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傳奇,從“國大代表”到解放戰士,見證社會變遷;
一生榮耀,從“黃埔學生”到離休干部,洞悉川康風云;
一生曲折,從“涼山好漢”到文史專家,書寫人生風流;
一生情緣,從“漢彝通婚”到梅開二度,走過百年風雨……
他畢業于中央軍校,在蔣介石眼里,自然是自己的嫡系;他是處理“彝務”的高手,在劉文輝眼里,視為自己的心腹;他是進步人士,在賀龍眼里,視為解放彝區“急先鋒”的最佳人選。
賀龍點將新入伍進軍涼山“急先鋒”
1949年冬,賀龍率一野10萬大軍由陜入川,配合協同取道湘、鄂、黔進軍的二野和四野一部,分路挺進大西南,解放四川、西康、云南、貴州四省。
在我軍強大攻勢下,國民黨70多萬軍隊土崩瓦解。同年11月底,我軍解放重慶,蔣介石從大陸飛逃臺灣。12月9日,劉文輝、鄧錫侯、潘文華在四川省彭縣通電起義。在隆隆炮聲中,胡宗南率殘部入川,進攻已宣布起義的二十四軍,隨后,被入川解放軍擊潰,12月下旬,他潰逃到地處川滇要沖、戰略地位十分重要的四川省涼山彝族地區,在當地反動勢力的支持下,負隅頑抗,揚言要把西昌建設成“大陸游擊根據地”。
1949年12月30日,西南軍區司令員賀龍率十八兵團進入剛解放不久的成都,為了全殲國民黨軍殘部,決定進軍涼山,第一仗就是發起西昌戰役。昔日的大小涼山,是奴隸制度的彝族聚居區,彝族人口約150萬。由于時間緊迫,情況復雜,部隊急需一批熟悉西昌和涼山地理環境、風土人情而且懂軍事的人擔任大軍的向導。
“民族地區情況復雜,我們不打無準備之仗。”1950年2月中旬,賀龍在“西昌戰役”動員會上說。
為此,賀龍來到起義部隊二十四軍軍長劉文輝家拜訪。
“自公先生,我們馬上就要進攻涼山了,請你幫我們物色幾個向導。”賀龍曾在川軍干過,和劉文輝算是老朋友了。一見面就直奔主題。
“我給你介紹一個人,保證讓你滿意。不過,他可是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我都被他蒙在了鼓里。”劉文輝一開口說話就笑了起來。
“你說說,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賀龍也來了興趣。
“他叫李仕安,彝族人,是二十四軍的上校參謀,老家在涼山雷波縣。他在西康省是出了名的‘涼山通’,人稱‘李精靈’,他當過‘國大代表’。此人畢業于中央軍校,在蔣介石眼里,視為自己的嫡系;在我眼里,他是處理‘彝務’的高手,視為自己的心腹;誰知,這個‘嫡系’和‘心腹’還有一個身份,是民革成員,暗地里是跟國民黨對著干的。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很有意思?哈哈哈!”說著說著,劉文輝大笑了起來。
賀龍也笑了起來:“有意思,有意思,快把這個人請來,我給他當面安排任務,讓他當解放150萬彝族同胞的急先鋒!”
此時,李仕安正以起義部隊二十四軍上校參謀的身份,在成都市郊大邑縣接受解放軍整編。2月底,駐軍代表張健讓他填寫了一張履歷表,隨后,他接到通知,作為少數民族干部,被選送到重慶西南軍政大學讀書。于是,他趕到成都向劉文輝辭行。
“‘李精靈’,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一見面,還不等他開口,劉文輝就拉著李仕安的手說。
“解放軍馬上就要進軍西昌了,賀龍司令員要我推薦幾個熟悉西昌情況的人,我已經把你介紹給他了。”說著,劉文輝向他當面交代任務。
“不,我是來向你告辭的,組織上已選送我到重慶讀書了。再說,我剛參加革命,還沒有經過學習,到解放軍那里,可能干不好工作。”李仕安說。
“你是民革成員,對共產黨是有感情基礎的,虛心一點,謹慎一點,相信你能勝任新的工作崗位。重慶那邊,你就別去了。我給西南軍政委員會打個招呼就行了。你就安心到西昌去吧,賀龍司令員還要親自見你呢。”劉文輝叮囑道。
1950年3月3日,賀龍派參謀繆穆天、組織科長田日新先與李仕安取得聯系,并告訴他:“明天上午,賀龍司令員在西南軍區司令部等你。”
李仕安一聽說賀龍要接見他,既興奮又緊張。“我怎么稱呼他?他會問我什么問題?”
當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解放軍不是要進軍西昌嗎,解放軍肯定需要進軍路線圖。于是,他干脆爬了起來,趴在床邊上,整整畫了一個晚上,幾乎一夜沒有合眼。
3月4日,李仕安一大早就被接到成都市商業街勵志社西南軍區司令部。
一見到賀龍,他忙敬禮。
雖然在國民黨內,蔣介石、李宗仁、于右任等高官,他都見過,但第一次見到共產黨的大官,他還是很緊張。
賀龍親切地同他握手,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后,也隨后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對面。賀龍并不急于下達任務,而是同這個“有意思”的人聊天。
“你們平時對劉自公(劉文輝,號自乾)是怎么稱呼的?”賀龍開口問道。
“這……”按李仕安的設想,賀龍一見面就會問西昌的情況,他怎么也沒有想到賀龍首先問這個問題,他一時語塞了。
賀龍見他緊張,便笑了笑說:“我以前也是劉文輝的部下,和你還算是同僚吧。哈哈!”賀龍曾在川軍干過,但與李仕安不在同一時代,其實并不能同日而語。
不過賀龍的笑聲,讓李仕安緊張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他當即回答:“我們當面一般稱‘主席’,有時稱‘軍座’;背后時常叫他‘劉幺爸’(劉文輝弟兄六個,他最小,四川方言喊‘幺爸’),有些場合,我們又叫他‘劉自公’。”李仕安一口氣說了很多。
賀龍笑了起來:“原來你們還有這么多講究!我是一直稱他‘劉自公’的。前幾天,我找劉自公先生讓他給我推薦向導時,他可是大大地表揚了你一番,說你是處理‘彝務’的高手,你能不能把你過去的事講一講?也讓我們開開眼界,通過你了解更多的情況。”
李仕安向來健談,于是他打開了話匣子。
走出大山功名揚處理彝務“李精靈”
李仕安生于1913年農歷八月,彝名“伊里底取”,家在四川雷波縣城郊靖遠鄉。李家原來的彝姓名叫“格而”,屬涼山地區的原始白彝(土著白彝),涼山的彝、漢百姓都歸土司管轄。“格而”家族到了清朝嘉慶時代,才改漢姓為“李”,自稱是古代善射名將李廣之后。同時李家成為在冊的“糧戶”(地主),因而也就有條件參加科舉考試。“格而”家族向來仰慕和崇拜漢族文化,成為彝族的書香之家,所以李仕安的曾祖父、祖父、父親都是讀書人,并成為給土司掌管文書的“師爺”。
李家在經濟上屬地主階層,為西昌地區四大白彝之首,但在政治上仍屬被統治者。李仕安的父親李萬鐘,因廢科舉未趕上考秀才,先當師爺,后辦私塾,以教書為生。李仕安四歲發蒙讀書,先讀私塾,13歲時已讀完《四書》《五經》,后讀官辦學堂,在這里教書的大多是外地人,偶爾會給他們講一些外面的世界,小小年紀的李仕安開始向往著外面精彩的世界。
1930年冬,一位叫郭淡如的老師看到李仕安對外面的世界非常向往,便把他帶到了成都“開眼界”。誰也沒有想到,郭淡如的無意之舉從此改變了李仕安的人生軌跡。
李仕安瞪著一雙好奇的眼睛到了成都,正逢參謀本部四川測量學校招生考試。他報了名,參加考試,成績名列榜首,被學校錄取了。消息傳回雷波,李萬鐘高興萬分,殺了一頭豬,在家鄉請客慶賀。
兩年后,李仕安以優異成績取得了畢業證書,分配到四川陸地測量局任測量員,后來他又在川軍暫編第一師當了個上尉測繪員,后來改任上尉參謀。1935年蔣介石入川,整編四川部隊,李仕安成了沒有人管的“編余軍官”。
當年,他以“編余軍官”的身份參加了四川開辦的中央軍校成都分校的招生考試,成為中央軍校第10期學員。畢業后在川軍鄧錫侯部一二七師三八一旅任上尉參謀。
由于蔣介石排擠川軍,李仕安雖是中央軍校的畢業生,依然過著動蕩的生活。從1936年到1942年,李仕安當過小學教員、軍事教官,也曾在彝族地區組織彝民抵抗日軍。西南聯大教授曾昭倫(曾國藩之孫)考察彝族地區時,十分欣賞李仕安的才華,在他的《大小涼山考察記》一書中,專門寫了一章《一個精通漢情的彝胞李仕安》。
直到1942年,經同鄉甘子文(川康邊防總指揮部上校參謀)介紹,李仕安到了西康省寧屬屯墾委員會工作,生活也才基本穩定下來。
在西昌地區,長期存在著中央軍和地方實力派劉文輝軍隊的矛盾和斗爭。1939年,蔣介石在西昌設立了“委員長西昌行轅”,委派張篤倫為行轅主任,同時設立了龐大機構和軍事力量,其主要任務一是控制劉文輝,二是監視云南省主席龍云。
“西南王”劉文輝毫不示弱,他也在西昌設立了“西康省寧屬屯墾委員會”,自兼委員長,并派自己的侄兒劉元暄(二十四軍直屬旅旅長)任屯委會邊務處處長,與蔣介石明爭暗斗。
為加強屯委會力量,劉文輝多方物色彝務干部,最后選擇任李仕安為川康邊防總指揮部中校參謀,指定他到西昌輔佐劉元暄辦理“彝務”。
所謂“彝務”,在當時指的是爭取彝族上層及其武裝力量,與蔣介石爭奪涼山地區的統治權,同時處理彝漢之間和彝族內部的紛爭等事務。劉文輝給了李仕安一筆豐厚的旅差費,叫他到西昌劉元暄處報到。
劉元暄是一位愛國將領,自抗日戰爭爆發后,他追隨其叔父劉文輝由“反共”到“反蔣”,最后走上“親共”的道路,與中共川康地下黨有密切接觸。他自1940年到1947年,奉命駐防西昌,任二十四軍直屬旅長,后升任一三六師師長,除掌握部隊與蔣介石的西昌行轅作斗爭外,還創辦了《新康報》。“涼山通”李仕安到西昌之后,成為劉元暄辦“彝務”和辦報紙的好幫手。
李仕安到西昌工作僅一個月,就擔任了邊民訓練所教育長,隨后又擔任寧西特別指導區區長、忠良區區長等職務。李仕安重回彝區,“彝人漢官”在這里如魚得水,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
“馬雄區區長蔣佰檢被彝族人殺死了!”那時,由于國民黨的民族政策以“剿”為主,結果,漢彝關系日益緊張,沖突不斷,李仕安一到西昌,就處理過幾起漢彝沖突事件。而這次不但區長蔣佰檢被殺,他帶去的一個保安連連人帶槍都被扣留了下來。對此事無論是行轅還是屯委會,都感到十分棘手,商量來商量去,決定由李仕安出面解決。
在這件事發生前,因馬雄、忠良、普格三個區相連,所屬彝族互相侵擾,殃及漢人。李仕安建議將三個區合并為一個特別指導區,以便統一指揮。屯委會接受了李仕安的建議,并定名為寧西特別指導區(今普格縣)。李仕安成為寧西特別區第一任區長。
當區長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蔣佰檢被害的善后工作。
“你要多少人和槍,我們都給你,一定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行前,屯委會負責人對他說。區長被殺,100多名官兵被扣留,很多人建議立即進剿彝區,報仇雪恨,屯委會接受了這一建議,然而李仕安卻不同意這一做法。
“我先去把情況調查清楚再說。”李仕安不顧自己生死,只身一人深入彝區。由于他此前曾將幾十名無辜彝族婦女兒童放了回來,在彝族地區有較高聲望,所以經過努力,彝民同意他把蔣佰檢的尸骨清理回來,把扣留的人馬也放了回來。只是100多名被扣留士兵只帶回了一半,其余的不是被亂槍打死,就是被當地黑彝捉回去當了娃子(奴隸)。
連長陳忠義死里逃生,撿回了一條命,從陳忠義的口中,李仕安這才知道了事情的整個過程。當時蔣佰檢奉命到彝區鏟煙(鴉片煙),他一進入彝區,彝族“耳歐”家族頭人就殺牛宰羊招待他,對他非常熱情,但蔣佰檢毫不領情,只吃自己帶去的東西,傷了人家的感情,再加上他畢業于中央軍校,自視清高,與彝人交談時趾高氣揚。第二天,他便帶人到地頭去鏟煙。
鏟煙等于要了種煙彝人的命,雙方劍拔弩張,在地頭對峙了起來。相持之下,蔣佰檢拔出槍來,把彝族頭人水赤阿吉打死在地里。他當時想的是,打死了頭人,其他人群龍無首,就好對付了。哪曾想水赤阿吉的老婆一見丈夫慘死在地頭,跑到山崗處哭喊起來:“頭人被打死了……”
這一聲哭喊,只見數千彝民傾刻間從四面八方呼嘯著圍了過來。蔣佰檢帶去的彝兵中,有一些是水赤阿吉的親戚,他們前線倒戈,一連士兵也來不及動手,就被人多勢眾的彝民們活捉了。水赤阿吉的老婆在院壩里燒起一堆大火,把蔣佰檢綁在火邊,將他烤成了一塊焦炭。100多名士兵被全部扣留。隨后,李仕安進村調查,陳忠義所言屬實。
“蔣佰檢之死,他自己要負主要責任。如果我們進剿,就成了前方抗戰,后方內戰,而且不知還要打多久。”李仕安主張對該地區的彝族“撫而不剿”。經過激烈爭論,屯委會采用了李仕安的意見。
1944年2月,寧西特別指導區在普格成立,李仕安在確定各鄉鄉長人選的同時,又向屯委會保舉“耳歐”家族頭目呷呷拉吉當了彝務大隊長,前嫌盡釋,雙方和平相處,再也沒有發生類似現象。
在此以前,李仕安剛到西昌工作,就遇到一件事。1942年冬,農林部派了一個叫鄧祖植的大學生到普格實驗農場工作,結果被當地頭人捉去當了娃子。這一下惹了大禍,國民黨中央嚴令屯委會清查:“一定要把鄧祖植解救出來!”
強龍斗不過地頭蛇。“中央來的欽差大臣他們都敢捉去當娃子,我算老幾?”忠良區區長皮世江首先被嚇倒了,寧可區長不當,也不去想辦法解救,乘亂溜之大吉。皮世江一走,屯委會急成一團。就在為難之際,有人想到了李仕安,他不是劉文輝先生派來為我們處理“彝務”的嗎?就讓他去解決這件事吧。
屯委會也是束手無策。“死馬當作活馬醫了,也許李仕安出面,還有一絲希望。”于是,忠良區區長這頂被別人扔了的“烏紗帽”,戴在了李仕安頭上。
李仕安經過調查,此案涉及布拖阿都土司安樹德,鄧祖植就是被安樹德手下的人拉去當娃子的。而布拖有史以來從未設置過政府管理機構,他們根本不理睬民國政府。作為“布拖彝務宣撫專員”的李仕安,只身前往布拖宣撫。
李仕安自小在彝區長大,他彎來繞去,總算和安樹德取得了聯系,并利用自己獨特的民族身份,得到了安樹德的信任,幾經周折,安樹德終于同意他的要求。看著鄧祖植不傷一根毫毛地被帶了回來,大家都稱贊李仕安干得漂亮。從此,李仕安名聲大振,只要有漢彝沖突的事,大家第一個想起的就是李仕安。
“不好了,鄧秀廷放火燒房子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把鄧祖植救回來沒幾天,一場大火又在鹽源縣點燃,200多間房子化為灰燼。
原來,鹽源縣北部的鄧秀廷(二十四軍靖邊司令)所屬彝人與屯委會彝人“打冤家”了,發生了大規模的沖突,鄧秀廷的彝人燒毀了鹽源北部灰塞地方屬于屯委會管轄的頭人的房子。大橋指導區區長黃爾康星夜趕回西昌,向屯委會告急。
“誰去?”屯委會自然想到了李仕安。那些年,李仕安仿佛成了西昌漢彝沖突的“專職滅火隊員”,十處打鑼九處有他。事不宜遲,他只得連夜趕到大橋區進行調解。鄧秀廷手下的營長羅阿什子不買李仕安的賬,不但不接受調查處理,甚至還帶人圍攻李仕安。
李仕安火了,當機立斷,組織屯委會彝人進行反擊,在擊退圍攻后,建議屯委會拿羅阿什子問罪。迫于壓力,起初強硬的羅阿什子只得舉手投降。李仕安乘機在該地設置了巴哲指導區……
(待續)
(責編興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