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一書的名稱雖然以書中的三個女人金蓮、瓶兒和春梅的名字連綴而成,但書中的第一主人公顯然是西門慶,三個女人分別是西門慶的小妾和通房丫環。崇禎本刪除詞話本中過錄的《水滸傳》武松打虎的故事,以西門慶熱結十兄弟開篇,顯然有讓主人公開篇出場的目的。《金瓶梅》的創作傾向與西門慶有密切關系。
《金瓶梅》全面展示了西門慶短暫而罪惡的一生。西門慶出場時“年紀二十六七歲”(第一回),縱欲身亡時三十三歲(第七十九回),小說其實就寫了他六七年的人生,重點描寫了他的三種生活。
一是他的家庭生活,更準確地說,是他的私生活。小說開篇這樣介紹西門慶的家庭成員:原配陳氏早逝,留下一女,叫西門大姐,后來嫁給陳敬濟為妻。新娶繼室吳月娘,又納妓女李嬌兒、卓丟兒為妾,卓丟兒不久病死。還將原配陪嫁的丫環孫雪娥收用。小說具體寫了西門慶三次娶妾的過程。第一次是娶孟玉樓。孟玉樓是一個寡婦,年齡三十歲,比西門慶還大兩歲,按古人結婚年齡和“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的慣例,孟玉樓已是人老珠黃,并不符合納妾的條件。但媒婆提親,西門慶便滿口答應,主要是看上了孟玉樓的錢財。媒婆是這樣介紹孟玉樓的:她是“南門外販布楊家的正頭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錢,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箱子。金鐲銀釧不消說,手頭現銀也有上千兩,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第七回)。孟玉樓的錢財不比西門慶少,娶了孟玉樓,西門慶的財產幾乎可以翻倍,嗜錢如命的西門慶哪有不娶之理。其時西門慶正和潘金蓮打得火熱,西門慶用不到一個來月時間將孟玉樓連人帶物娶進家門,只在孟玉樓房里歇了三夜,就將其打入冷宮,又去和潘金蓮廝混。張竹坡對西門慶娶孟玉樓有一段精彩的評價:“要知玉樓在西門慶家,則亦雖有如無之人,而西門慶必欲有之者,本意利其財而已。”(第七回總評)西門慶娶孟玉樓雖不光彩,尚不傷天害理。另外兩次娶妾都是先奸后娶,還有人命。潘金蓮原本是賣炊餅的武大的妻子,被西門慶看上,通過王婆牽線,兩人一拍即合。為了做長久夫妻,西門慶與潘金蓮、王婆合謀將武大毒死,然后將金蓮偷娶回家。李瓶兒是西門慶結拜兄弟、鄰居花子虛的妻子,花子虛經常在外眠花宿柳,西門慶瞅準花子虛外出的時機,到花家向李瓶兒獻殷勤,最終勾搭成奸。后來花子虛為家產攤上了官司,被關在牢中。花子虛是花太監的侄子,花太監在宮中積攢了一大筆財產,全部交給了花子虛。花太監死后,其他三個侄子要分財產,將花子虛告到官府。早已屬意西門慶的李瓶兒,一方面請西門慶幫忙到官府說情把花子虛放出來,另一方面將家產全部送給西門慶,包括六十錠大元寶共計三千兩銀子,四箱柜蟒衣玉帶、帽頂絳環,都是值錢珍寶。這筆財產應該超過西門慶的家產。花子虛打完官司出來,家中的錢財沒了,房子、莊田被賣了,連氣帶病,二十四歲就嗚呼哀哉。其后雖有波折,西門慶最終還是如愿以償地將李瓶兒娶進了家門。如果說西門慶娶孟玉樓主要是貪財,娶潘金蓮主要是好色,那么娶李瓶兒則是財色雙收。
西門慶不僅毫無節制地娶妻納妾,滿足其財色之欲,家中的丫環、仆人,乃至仆人的妻子,只要有幾分姿色,就逃不脫他的魔爪。來旺是西門慶的心腹仆人,多次到東京為西門慶打點送禮,為西門慶免災脫禍立下了汗馬功勞。來旺的妻子宋惠蓮模樣端正,為人乖巧,被西門慶看在眼里,西門慶設計叫來旺到杭州為蔡京特制慶生的錦繡蟒衣,自己在家用小恩小惠勾引并奸占了宋惠蓮。來旺回家后,西門慶嫌他礙事,竟然設圈套將來旺當殺人賊送到官府,打了四十大板,遞解原籍徐州。宋惠蓮得知真相,當面大罵西門慶:“你原來就是個弄人的劊子手!把人活埋慣了,害死人還看出殯的!”(第二十六回)而后自縊身亡。王六兒是西門慶絨線鋪伙計韓道國的老婆,西門慶將他女兒韓愛姐買去送給蔡京的管家翟謙做妾,在相韓愛姐時,西門慶同時看上了王六兒,在韓道國送女兒到東京翟家時,西門慶就包占了王六兒,西門慶每次見王六兒都要送一二兩盤纏,還花四兩銀子為王六兒買了一個丫頭,許諾為王六兒在大街上買一所房子。當韓道國從東京回來,王六兒將其與西門慶的事一五一十告訴韓道國,韓道國不僅不生氣,反而囑咐妻子“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兒”(第三十八回)。后來西門慶縱欲身亡,就是先后與王六兒、潘金蓮發生關系而暴病。潘金蓮與王六兒乃《金瓶梅》中淫婦之最,“至于百般無恥,十分不堪,有桂姐、月兒不能出之于口者,皆自金蓮、六兒口中出之。其難堪為何如?此作者深罪西門,見得如此狗彘,乃偏喜之,真不是人也。故王六兒、潘金蓮有日一齊動手,西門死矣”(《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西門慶奸占仆人妻子,完全是為了發泄獸欲,而仆人妻子愿意與西門慶往來,則是因為西門慶有錢有勢。張竹坡指出:“寫王六兒者,專為財能致色一著做出來。你看西門在日,王六兒何等趨承,乃一旦拐財遠遁。故知西門于六兒,借財圖色,而王六兒亦借色求財。”(同上)小說在描寫西門慶糜爛的私生活中,一方面暴露出人性的貪婪與丑惡,人成了情欲的奴隸,金錢的俘虜。另一方面揭示出晚明時期觸目驚心的社會現實:世風日下,道德淪喪,兩性關系便成了赤裸裸的金錢交易。張竹坡說:“《金瓶梅》因西門慶一分人家,寫好幾分人家。”“因一人寫及全縣。”(同上)《金瓶梅》何止是寫了幾分人家、一個清河縣,而是通過這一人、一家寫出了一個時代的大千世界。
二是他的結義生活。崇禎本《金瓶梅》開篇就是西門慶熱結十兄弟,寫西門慶與應伯爵、謝希大、花子虛、孫天化、祝實念、云理守、吳典恩、常峙節、白賚光等十人在玉皇廟結拜為異姓兄弟。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西門慶與這些結義兄弟,根本就不是誓詞里所說的“生雖異日,死冀同時”的朋友,而是各懷鬼胎、互相利用的對象。對于這伙人,吳月娘有一個準確的評價:“你也便別要說起這干人,那一個是那有良心的行貨?”(第一回)張竹坡用名字的諧音來解讀作者命名的用意,也非常精彩。“應伯(白)爵(嚼)字光侯(喉)、謝希(攜)大(帶)字子(紫)純(唇)、祝(住)實(十)念(年)、孫天化(話)字伯(不)修(羞)、常峙(時)節(借)、卜(不)志(知)道、吳(無)典恩、云里守(手)字非(飛)去、白賴光字光湯。”(《金瓶梅寓意說》)也許部分解讀有些牽強,大部分解讀應該是準確的,這也是古代小說人物命名的常用方法。西門慶的這些結拜兄弟都是白吃白拿、不知羞恥的家伙,其中應伯爵尤為典型。應伯爵在十兄弟中排行老二,與西門慶往來最為密切。西門慶之所以喜歡應伯爵,就因為這應花子會察言觀色、投其所好。一次西門慶和應伯爵到妓院鄭家玩耍,西門慶讓應伯爵給妓女鄭愛月敬酒,應伯爵曾冒犯愛月,愛月提出要應伯爵給她下跪、并讓她打兩個嘴巴,才肯吃酒。這應伯爵真個跪在地下,愛月連打兩個嘴巴,才吃了一鐘酒。應伯爵這樣下作地湊趣,并不是要討好妓女,而是為了討得西門慶的歡心,因這鄭愛月是西門慶喜歡的妓女。作為回報,應伯爵能從西門慶手上得到銀子。應伯爵的老婆生兒子,西門慶就給了他五十兩銀子。應伯爵還利用西門慶的權力撈錢。西門慶的伙計韓道國的老婆王六兒與小叔子韓二私通,被街坊幾個浮浪子弟現場捉拿,解到官府。韓國道趕緊找到應伯爵,跪在地上求他說情,并允諾“事畢重謝二叔”。(第三十四回)應伯爵領著韓道國去見西門慶,編了一通街坊欺負韓家的謊言,西門慶吩咐將王六兒放了,把車淡等四個捉奸的抓到官府,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車淡等人的父兄慌了,湊了四十兩銀子,也去找應伯爵,應伯爵收下銀子后,通過西門慶的書童和李瓶兒給西門慶傳話,把車淡等人也放了。一起案件,應伯爵兩頭拿錢說情,就因為他認識西門慶。應伯爵等人并非“生雖異日,死冀同時”的朋友,西門慶縱欲身亡之后,應伯爵馬上投靠了新的主子張二官。應伯爵“把西門慶家中大小之事,盡告訴與他”(第八十回),先幫助張二官將李嬌兒娶到家中,做了二房娘子。又慫恿張二官娶潘金蓮做妾受用。早把與西門慶結義的誓詞忘得一干二凈。應伯爵如此對待西門慶也在情理之中,當年西門慶對朋友也是薄情寡義。應伯爵的老婆春花兒生了兒子,應伯爵找西門慶借錢,西門慶給完錢后對他說:“過了滿月,把春花兒那奴才叫了來,且答應我些時兒,只當利錢不算賬罷。”(第六十七回)當時雖說是開玩笑,想想西門慶看上李瓶兒,害得結義兄弟花子虛家破人亡一事,相信西門慶還真能做到。只是西門慶后來得知春花兒“比舊時黑瘦了好些,只剩下個大驢臉一般的”(第七十五回),才沒有叫應伯爵將春花兒送上門來。從西門慶的結義生活中,我們看到晚明社會中人與人之間冷漠的利益關系,所謂朋友,只不過是自己在某個時期為達到某種目的所利用的對象,沒有情感,也缺乏真誠,更經不住時間的檢驗,還得時刻防備著對方隨時可能給自己致命一擊,比明處的敵人更為可怕。
三是他的官場生活。西門慶原本是清河縣開生藥鋪的商人,因家中殷實,常與官吏往來。西門慶第一次動用官府關系,是他與潘金蓮、王婆合謀殺死武大郎后,武松回家為兄長報仇,打死了同西門慶一塊吃酒的李外傳,為了擺脫武松的追殺,西門慶給知縣及上下吏典使了許多錢,希望不要輕勘了武二。結果武松被判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軍。西門慶得以逃脫懲罰,逍遙法外。西門慶再次動用官府的關系,是朝中科道官參倒楊戩,親黨陳洪受到牽連,陳洪是西門慶的親家,于是打發兒子陳敬濟和兒媳到西門慶家避難。西門慶知道大禍臨頭,趕緊打點金銀寶玩,派心腹家人來保、來旺到東京找人消災。來保、來旺到東京找到蔡京的兒子、祥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蔡攸,送上五百兩銀子,由蔡攸介紹,找到專管此事的右相李邦彥,一樣送上五百兩金銀,李邦彥將文卷上的“西門慶”改作“賈廉”,西門慶再次脫禍。從自己的人生經驗中,西門慶嘗到了結交官吏的甜頭,此后經常請客送禮,賄賂大小官吏。每逢蔡京的生日慶典,西門慶都要送上一筆豐厚的生辰擔。在蔡京多次收到西門慶的生辰禮物之后,私自賞給西門慶山東理刑所理刑副千戶官職,頂補千戶賀金的員缺。這個胸無點墨、無惡不作的流氓無賴竟然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命官。西門慶自知沒有當官的資本與能耐,更沒有高升的興趣與野心,很自然他把做官當做聚斂錢財的手段。一方面,他利用自己掌握的公權力貪贓枉法。西門慶當官后審理的第一件人命官司就是苗青殺主案。苗青陪主人苗天秀到東京買官,途中聯合兩個艄子殺死主人,并劫了錢財。案發后艄子被捉拿歸案,交出主謀苗青。此時苗青正藏在王六兒的隔壁樂三家,而王六兒是西門慶的外室。苗青封了五十兩銀子請王六兒向西門慶說情。西門慶得知此事后,對王六兒說:“這些東西兒,平白你要他做甚么?你不知道,這苗青乃揚州苗員外家人,因為在船上與兩個船家殺害家主,攛在河里,圖財謀命。……這一拿去,穩定是個凌遲罪名。那兩個都是真犯斬罪。兩個船家見供著他有兩千兩銀貨在身上,拿這些銀子來做甚么?還不快送與他去!”(第四十七回)作為主管此案的官員,發現了兇手的蹤跡,不是立即派人捉拿,而是嫌送的錢少要將錢退回去,甚至開出了擺平此案的價格。后經討價還價,苗青打點了一千兩銀子,加上一頭豬,送到西門慶的府上,西門慶便將命案主謀苗青放了。另一方面,亦官亦商的西門慶利用官場的關系經商發財。西門慶當官之后,與官吏們交往更加方便與頻繁,經常在家接待過往的官員,每次都是請客送禮。西門慶這樣投入,并不是什么“富而好禮”,而是想從中尋找機會撈取錢財。巡鹽御史蔡一泉路過清河縣,西門慶盛宴款待,厚禮送行。其間西門慶獲得了從揚州早掣三萬引淮鹽的生意,賺取了一大筆銀子。《金瓶梅》在寫完蔡京給西門慶等人封官之后,發了這樣一段議論:“那時徽宗,天下失政,奸臣當道,高、楊、童、蔡四個奸黨,在朝中賣官鬻爵,賄賂公行,懸秤升官,指方補價。夤緣鉆刺者,棸升美任;賢能廉直者,經歲不除。以致風俗頹敗,贓官污吏,遍滿天下,役煩賦興,民窮盜起,天下騷然。”(第三十回)學界公認,《金瓶梅》將故事背景放在北宋末年,實際上是寫晚明社會。作者的這段議論,看似針對蔡京賣官而發,實際上道出了作者生活的那個年代官場普遍存在的賣官鬻爵,賄賂公行,贓官污吏遍滿天下的黑暗現實,是對晚明社會的無情揭露與憤怒批判。
(作者單位:中央民族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