帶回來讓他們老兩口看看。老伴已經先看過了信,笑吟吟地和他說,咱要在她們回來之前粉刷一下屋子,再添置幾件時興的家具。他說,你是安排接待閨女對象還是給兒子娶媳婦啊?聽他這么一說,老伴老臉上的酒窩更深了,說總不能給閨女臉上抹黑呀,人家一是來讓咱相看,二也是來看閨女出身什么樣的人家,咱給人家個好印象,閨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高。
好,好,聽你的。老漢的臉上也透出近來少有的笑,孩子們大了,長成人了,他肩上就輕松了,就有完成了一種神圣任務的感覺。老伴見老漢贊成了自己的看法,說的話就理直氣壯起來:叫我說呀,咱這兒都是高樓大廈,沒了田地,就別留戀以前那些了,讓未來女婿來了一看,咱這兒城市建設得好,環境好,咱家房屋寬敞,閨女臉上多有光啊。你就把那些沒用的犁耙繩套兒扔掉算了……
住口!老漢呵斥住老伴,臉紅紅地說,我知道下一句你就該說牛了!牛怎么了,農民怎么了,你不是農民還是咱閨女不是農民?忘了她吃什么長大的了?老伴白他一眼,說,她吃我的奶長大的,還能是吃什么長大的?老漢說,奶水是你的,但奶水是牛苦拉苦干打下的糧食變成的!婚事能不能成是倆人的緣分,不是圖咱房子看咱的地,不應該是看咱的身份,我就是一個農民,我就是養了一頭牛的農民!我就是要養著?!税?,不能忘恩負義!老漢急吼吼地喊。
牛是什么,就是割草的鐮刀耪地的鋤,一個工具。人啊,也要跟上社會!老伴也對他喊起來。
和老伴一番爭吵后,老漢感到很難過,孤獨的難過。高樓仿佛一夜之間在田野里蓋起來了,一夜之間世代耕種的人們竟冷漠地和牛劃地絕交!牛啊,牛,白天看的是牛,夜晚閉上眼睛,黑漆漆的跟前竟然也站了牛!他竟荒唐地生出一個想法,只有他和牛之間有一個病重,病得離開了這個世界,剩下的另一個才可以割舍。他想起了好像名言的一句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對,我就要繼續養牛,還要照顧好它,把它當個寵物養著!不是有人花幾十萬元買條狗養著玩兒嗎,咱現在也城市了,休閑了,也要養寵物,并且我這個寵物比他們的還知己還貼心!
眼看天快冷了,他開始忙著給牛準備草料,已經自己打草曬了一部分,想再從遠處村莊買些稻草。晚上他就和“主管財務”的老伴商量,老伴說,今天,有人在咱家門上瞎畫,怕你看見生氣,我給擦了。老漢問,寫的什么呀,肯定是小孩子們干的,咱不和他們一般見識。老伴說,你聽聽就知道是大人是孩子,寫的“倔老漢,大傻子,喂條老牛招蚊子,想當牛郎引織女,不想牛拉了一院子屎!”老漢樂了,說還挺合轍,就沖這,明天去了多買草,把牛再養肥些!老伴看擰不過,嘆口氣搖搖頭,半天才說,你怎就聽不進勸呢,買吧,先別買多啊。
老漢起個大早去親戚村里,讓親戚領著買稻草,找到幾戶賣草的人家,一戶戶地比。挑到中午,老漢終于滿意了一家,但價格比別人稍高。一向節儉的他卻沒有還價,只要牛不吃虧就行。付了錢,讓親戚幫著往家拉。把親戚家的拖拉機車斗裝成小草垛,老漢美滋滋地不顧危險地坐在上面,竟有了以前坐在打谷場上的感覺。親戚一把把他拉下來,拖拉機才緩緩地走。
老伴兒,快來卸草!到了家門,老漢大聲地喊。
老伴小步挪出來,神色慌張地說,牛不見了。什么?老漢大聲問了一遍。老伴說她敞著門去買點東西,回來牛就不見了。娘啊,這不是要了命嘛!老漢騰地一下進院子里轉了個來回,隨后又出來站在路中央張望,如今的水泥路不是從前的泥土路,留不住蹄印走去的方向。牛去了哪兒呢?是沒拴好跑了,還是被偷了?老漢黑紅著臉,額上淌出汗,三下兩下推掉拖拉機上的草,跳進車斗里,催促著親戚:快,趕緊沿路追,別真是讓人偷了!老伴看他火燒眉毛的樣子,不禁心疼地勸道:別找了,沒就沒了吧,反正讓你自己處理又舍不得。老漢一聽,眼珠轉轉,跳下來,抓住老伴的衣領:快告訴我,你把牛弄哪去了?老伴說,我不知道,是它自己跑了。
你撒謊,你就知道,你賣了牛,快說吧,牛下了湯鍋我就拿你抵牛的命!
你把我的命拿去吧,牛是我賣了,怎么樣?你怎么就聽不進別人勸呢?沒農活兒了還養牛,白白費錢不說,還遭多少人煩啊,為條破牛你還要我的命,虧我跟你做了幾十年的夫妻!
老漢說,你想死也得告訴我牛在哪兒才能死!老伴搖著頭,閉著眼睛不再說話。老漢就使勁地搖晃著她肩膀。這時圍了一大圈子人,都來拉扯老漢讓他放手,問什么事兒值得動這么大肝火呀。老漢說,她背著我把牛賣了。人們一聽,都勸慰起哭泣的老伴來。聽到說牛,人群中一個孩子說,我知道牛去哪兒了。孩子的媽媽忙攔阻:不許胡說。我真知道,是老舅爺領個人來把牛牽走了。老漢一看,是個遠房孫子在說話,他說的老舅爺是老伴的弟弟。這時,孩子的媽媽厲聲斥責起孩子:你還沒聞夠牛糞味兒啊?老漢猛地松手,老伴一屁股坐在地上。老伴手拍著馬路嗚嗚地哭起來。老漢連看都不看她說,你等著,贖不回牛跟你沒完!往老伴娘家村方向一指,沖開拖拉機送草來的親戚大聲說,快,快跟我去追……
依舊在早晨和傍晚這兩個行人稀少的時段,老漢就牽了牛從堆滿草料的院子里走出,老牛滄桑的背上馱著它和老漢田野里摔打長大的靈魂和精神。一邊走,一邊擔心別人會說什么,遇了熟人或遇了看見他們一前一后走在城市街道而驚訝的人,不等別人表示什么,老漢就自言自語地先開口:你們可以養寵物狗,寵物貓,甚至寵物豬,我為什么不可以養寵物牛呢?牛啊,給咱出過力的牛!
老漢和牛前面走,后面就有人小聲指指點點:這個怪老頭,沒田地種了,還養牛,他老伴都把牛賣了,他又花高價買回來……老漢和牛出了名,就有在工廠打工的外地農民工來,特意領了呀呀學語的孩子來看牛,在路邊虔誠地恭候老漢和牛的到來,孩子在城市出生成長,從沒看到過牛。
“橐橐”的聲音每天準時敲打著水泥路,來擾你清晨的美夢,那是老漢和他的寵物牛悠閑地心事忡忡地出來散步。變成城市的街道上徹夜霓虹閃爍晃眼,讓老漢和牛慌亂的步伐越來越沒有底氣。牛的腳步聲還能響多久?牛兒不知道,老漢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