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中有不少作品,在開篇用兩個四字句對仗,再帶出一個字數不定的散句,組合成一個段落。有時,仍用此法再加一個段落,藉以層次清晰、淋漓酣暢地寫景抒情。這些四言對句,意象密集,精心組織,句法凝煉,對仗工整;而其后的散句,承接緊密,自然流動,從而產生駢散結合、疏密相間的語言形式美感。這里,筆者采擷出幾組警句,試作分析、鑒賞。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這是北宋詞人秦觀《滿庭芳》詞的開頭三句。全篇抒寫男女的離情別緒。上片繪景,點出情人離別的時間、地點與景物環境。首句,詞人用一個“抹”字,形容那飄浮于遠山上的一層薄薄云彩,就像丹青高手輕揮畫筆一抹,那么飄逸自然。秦觀善用“抹”字。他的七絕《泗州東城晚望》的“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轉處山”,堪稱將繪畫筆法運用于詩的名句。次句寫草天相接,用了一個“粘”字。明代楊慎《詞品》卷三云:“天粘衰草,今本改‘粘’作‘連’,非也。韓文:‘洞庭汗漫,粘天無壁?!瘡堨镌?‘草色粘天恨。’山谷詩:‘遠水粘天吞釣舟?!鄄┰?‘老灘聲殷地,平浪勢粘天。’趙文昇詞:‘玉關芳草粘天碧?!瘒来紊皆~:‘粘云江影傷千古?!~夢得詞:‘浪粘天,蒲桃漲綠?!瘎⑿泻喸~:‘山翠欲粘天。’劉叔安詞:‘暮煙細草粘天遠?!匙謽O工,且有出處。若作‘連天’,是小兒之語也?!睏钌髡f“粘字極工,且有出處”,我比較贊同。周汝昌先生批評“粘”字太雕琢,太穿鑿,太用力,又說想起“粘”字來的人,起碼是南京人(《唐宋詞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第827—828頁),就有悖于事實了。從楊慎所引例子看,唐代韓愈、張祜詩文,秦觀師兄山谷詩,秦觀自己的《與子瞻會松江得浪字》,亦有“離離云抹山,窗窗天粘浪”之句。秦觀化用張祜詩,將“粘天”,倒裝成“天粘”。這樣,“山”和“天”都擬人化了,成為畫家和工藝師,他們竟不顧詞人的離愁,偏要釀造出這樣一種暮靄蒼茫的杳遠境界。沈祖棻先生說:“就好像云是流質,可以抹在山上,草有粘性,可以粘住天體。”(《宋詞賞析》第77頁)這位“現代的李清照”是頗為贊賞“粘”字的。這兩個四言句,對仗工整,音調和諧,語言精煉,寫景逼真細致,又能以黯淡蕭瑟的氣象籠罩全篇,鋪墊出惜別傷懷的主題。在這兩個對偶句后,再加上一個六言句說:從城樓上傳來嗚咽悲涼的畫角報時之聲,時斷時續,原來已是黃昏時候了?!白S” (qiáo) ,舊時城門上的瞭望樓。這一句所寫情景,有如南宋姜夔《揚州慢》的“正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秦觀從寫極目所見到寫側耳所聞,繪形繪色更繪聲,一對即將分別的情侶,就是在這樣一個令人黯然銷魂的情境中出場了。據宋人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三載:“元豐間,盛傳于淮楚……‘山抹微云,天粘衰草’,尤為當時所傳?!薄短扑沃T賢絕妙詞選》載:“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曰:‘久別當作文甚勝,都盛唱山抹微云之句?!剡d謝?!笨梢娺@首詞開篇兩個對句流傳甚廣。
急雨收春,斜風約水,浮紅漲綠魚文起。
北宋詞人賀鑄《惜余春》(踏莎行)詞云:“急雨收春,斜風約水,浮紅漲綠魚文起。年年游子惜余春,春歸不解招游子。 留恨城隅,關情紙尾,闌干長對西曛倚。鴛鴦俱是白頭時,江南渭北三千里?!辩娬裾裣壬J為,此詞疑是賀鑄四十六七歲時在江夏寶泉監任上作,從惜春發興,抒寫游宦天涯、不得歸家的苦恨(參見鐘振振校注《東山詞》第72頁)。開篇是兩個四字對句帶出一個七字句,意思是:一場急驟的雨,摧落了殘余的春花。雨停后,幸有斜風掠過,池面新波漲綠,繽紛落英漂流水上,遠遠望去,好似浮著一片紅霞;這時群魚在水上嬉戲,爭奪著花瓣,漾起一圈圈波紋?!笆沾骸眱勺譄挼镁钣星椤T~人將急雨擬人化,好像是它受了天公派遣,不肯讓春色常駐人間,急忙忙地把繁花也把春天收走了。“收”是尋常字,同“春”組合,便發人所未發,寫出了惜春的情意?!凹s”,據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卷五:“約,猶掠也,攔也;來也;籠也?!睂懙氖切憋L掠水,但在詞人的感覺中,好像斜風與水有了約定,要緩緩漾起圈圈漣漪,使紅色花瓣漂蕩沉浮,引出魚兒聚集到池面上來似的。因此,這個“約”字,也就有雙關含意,同“收”字前后呼應,一同傳達出詞人愛春、戀春、惜春的感情。第三句緊接前兩句寫出池上的美麗景象,“紅”與“綠”相映,“浮”、“漲”、“起”三個動詞連用,寫景生動、細膩、真切。這三句先駢后散,對得工致,接得自然,字句凝煉,無論是形容詞“急”與“斜”,還是動詞“收”、“約”、“浮”、“漲”、“起”,都錘煉得十分精警。所以清代陳廷焯《云韶集》卷三評曰:“起八字煉?!苯讼木从^《手批東山詞》也說:“‘收’、‘約’均煉熟。”詩人詞家煉字,能在平常字中表達出新意、奇趣,才是高手。賀鑄就有這樣的藝術本領。他用清省傳神的筆墨,使我們從“急雨”、“斜風”、“魚文”的暮春景物中深切感受到他內心中蕩漾的惜春,思家情緒。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
這是北宋詞人周邦彥的名篇《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的開篇三句。哲宗元祐八年(1093),周邦彥三十八歲,任溧水(今屬江蘇)令。無想山在溧水縣南十八里。詞中反映他屢遷州縣失意沉淪的苦悶心情。但詞人落筆并不直抒苦恨,而是以春末夏初的幽美風光景物反襯其愁情?!帮L老鶯雛”,意謂小黃鶯在暖風撫拂下逐漸長大了。這句化用了晚唐詩人杜牧的“風蒲燕雛老”(《赴京初入汴口曉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詩意,卻把“老”當作“風”的動詞來用,是說風使鶯老,風與鶯雛都有了生命活力,句子挺拔,句眼新奇靈動。次句“雨肥梅子”,意謂梅子在雨水滋潤下漸漸肥碩。同樣是化用唐人詩句,卻出自杜甫的“紅綻雨肥梅”(《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可見,“風老鶯雛”,是為了與“雨肥梅子”構成銖兩悉稱的對偶而對杜牧詩句作了改動的。第三句“午陰嘉樹清圓”,是詞人詩心獨得的白描佳句,其實也有出處?!凹螛洹保鲎郧毒鸥琛ら贅洹贰昂蠡始螛洹??!拔珀帯笔菑奶迫藙⒂礤a《晝居池上亭獨吟》的“日午樹陰正”化出。但詩人用“清圓”二字替代了“正”字,更生動細致地描繪出中午樹影清晰圓正的狀態。“清圓”二字與“午陰”相互配合,令人如見樹林深密,中午陽光燦爛,天靜無風,故而綠樹亭亭如蓋,陰影清涼濃重的景象。句中也透露出詞人欣賞、喜愛夏日無想山幽美風光的情意。這三句詞,鮮明地體現周邦彥善于點化前人詩句,長于煉字,尤其是提煉動詞與形容詞摹寫物態,以及句法靈活、對仗夭矯多變的藝術本領。前人評贊此詞“體物入微”(周濟《宋四家詞選》),“起筆絕秀”(陳廷焯《云韶集》卷四)。俞平伯先生《清真詞釋·乙稿》評析說:“‘清圓’二字,是從劉夢得詩‘日午樹陰正’之‘正’字化來。夏景于四時中吟詠獨少,刻畫最難。此闋起首三句,便如在薰風披拂、濃陰永晝之中也?!碧乒玷啊短扑卧~簡釋》亦云:“上片寫江南初夏景色,極細密?!L老’二句,實寫景物之美。鶯老梅肥,綠陰如幄,其境可想?!苯再p析深細。
云接平崗,山圍寒野,路回漸轉孤城。
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
這是周邦彥《慶春宮》詞的開篇六句。此詞抒羈旅懷人之情。上片描寫旅途所見蕭瑟秋景,多側面地加以渲染烘托;下片回憶華堂夜宴與所愛女子密約未成的遺恨。冷色與暖色,孤寂蕭瑟與香艷豪華形成強烈對比,構思精妙。起筆“云接平崗,山圍寒野”,說云霧連接著平坦的山頭,而連綿不斷的群山,也包圍著寒冷的秋野。“路回漸轉孤城”句說,我在路上經過了幾番回旋轉折之后,才逐漸地看到了遠處孤零零的城郭。“云接”兩句,對偶工整,“接”與“圍”兩個動詞極有氣勢。第三句化整為散,用一個六言長句把節奏放慢,一“回”一“轉”,寫出了人在道路上行走的動態感?!皾u轉”二字頗耐品味,既傳達出原野廣闊、路途遙遠曲折,又隱隱透露行人焦灼、期待的心情。詞人用兩個對句一個散句寫景,渲染出一種孤獨凄冷的情調氣氛,但他尚嫌不足,在這個自創曲中竟然再用兩個四言對句和一個六言散句繼續寫景,形成句式、節奏的復沓與排比。“衰柳啼鴉,驚風驅雁”等三句說:烏鴉在衰黃的柳樹上悲啼,疾風驅趕著大雁往南飛去,風聲、落葉聲和蟲鳥鳴聲交織成一片秋聲,是多么地動人心弦呵!這三句將視覺意象與聽覺意象相結合,繪形傳聲。“一片秋聲”與前三句所描寫的廣漠原野相照應,又進一步渲染出秋天山野的寒冽肅殺之氣,并直用“動人”二字抒情。與“云接平崗,山圍寒野”相比較,“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同樣對仗妥帖精工,但有意將中心意象“鴉”與“雁”置于句尾,與前一對句把“云”、“山”安排在句首不同,形成錯落之勢。有學者指出,“驚風驅雁”四字,除了寫出秋風之猛烈與節序變換之迅速而令人頓生倉皇失措之感外,“還有比喻人生道路上的為世事所驅遣而不由自主的意思”(見《唐宋詞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第1017頁),很有見地。而這樣的“興”象或隱喻之象,乃是觸景自然生出,尤為可貴。總之,詞人在此自創曲調中反復運用兩個四言偶句接一個六言散句的句式寫景,真有氣魄,敢于創新,既可淋漓盡致地寫景抒情,又產生一種逼人的氣勢。俞平伯《清真詞釋》說“漸”字“拖逗有神”,又指出“驚風驅雁”句出自鮑照詩“窮秋九月落黃葉,北風驅雁天雨霜”,是中肯的。劉永濟《微睇室說詞》分析這六句:“‘云接’三句為秋時遠景,‘衰柳’三句則秋時近景。此六句寫景頗工,寫遠景則寫目所見,寫近景則寫耳所聞,六句中上八字皆密,下六字句皆疏,此疏密相間之法也?!狈治鰟e具慧眼。在周邦彥創制了這一《慶春宮》詞調之后,方千里、楊澤民、陳允平都用了此調寫作。這些作品的開篇六句,皆是兩對四言偶句各接一個六言散句,顯然都學習了周邦彥的句法。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
梁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這是女詞人李清照晚年流離南宋都城臨安(今浙江杭州)時寫的《永遇樂》的開篇六句,全篇寫元夕。詞人以今昔元宵的不同情景作對比,抒發了國家的盛衰之感和自我的身世之悲。詞中成功地運用今昔對照與麗景哀情相映的手法。上片寫今年元宵節的情景。起筆兩句著力描繪元夕絢麗的暮景:落日的光輝,像熔解的金子,那么金黃燦爛;傍晚的云彩,圍合著一輪璧玉般的圓月。這兩句對仗工整,辭采鮮艷,喻象優美,境界壯麗。但心情悲哀的女詞人面對著這春天黃昏的美景,卻從肺腑中發出了“人在何處”的慨嘆。這是她對國破家亡自身漂泊江南的境況的悲嘆,在悲痛中又有疑惑與迷惘。身在熱鬧繁華的臨安,作者仿佛回到了“中州盛日”,但很快就意識到這只不過是一時的幻覺。沈祖棻先生認為“人在何處”是李清照“明知故問”,這樣寫,“就更加反映出她流落他鄉、孤獨寂寞的境遇和心情來”(見沈祖棻《宋詞賞析》第148頁),是有見地的。但我更同意劉學鍇先生的意見。他認為“人在何處”的嘆息是“不由自主”的,“它接的突兀,正由于是一時的感情活動,而不是理智的思索和沉靜的回憶”(《唐宋詞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第1207頁)。這樣理解,更符合作者當時的內心活動,也更能使讀者感受到“人在何處”這四個字含蘊著豐富復雜的情思,真是力透紙背的一筆。緊接著的“梁柳煙濃,吹梅笛怨”兩句說:在煙雨的潤染中,嫩黃的柳色似乎深了一些,但于寒冬時早開的梅花,而今已經凋謝了。笛曲有《梅花落》,李白《聽黃鶴樓上吹笛》詩云:“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崩钋逭樟麽惝愢l,懷念舊京,見梅花凋落而想到李詩,所以用“笛怨”象征梅落。下句“春意知幾許”的“幾許”,原意是多少。但這個不定疑問詞在具體運用時,常側重于“少”的意思。這里是感慨春意還有多少呢。盡管初春景色很美,但處于悲苦境遇中的詞人,卻從梅花的凋落中感覺不到春意,甚至還仿佛聽到那哀怨梅花凋落的笛聲。這三句又是前兩個四言句對仗,但對仗句式已從“主語——動詞——賓語”變為“動詞——賓語——主語——動詞”;而后一個散句也由四言句“人在何處”換成五言句“春意知幾許”。前三句與后三句,都是先用兩個四言對句寫麗景,再分別用一個四言或五言的散句抒哀情,在復沓中形成了寫景與抒情的兩個層次,并且在句式上具有駢散結合、疏密相間之妙。宋人張端義《貴耳集》卷上評“落日熔金”兩句“已自工致”,而“梁柳煙濃”三句“氣象更好”。清代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說:“李易安落日暮云,慮周而藻密?!笨梢姡@六句都是李清照精心熔煉的警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