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前,我有幸參加了山西省政府赴歐考察組。一到英國倫敦,即去海格特公墓瞻仰馬克思墓,獻上鮮花,無限敬仰。深入考察,發現問題,作了沉思。
一、馬克思墓座上刻寫的是《共產黨宣言》(以下簡稱《宣言》)修改后的結束語“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不是人們常說的“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最早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戰斗口號。1847年6月2日至9日在倫敦召開的正義者同盟第一次代表大會上,在恩格斯倡導下首先把“正義者同盟”改名“共產主義者同盟”,同時以“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取代了“人人皆兄弟”的同盟格言。于是,“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第一次在共產主義者同盟的文獻上出現。①1848年2月《宣言》在英國倫敦用德文首次發表,結束語也是“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在40年后的1888年,恩格斯親自審定的第一部英文版《宣言》的結束語,將“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改為“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馬克思墓座上使用的是《宣言》修改后的結束語。
恩格斯對英文版《宣言》審定后很滿意,他在此書的序言中寫道:“本版譯文是由譯過馬克思《資本論》一書大部分的賽米爾·穆爾先生翻譯的。我們共同把譯文校閱過一遍,并且我還加了一些有關歷史情況的注釋。”盡管馬、恩著作中有時對“無產者”與“勞動者”通用(多是屬于翻譯不嚴格),但《宣言》1888年譯為英文本出版時,把“Proletarians of all countries,unite!”(“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改為“Workingmen of all countries,unite!”(“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是正式的修改。
我們不應該認為《宣言》不能修改,并對已經做的修改視而不見、見而不行。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從不認為他們的理論是一成不變的,而總是根據實踐的發展、時代的變化,不斷豐富發展自己的學說。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這個充滿國際主義激情的最強音、無產階級的戰斗口號,確實曾經教育和鼓舞世界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取得一個又一個的偉大勝利,然而,當前世界已經進入爭取和平發展的新時代,我國也已經轉入改革開放新時期,對這個口號和對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理論,也需要重新研究。馬克思時代,“共產主義革命將不僅是一個國家的革命,而是一切文明國家,即至少在英國、美國、法國、德國同時發生。”列寧開初也是這樣認為的,他提出“全世界無產者和被壓迫民族聯合起來!”但是隨著實踐的發展,列寧對這個國際主義論斷做了否定。列寧主張蘇維埃政權要同各國人民和平共處,把全部力量用來進行國內建設。總之,經過100多年的實踐發展,在現今時代,再用無產階級國際主義來聯合全世界工人運動,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那么,為什么我國至今出版發行的還是1848年《宣言》問世時的德文譯本?而且現實生活中還一直沿用著“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呢?因為我國的馬、恩著作絕大多數都是沿著德→俄→中途徑傳播過來的。蘇聯外文出版局出版的中文《宣言》是根據德文本翻譯的;我黨發行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馬克思恩格斯文集》以及其他馬、恩著作中的《宣言》,原文全都是德文譯本和德文俄譯本,本來我黨組織出版的第一個《宣言》,是華崗同志1930年按1888年修改后的《宣言》英文版翻譯的,可惜沒有傳用下來。至今出版發行影響最廣泛的《宣言》單行本②,仍是延安整風時期博古同志按俄文版翻譯的。我把博古《宣言》譯本與解放前出版的《干部必讀——共產黨宣言、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作了對照后發現:博古《宣言》譯本載入了四個序言(1872年德文版序、1882年俄文版序、1883年德文版序、1890年德文版序),卻沒有把恩格斯所作的1888年英文版序、1892年波蘭文版序和1893年意大利文版序收進去,這是很不對的。
恩格斯說,他的理論是“歷史的科學”。在《宣言》產生的歷史時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導致社會日益分化為兩個對立的階級即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以小私有為特征的中間成份的人很不穩定,除少數升為資產者外,絕大多數人都會破產成為無產者。而現在的時代卻大不相同了。隨著經濟和社會的發展,階段、階層結構日趨復雜化、多層化,受雇傭的勞動者,其收入和社會地位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如果再用“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既不可能,也不利于更廣泛地團結各階層人民大眾。并且,從理論層面上講,“勞動”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處于基礎的、本源的乃至中心的地位;從實踐意義講,在世界進入新科技革命、新產業革命、新生產力革命迅猛發展的今天,傳統意義上的“無產者”日益減少,逐漸被小有產者、中產階層所取代。而且“勞動者”比“無產者”外延更廣、包容更大。我們應該使用《宣言》修改后的結束語“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
二、馬克思塑像向左眺望的眼神被修正了,是20世紀50年代初社會民主黨人所為。
馬克思逝世后,恩格斯和共產主義國際左派堅持科學社會主義,反對各種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流派跟著激進的資產階級跑,所以恩格斯請雕塑家布拉德精心雕塑了馬克思向左眺望的銅像。但隨著斯大林的逝世,1956年以后的馬克思塑像卻是向前看的。這一修正篡改,可以從歷史追溯中得到解釋。
馬克思、恩格斯領導無產階級斗爭,創立了馬克思主義,奠定了科學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可是,只是少數無產階級左派團結在馬克思主義旗幟下,而形形色色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流派盛行,各國的工人階級在政治上處處跟著激進的資產階級走,在精神上受著各種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學派左右。到了列寧時期,世界進入帝國主義與無產階級革命時代,1914年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多數社會黨的領袖們背棄了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原則和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原則。伯恩施坦、考茨基極力歪曲、篡改馬克思主義理論,反對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宣揚“純粹民主”。列寧和第二國際的左派李卜克內西、盧森堡與機會主義進行了針鋒相對的斗爭。列寧指出:只要有不同的階級存在,就不能說“純粹民主”,而只能說階級民主;純粹民主實質上就是資產階級民主,它對封建專制是歷史的進步,但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它“不能不是狹隘的、殘缺不全的、虛偽的、騙人的民主”③;但這時還共同使用著社會民主黨稱號和社會民主主義概念。
隨著斗爭的發展,右派控制的絕大多數社會民主黨徹底背叛了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社會主義,社會民主黨的左派與右派從組織上徹底決裂。列寧提出:“拋棄被他們玷污和敗壞了的‘社會民主黨’稱號,恢復原先馬克思主義的共產黨人稱號。”④在1918年3月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七次代表大會上列寧提出:丟掉“社會民主黨”這件“骯臟的襯衣,穿起整潔的衣服”,并將俄國社會民主黨改為俄國共產黨(布爾什維克)。于是一些國家社會民主黨的左派也都分裂出來,建立新黨,即共產黨。馬列主義傳入中國,1921年建立了中國共產黨。
后來,各國社會民主黨的中間派合并于右派,于1923年5月在德國漢堡聯合組成了社會主義工人國際,從此,共產黨與社會民主黨、科學社會主義與民主社會主義分道揚鑣,分為兩種根本不同的政黨和意識形態。
到20世紀50年代,社會民主黨人為了凸顯其社會民主主義的“民主性”,將“社會民主主義”改為“民主社會主義”。在英國工黨的積極推動下,1951年6月在德國法蘭克福召開了社會黨國際大會,發表了《法蘭克福宣言》,正式把“民主社會主義”確定為奮斗目標,進一步成為社會黨人的意識形態。民主社會主義者極力地突出“民主”,就是針對無產階級專政而言,矛頭指向蘇聯等國的社會主義。在這個大背景下,社會民主黨人視馬克思向左眺望的眼神為眼中釘,趁斯大林去逝、赫魯曉夫全盤否定斯大林之際,即把馬克思向左眺望的眼神做了修正!
三、蘇東劇變后,社會民主黨人砍毀馬克思塑像,表明要與現實的社會主義劃清界限。
以前來海格特公墓瞻仰馬克思的人每小時平均在幾十人以上,每年收取入場費9萬英鎊,整個公墓的名聲和維護費用全靠馬克思墓。但蘇東劇變后,來獻花仰慕的人驟減。于是,“公墓之友”組織通過募捐重修馬克思墓,盡量把墓做大,以擴大影響,多賺些錢。沒想到,墓座做成后,放上馬克思胸像,遠遠超過了墓園限制的高度。又是英國工黨作出的決定,砍掉了馬克思的胸部和脖子,使馬克思的頭坐落在一堆胡子上,角度又極不妥當,成了今天的模樣!
發生如此重大的事件,是因為社會民主黨人在蘇東劇變后,認為馬克思主義死了,社會主義亡了。為了與現實社會主義劃清界限,又把“民主社會主義”改為“社會民主主義”,以此說明它們所追求的并不是“民主”的“社會主義”,而是一種“社會”的民主主義。可見,他們不再把社會主義當做一種社會制度,完全背棄了科學社會主義觀。
四、一些共產黨人逝世以后“去見馬克思”,真有其事。
在馬克思墓周圍,有許多大小不等的嵌在地面上平鋪的墓碑,拂去泥土能看出字跡的,有南非共產黨前主席優素福·穆罕默德·達度、塞羅·莫埃提,碑文是“非洲的兒子,永遠懷念的同志”;有克勞迪婭·維拉·瓊斯,碑文是“反抗種族主義和帝國主義的斗士,一生獻給黑人自由和社會主義運動”;有伊拉克共產黨前總書記薩阿德·薩克迪·阿里、伊拉克女權運動和社會主義運動領袖薩比哈·梅赫迪·阿爾——卡哈爾、賈米爾·穆尼爾·阿布杜——哈密德,碑文是“伊拉克共產主義者,為伊拉克的民主與人權而斗爭”。這些共產黨人長眠于馬克思身旁。
五、馬克思是最偉大的思想家、全世界勞動人民的偉大導師,馬克思永遠活在世界人民心中。
馬克思墓幾經變遷,但碑文一直是原來的。第一行大字是“全世界勞動者,聯合起來!”中央鑲嵌一小塊正方形白色大理石,刻著馬克思一家五位逝者的生卒時間,下面是馬克思名言:“哲學家們不僅要以各種方式解釋世界,而且重要的是改變它。”馬克思的一生正是按他所說的去做的。
馬克思的英名因為他創立了馬克思主義而不朽,馬克思主義則因其與時俱進的品質而永葆青春。我們永遠懷念馬克思,馬克思永遠活在全世界人民的心中。
注釋:
①[德]海因里希·格母科夫等蓍《恩格斯傳》,第121頁,三聯書店出版,1975年11月。
②《共產黨宣言》,人民出版社,2006年2月。
③《列寧選集》第3卷,第630頁。人民出版社,1960年。
④《列寧全集》第1版,第21卷,第74頁。人民出版社,1958年。
(責編肖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