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何以推崇揚雄

韓愈推崇西漢散文，我們是很容易理解的；我們不太理解的是韓愈為什么總要把揚雄念念不忘地掛在嘴上。說到文章，其《送孟東野序》云：“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說到儒家道統(tǒng)，其《原道》云：“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意思像是說孟軻以下能被視為儒家繼承人的只有荀況與揚雄，雖然稱不上多么優(yōu)秀，但粗可近之。近百年來，荀況在人們的心目中還能算是一家，而揚雄在中國學人的心目中地位就很低了。難道揚雄的文章也能與司馬遷、司馬相如相比么？揚雄在思想史上的地位還能與孟軻、荀況相提并論么？吹捧揚雄的話除了韓愈屢說外，其他唐宋作家說的也不多，甚至蘇軾還對揚雄挖苦得很厲害。揚雄究竟有什么地方特別讓韓愈欣賞呢？現(xiàn)特做如下解釋：其一，揚雄尊孔宗經(jīng)，比較接近先秦之孔學。漢朝建國以來首先標榜儒家學說的是陸賈、叔孫通，陸賈跡近縱橫，叔孫通完全是一個趨趕潮流、追逐個人富貴的阿諛之輩，并無學術(shù)可言。對文帝政治影響較大的是賈誼，而賈誼的學術(shù)是綜合了儒法兩家，甚至有人干脆將賈誼列為法家一派。慫恿漢武帝尊儒，并為之提供理論武器的是董仲舒，而董仲舒的學術(shù)是雜儒、法、陰陽諸家于一爐，是一種最方便的為漢朝現(xiàn)實政治服務的理論。而孔丘、孟軻所提倡的那種先秦的儒學傳統(tǒng)在整個西漢幾乎沒人要，只有到西漢末年的揚雄這里才開始受到鼓吹。其《法言·吾子》曰：“舍五經(jīng)而濟乎道者，末矣；委大圣而好諸子者，惡睹其識道也”；“好書不要諸仲尼，書肆也；好說而不要諸仲尼，說鈴也。”把孔子學說視為修身、治國的唯一法門。揚雄繼承、發(fā)揚先秦孔學傳統(tǒng)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幾方面：第一，強調(diào)修己正人，強學力行?！墩撜Z·憲問》：“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睋P雄呢？其《法言·修身》明確提出“治己以仲尼”，要以仲尼為模范；第二，強調(diào)安貧樂道?！墩撜Z·衛(wèi)靈公》：“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睋P雄呢？其《法言·學行》曰：“顏不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在漢代那種把讀經(jīng)當作敲門磚的時代氛圍下，揚雄的表現(xiàn)少有其匹。郭預衡先生《中國散文史》也說“貧士著書，揚雄是較早的一個”。第三，強調(diào)居官守正，批判鄉(xiāng)愿，批判尸位素餐?！墩撜Z·陽貨》：“鄉(xiāng)愿，德之賊也?！庇衷唬骸扒裳粤钌r矣仁?！倍鳚h中期以后所有以讀經(jīng)出身而攫居高位的儒生幾乎都以出賣靈魂、諂媚外戚、保官保命為能事，匡衡、孔光、張禹等皆其著名者也，唯有揚雄在其《法言·淵騫》中對此痛斥道：“妄譽，仁之賊也；妄毀，義之賊也?！敝斪窨鬃拥倪z訓。其二，揚雄首次尊孟，并第一個以自比孟軻為榮。孟軻在先秦諸子中大力張揚孔子，對孔氏門派的壯大是有巨大功勞的，但孟軻本人的地位并不高。他不但廣受其他學派的攻擊，而且在儒家學派內(nèi)部也遭到種種非議。例如《荀子》中的《非十二子》就把孟軻狠狠地罵了一頓，甚至不想承認孟軻所講的那一套是儒學?！妒酚洝防锪杏小睹献榆髑淞袀鳌?，盡管司馬遷寫孟軻只有一百五十字，但這是孟軻所受的前所未有的寵遇。孟軻應該深深感謝這是對他的第一個賞識者，因為在司馬遷之前和之后的西漢儒生里，幾乎沒有人提說過孟軻，只有到了西漢末期的揚雄才開始對孟軻大力稱頌，并儼然以孟軻的繼承者自居。其《法言·吾子》曰：“揚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后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于孟子?！逼洹斗ㄑ浴Y騫》盛稱孟軻之勇，說孟軻“勇于義而果于德，不以貧富貴賤動其心”?？磥砻陷V在中國儒學史上的地位，是經(jīng)過司馬遷、揚雄、韓愈而后確定下來的。其三，揚雄努力研讀先秦儒家經(jīng)典，努力模寫先秦儒家經(jīng)典。曾國藩曾說：“揚子云作文無一不模仿，前哲傳稱其仿《論語》而作《法言》；仿《易》而作《太玄》；仿《凡將》、《急就》而作《訓篡》；仿《虞箴》而作《州箴》；仿相如而作賦；仿東方朔而作《解嘲》。姚惜抱氏又謂其《諫不許單于朝》仿《諫伐韓》；《長楊賦》仿《難蜀父老》，是皆然矣。”（《論文集要》）所以魯迅說揚雄是一個專事模擬的大師。既然篇篇皆擬，那他還有什么積極意義呢？我覺得至少還應該注意兩點：第一，雖然是模擬，但其中有創(chuàng)造、有革新。郭預衡先生在其《中國散文史》中曾說：“拋開章句不講，仿照《周易》、《論語》自成一家?！边@在當時就是一種大膽的“標新立異”。郭先生并稱《太玄·玄瑩》“發(fā)揮天道自然的觀點，正好是反對天人感應的迷信，這種模擬是借古非今?！逼鋵崜P雄有創(chuàng)造性的東西還不止此，例如曾國藩就在歷數(shù)揚雄的好事模擬之后接著說：“余獨好其《酒箴》無所依傍，蘇子瞻亦好之，當取為諸文之冠?！钡诙瑩P雄慣于模擬，似乎有些“低能”，但他至少是在認真地讀先秦的古書，并在仔細讀懂的前提下模仿著進行寫作，即使像兒童描紅摹字吧，但他畢竟是在讀，是在描；比起西漢今文學家那種憑著一本歷史綱要而肆意穿鑿，以至于把《春秋》講成《春秋繁露》那種樣子，以至于使西漢后期整個社會迷漫著一種陰陽五行的妖霧。在這種情況下，揚雄的思想行為不正是對西漢經(jīng)學對先秦儒學之反動的又一種反動么？從這個意義上講，揚雄的確還真有其可愛之處。其四，揚雄論“師”之必要，上繼孔子，下開韓愈。有關受教從師的問題最先見于《論語》，“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為政》）；“當仁不讓于師”（《衛(wèi)靈公》）云云。此外還有不少有關為“師”的道理、方法，諸如“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等等，成為今天研究《論語》最重要、最省人耳目的一個方面。繼《論語》之后，《荀子》中的《勸學》與《禮記》中的《學記》都有一些論述學習與論述教育的精彩言論，可惜專門提出“師”來加以申釋的話不多。漢代學者講究師法、家法，門戶之見甚深，但專門論述為“師”的話卻仍是不多。到揚雄這里，他又接續(xù)著孔子、荀子加以引申說：“務學不如務求師，師者人之模范也。一哄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書必立之師”；又說：“學之為王者事，其已久矣。堯舜禹湯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又說：“學者所以修性也，學則正，否則邪。師哉師哉，桐子之命也”；又說“仲尼鑄顏淵”云云，皆見于《法言·學行》。揚雄的話雖然也還說得不深不透，但無疑是從《論語》一脈相承而下，從而為韓愈的寫《師說》鋪墊了道路。于是到韓愈筆下：“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后，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幼，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币约啊暗茏硬槐夭蝗鐜?，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后，術(shù)業(yè)有專攻，如是而已”，這種有如連珠一般的妙語遂傾瀉而出了。說理透徹，富有深刻的辯證法。其五，揚雄以為宏文必然艱澀，因而故意追求艱深。其《解難》有云：“閎言崇議，幽微之涂，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于天，視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金乃玉，彼豈好為深哉？勢不得已也。”其《法言·問神》云：“或問‘圣人之經(jīng)，不可使易知與？’曰：‘不可。天俄而可度，則其覆物也淺；地俄而可度，則其載物也薄?！睋P雄這幾段話差不多可以說是謬論，而且也是在故意偷換概念。深刻的道理不一定就不能用淺顯的話語講明白；道理并不深奧，而故意用艱澀的辭語蒙人，那才叫存心刁難、故意使壞呢！蘇軾義正辭嚴地對揚雄的這種說法及其文章痛斥道：“揚雄好為艱深之辭，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答謝民師書》）魯迅在《門外文談》中也取笑說：“這些士大夫又竭力使文字難起來，因為這可以使他特別的尊嚴，超出別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漢朝的揚雄喜歡奇字，就有這毛病的。劉歆想借他的《方言》稿子，他幾乎要跳黃浦。”后人對揚雄的這些斥責無疑是該當?shù)?、合理的。但是揚雄的這種做法、這種文風，有沒有某些可供后人的思考之處呢？我覺得有兩點：第一點是揚雄的這種刻意為文的確是發(fā)展了中國文字的表現(xiàn)能力，例如其《法言學行》云：“吾未見好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也。”其《法言·問明》云：“或問‘圣道無益于庸，圣讀而庸行，盍去諸？’”這里的“斧藻其德”、與“圣讀而庸行”云云就使人覺得頗有些新意。近來有人寫散文史指出揚雄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有意調(diào)整文字的人”，此論與《文心雕龍》所謂“卿、淵以前，多設才而不課學；雄、向之后，頗引書以助文”，大意相合，值得注意。至于揚雄那種沒必要的故作艱深，非把“動由規(guī)矩”復古成為“蠢迪檢押”，這就和后來樊宗師乃至章炳麟的某些癖病大體相似了。第二點是揚雄的這種故作艱深奧澀恰與當時駢體文的急遽發(fā)展相背而馳，于是自然而然地成了唐、宋古文家們反對駢體文風的超前出現(xiàn)的同盟軍。揚雄的某些寫作方法恰好被韓愈等人所欣賞、所仿效，這些從韓愈、樊宗師等人的故為艱澀、故意破偶為奇上可以看出。早在西漢末、東漢初時，人們就對揚雄毀譽參半，對他的為文艱澀以及自稱其《太玄》、《法言》為“經(jīng)”多有貶詞，劉歆曾斷言揚雄的《太玄》日后只能給人蓋醬壇子；而桓譚則剛好相反，竟出奇地稱揚雄為“絕倫”，為“漢興以來，未有此人”。此外班固、王充等也都對之評價不低。東漢以后，駢文日興，揚雄遂不大為人所提起。整個唐宋的幾百年間，對揚雄評價最高的莫過于韓愈，究其原因，謹提出以上數(shù)項，以就正于文史方家。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