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三百首》為什么未選李賀詩

清代蘅塘退士孫洙編選的《唐詩三百首》，是近二百年來最有影響的唐詩選本，可說是達到了家弦戶誦的程度。隨著我國綜合國力的提高、國際地位的提升，這本書的影響力還將繼續擴大。但不少人都注意到，這本書中居然連一首李賀的作品也沒有選，人們即使熟讀此書，也還是不知道李長吉為何許人也。李賀為我國著名詩人，編者對他卻如此漠視，很多人對此都憤憤不平，意見紛然。年輕人中由于李賀的讀者更多，意見也更大，有的人甚至認為編者根本就不懂李賀，自己寫不出李賀那樣的好詩來，為了留名，就隨便編個選本來糊弄讀者，他的行為，和現在那些濫編選本想賺錢的沒什么兩樣。直到現在，網絡上類似的言論仍不時可見，其語雖然偏激，但其所反映的問題卻有相當大的普遍性，對此必須做出合理的解釋。

另一個由此而起的問題是，由于這本書的社會影響力非同一般，很多人的唐詩知識都是得自這本書，而書中又未選入李賀詩，有些人于是就以為李賀其實不行，他的詩并不經典，只能流行一時，不能傳之久遠。這對于人們正確認識和評價李賀起了很大的副作用。李賀的詩，是否真的像某些人所說的那樣只有流行性而沒有經典性?對此也必須做出合理的解釋。

要回答上述問題，還得從李賀詩本身的優長與不足說起，只有對此有一個比較全面準確的認識，才能解答上述問題。宋人張表臣指出，賀詩非不奇，不足在于“牛鬼蛇神太甚”，不宜“施諸廊廟”(張表臣《珊瑚鉤詩話》卷一)，這樣會駭人心目。朱熹和李東陽都重申了這個意思，李東陽《麓堂詩話》說得更明白:“李長吉詩，字字句句欲傳世，顧過于劌 ，無天真自然之趣。通篇讀之，有山節藻棁而無梁棟，知其非大道也。”話雖簡單，卻擊中了李賀詩的要害，那就是詩體不正。這不僅僅是指內容上的離經叛道、涉于妖艷，而是兼指措辭上“摘裂險絕，務為難及”(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一六)，調高氣峻，險僻難學。總之，前人認為賀詩題材太怪異，表達不自然，內容不平實，難解難學，這是影響李詩入選的重要因素。下面把這些意思分開來說。

一是李賀詩雖有諸多的優勝，可接受性卻不強。《唐詩三百首》一書的編選宗旨，蘅塘退士在《序》文中交代得清清楚楚，那就是“專就唐詩中膾炙人口之作，擇其尤要者”，每體得數十首，錄成一編，作為“家塾課本，俾童而習之，白首亦莫能廢”，即要編成一本普及型讀物，專供兒童啟蒙之用，不求高雅，但求淺顯。要編的既然是以啟蒙為目的的詩歌選本，選詩就應當首先考慮那些易學好懂、接受面廣的名家名篇。他在序文的開頭就開宗明義地指出，他前面的南宋選本《千家詩》之所以數百年來流傳不廢，最主要是因為“易于成誦”。而詩歌要易于記誦，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語言上必須易懂好記，這是最基本的條件。只有具備了這個，才能稱得上可接受性較強。文字過于生僻，必然會形成理解上的隔閡，影響兒童的理解與欣賞。而李賀的詩卻天生的難懂，“險仄奇詭，無一字可調俗言，無一言可入俚耳”，“雖有注而終不可讀”(余飏《家伯子李昌谷詩解序》)，不像李杜詩歌那樣，即使沒有注解也能大致看懂。展卷翻閱，難讀難解的詞語充斥于整個文集，閱讀起來困難重重。由于注釋難度較大，費力不討好，故自唐至清都沒有幾個人肯下死力，僅有少數幾家較好的注釋，可是難解之處依然還是有不少，并不宜于文化程度低的人群閱讀。

作品要具較強的可接受性，除了語意明白易懂外還須易于上口。詩要易于上口，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音節變化要有一定的規律性，最好是抑揚頓挫、節奏感強，聲調不能過于古拗。最符合這一要求的當然是近體詩，尤其是絕句，李賀詩卻恰恰古體多，近體少，聲調古拗，少兒不易記誦。沈約曾提出“文章三易”:易見事、易識字、易誦讀，如果按照這一標準去套李賀詩，那他就連一條都不符合，因為他的詩里的事情多不在現實中，只在想象中，需要一定的生活經驗和理解能力，少兒還不具備欣賞它們的條件。李賀做詩還有一個顯著特點，那就是很不愿意讓人一望便知自己的意思，一般不寫尋常容易之語。為了追求新奇，取材脫盡常規，造句追求不俗，特別喜歡使用代詞，把很多尋常事物換成新鮮少見的怪名稱，導致意義難尋。如《夢天》把夜空中霧蒙蒙、濕團團的月光換成“團光”，就是一例。這樣的詞語經常出現，詩意也就晦澀起來了，這也是妨礙入選的一個重要因素。

當然，李賀也并不是完全沒有通俗易懂、老少皆宜的佳作，他的《南園十三首》其一(“花枝草蔓眼中開”)、其五(“男兒何不帶吳鉤”)、其六(“尋章摘句老雕蟲”)、《馬詩二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就寫得既美好又通俗。編者不選這些，卻選了韓愈的《石鼓歌》這樣的作品，既奇怪難懂又沒有什么文學意義，遠不及前述李賀的好詩。可見編者在實際操作中，于具體的作品去取也不是沒有可議之處的，至少他對待唐代詩人的標準就不一致，一寬一嚴，對待以奇取勝、不肯正道直行的詩人尤其苛刻，心存偏見。

第二個原因是李賀詩歌在寫法上也存在某些不可取之處。《唐詩三百首》既然是為少兒提供的詩歌寫作樣本，藝術上就必須是好榜樣，不能是怪僻之作。李賀的詩作卻偏偏有這樣的缺點。他作詩，過分相信個人想象，寫得天花亂墜，語言在追求新穎的同時卻又流于詭異，意境在講求幽奇的同時卻又過于神秘。如果把這樣的詩作也選進去，學詩者性有所喜，欲奉為步趨，就有可能使他們從一開始就有入門不正的嫌疑，走上尚怪趨險的道路，這在編者看來是很不好、很危險的。而李賀的詩，卻生來就對青少年讀者有較大的吸引力。大概是從唐五代開始，最喜歡李賀詩的，就總是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特別是那些有一定文化程度的文學愛好者。其中有不少摹仿者，剛開始的時候來勢兇猛，給人以前途無量的感覺，后來卻都流于平庸，令人失望。唐末的莊南杰、韋楚老，宋初的蕭貫、龔宗元等，就都是些無名小輩，歷來被視為文學上早慧卻也早衰的失敗典型。他們的事例，有時還被寫進了明清詩文批評著作之中，被當作反面教材來教育后人。這些情況孫洙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這也妨礙了李詩的入選。

上面所說，多還只是就寫法上立論，李賀的詩還存在內容和觀念上的問題。內容上最大的問題就是現實感不強，觀念上最大的問題就是目無君上，公然在作品中直稱本朝先皇唐玄宗為“蜀王”，沿用唐人稱呼年輕人的習慣性稱謂，稱漢武帝為劉郎，帝姓后面還要帶上一個“郎”字，竟把他看成是與一般年輕人無別的青年。漢武帝和唐玄宗都是中國古代最著名的帝王、偉人，李賀卻這樣稱呼他們，套用某些封建時代保守人士的話來說，這簡直是“無禮之甚”。李賀還特別喜歡寫色情、寫鬼怪，不符合中國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而蘅塘退士孫洙編選唐詩，卻很注意這一點。他的這本書，冠以“三百”之名，就含有以“詩三百”為法的意思。而其論詩，又直接受到他所尊敬的前輩學者沈德潛的影響。沈氏論詩，以“溫柔敦厚”為先，努力弘揚詩教，要求詩歌既要有一定的怨刺，出語又必須溫和，“怨而不怒”，委婉勸說，不能尖銳刻薄，鋒芒畢露。這是說的表達上的要求，此外，內容上也要深厚篤實，多寫人倫世事之常。用這個標準來衡量李賀，就有好幾個地方不符合要求:首先是思想上不夠崇高，不像杜詩那樣傷時感世，所寫多關國計民生，事事處處都體現儒家的理想人格;其次是所抒之情涉于淫艷，不像很多好的唐詩那樣，多寫親情友情，尋常普遍，平實偉大。李賀注重的不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情，文集中也沒見有多少家國黍離之作。有了這么多的不符合要求，自然難以入選。

有學者指出，《唐詩三百首》選詩，在情感表達上推崇委婉含蓄，反對血脈賁張，所錄詩篇大都情感中和節制，含而不露。所選詩人中，最符合他的這一標準的，都是些盛唐名家，排名前十位的依次為杜甫、李白、王維、李商隱、孟浩然、韋應物、劉長卿、杜牧、王昌齡、李頎，都是以含蓄自然見長的(見賀嚴《清代唐詩選本研究》)。從這個排名可知，其選詩有意擯落韓孟詩派，原因就在于該派詩作欠含蓄，也不以情韻見長，更不夠溫柔敦厚，與主流唐詩大異其趣。李賀詩，因為方方面面的不足，被明人陸時雍、清人潘德輿貶斥為能感人惑人的“妖怪”(陸時雍《詩鏡總論》)、有異才而不入于大道的“詩之妖”(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五)，話雖然說過了頭，但也不是沒有警示意義的，更不是毫無根據的。

最后，《唐詩三百首》選詩側重近體，所選各體中近體多于古風，短篇又多于長篇。這是因為無論從讀者的欣賞習慣還是從提供范本寫作研習的角度看，人們都更傾向于近體。而李賀卻恰恰不喜近體，近體詩的數量本來就少，可供備選的，僅《南園》和《馬詩》等少數篇章。但在唐代，像這種層次的佳作本來就多，李賀的這類詩，在可選可不選之間。加上“三百篇”的數量限制，終于就沒有一首入選了。

話說回來，如若轉換一個標準看問題，從兼備眾體、反映一代詩歌體制之盛、風采之異的角度出發去考慮問題，則正如嚴羽《滄浪詩話》所說，“玉川之怪，長吉之瑰詭，天地間自欠此體不得”。蓋因諸家風貌各異，好處自別，不能替代，合而觀之，則能顯示中晚唐詩多姿多彩的藝術面貌。明初的高棅正是基于這一考慮，將“李賀、盧仝之鬼怪，孟郊、賈島之饑寒”一起，視為“晚唐之變”(見《唐詩品匯·總敘》)。明人馬炳然刻唐人詩集，亦謂“唐詩人多自為一家以相高，長吉，其家數新奇者哉!不可缺也，遂刻之。”(馬炳然《錦囊集跋》)清代沈德潛編《唐詩別裁集》，在選到李賀詩的時候，也正是因為考慮到其詩歌在文學風格上的獨特價值，才在書中選錄十首，作為中唐的重要一家，并在前面的作者評述中加寫按語云，李賀的詩雖然怪了些，但“天地間不可無此種文筆，有樂天之易，自應有長吉之難。特取明麗幾章，以志畦徑之變。”(《唐詩別裁集》卷八)取徑較寬，存此一格，觀點和做法都比較通達。

現在再回過頭來再看孫洙為什么不選李賀詩，就容易獲解了:最主要的原因還不是因為李賀的詩藝術水平不高，而是不符合他要編啟蒙讀物的編選宗旨和便于少兒誦讀的編書目的。可是，社會上的普通讀者卻混淆了文學選本之普及性與學術性的區別，既分不清它，也無暇去弄清它，而只認準一條死理:你所編的書既然是一個得到社會公認的權威的唐詩選本，所選的詩歌在風格流派上就應當最具代表性，該選的主要詩人都得選到，而不應漏落像李賀這樣有成就、有影響的詩人，你不選他，就是一個重大失誤，有充分的理由責備你。

至于說《唐詩三百首》這樣權威的詩歌選本不選李賀詩，他的詩就不經典，也不盡然，更不公正。因為經典性與流行性并不總是互相排斥的，有時恰恰是互相依存、互相轉化的。中國古代有很多文學選本原來并不經典，正是依靠著長期的流行才成為經典，《詩經》、《楚辭》、《文選》、《唐詩三百首》的經典性，就是通過長期廣泛的流行才得以形成和鞏固的，而不是從一開始就權威得不得了。再說一種東西的流行可以有多種形態，不能因為其中的某個方面不行，就懷疑它。以作家作品的接受而言，也會有多種方式、多個層面:口耳相傳、紙書相傳;隱性的、顯性的。即使是在紙書流傳這一層面上，也會有多種形式:刻本、鈔本;經書、史籍、子書、集部、叢書……形態各異，性質有別，在文學接受上就必然會各有其適應面。作家作品的流行度與經典性，在這里面都只能得到某種程度的檢驗，而不大可能是全面而準確的反映，即使偉大如屈原、杜甫，也不可能在各個方面都得到充分而恰當的反映，而極有可能是此起彼伏，在這方面反響平平，在另一方面卻有可能反響熱烈;這一層面的社會反映和他的才華、名聲、地位、貢獻頗不相稱，另一方面卻極有可能是相稱的。何況這其中還有特殊情況要考慮，以詩歌選本而論，某些選本的編選，本來就很隨意，并無特別的旨趣。即使精心挑選的選集，也都是各有目的，各具背景，而詩人也是各具特色，不可能與這些書的編纂目的、背景都一一吻合。既然如此，某些選本的入選不入選，就不能作為判斷其流行性或經典性的重要依據。以李賀而論，他在唐宋以來的各個重要詩歌選本中入選率固然不高，在同時期的詩話、筆記、小說、野史中卻頻頻出現，在各朝編纂的集部文獻里更是反響良好，唐宋明清，近代現代，每個歷史時期都在刊刻、傳抄他的文集，官刻、私刻、鈔本、寫卷都有，愛好者從青少年到中老年，遍布各個年齡、職業、社群，這難道不是流行性的生動體現?難道還不能說明其詩歌的某種權威性或示范性?一種文學，如果只能流行一時而不能傳之久遠，那它就只有流行性而沒有經典性;如果代代流傳、形式多樣，那就恰恰表明它是經得起考驗的，具有某種權威性和示范性的，因而是經典的。如果把“經典性”界定為有典范意義和示范作用的事物特性，那么李賀的詩應當說是相當經典的。明清時期，由于宗唐風氣的盛行，詩話里更是必談李賀，或褒或貶，見解不一。由于貴遠賤近、厚古薄今、尊崇盛唐的傳統觀念作怪，中晚唐以下的詩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忽視和輕賤，加上李賀又是特色鮮明、爭議較大的人物，其思想行為、文學創作有許多不正宗的地方，在評價上常常處于特別不利的地位，所受的不公正待遇尤多。這在今天看來也是一種“遮蔽”，妨礙了人們對其詩歌價值的正確認識，遮蔽了他的詩歌的經典性。盡管他受到過那么多的指責，有那么大的爭議，卻也不妨礙其佳作的不朽價值，其詩如《南園》、《夢天》，依然在代代傳唱，其在題材、內容、寫法、風格、語言等方面依然具有不容忽視的典型性。如果說賀詩不經典，那也只能是指其中的某個方面，而不應是指的全人全體。所以說應當具體問題具體對待，這才是我們應取的正確態度。

(作者單位:湖南科技大學中國古代文學與社會文化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