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女人

殉 情

在情感使用越來越節儉的今天，“殉情”之事已很難得。偶爾發生，耳聞目睹的人們也不像我們的先輩，會對此事大加贊賞。個體生命的價值在人文旗幟高揚的年代里，是愈來愈受到重視了，這應該說是人類的一大進步，值得我們驕傲和自豪。

奇怪的是，卻也有人在這點上感覺到失落。一次文人聚會，幾位好讀書者大發感慨，流露出今不如昔的懷舊情緒。促使他們產生這些思緒的據說是現今鋼筋鐵骨、咄咄逼人的女性。

“以前的女子多溫柔!紅袖添香、舉案齊眉、鶯聲燕語、小鳥依人，多可愛。現在呢!唉!”

是啊，現在呢?現在的女人工作家庭兩不誤，“鐵肩擔道義”，自然少了些溫香軟玉之趣。對文友而言，有個能干的妻子肯定不壞，因為這省卻了他不少麻煩，而文章是要用心血和時間澆灌的。過多的家庭瑣事定會磨鈍人的神經，到時哪來靈感呢?“憤怒出詩人”、“文窮而后工”，這都不錯，可沒聽說哪位先哲文豪是在淪落為家庭婦男后才威名顯揚的。所以，喟嘆歸喟嘆，自己的妻子卻不能只是素手執花枝、對鏡理云鬢的嬌小姐，她還必須賢惠，里外一把手。但對于喜歡幻想、沉迷于夢境的文人而言，這種太過平實的女子又不能滿足內心深處審美的需要。這樣他們的思緒就像樹根一樣，一頭扎進歷史的沃土，從唐詩宋詞和各種筆記、小品里頭尋找心儀的倩影。搜來尋去，發現四大美女太邈遠，不堪寄托情思，倒是故紙堆中某些逸聞趣事，很能解饞。特別是那些有關貞節烈女的描寫，使某些大男子主義思想嚴重的人如飲甘霖，酣暢之下卻怨自己生錯了年代，不然自己也遇上這樣一個生死與共的女子，那該多幸福啊!

“……有一點現在的女人就絕對比不上。她們從來不殉情，不像古代的女子，嘖嘖……”

的確，現代的女子與古代的女子相比，是有區別的。以前史書里輯錄了許多貞婦烈女，現在翻開各類年鑒大約只找得到標兵與勞模了。社會評判女人的標準從以前的三從四德一變而為她對社會的貢獻，這無形中給了女人更大的生存空間。特別是經濟的獨立使女人獲得了精神上的解放，男人從某種角度而言，對女人已經不再具有生殺予奪的大權。其自身的重要性也在減弱。男人一旦歿了，女人仍能存活。不像以前的女子，丈夫死了便塌了天，及至“無陽不能獨立”，自然只有尋死，從夫地下耳。

《明外史·福清李廣妻傳》載:李廣的妻子盧佳娘，見丈夫口鼻流出黑血，她便用舌頭舐盡咽下。丈夫入殮之后，她經常哭昏在地。一旦神智清醒，她就口口聲聲說:“我要隨丈夫到陰間去。”過了五六天，盧氏在臥室上吊自殺。這之后，同縣一個名喚游政的人，他去世后其妻倪氏也這樣殉夫了。

《明外史·烈女傳》里還有一個山鳴三晝夜的故事，頗為奇特。說的是甌寧人林端娘，已答應許配給陳廷策。后聽到陳廷策的死訊，她便捎信說:“先別入殮，我要去同死。”她父親說:“雖然許配給他，可還沒過彩禮。你去干什么?”端娘說:“既然已經許配了，彩禮還有什么意義!”她父親便小心防備。端娘見了，就對父親說:“要死，在哪兒不能死?”父親說:“女婿家窮，沒錢裝殮你。”端娘說:“我是為裝殮嗎?”父親又說:“女婿家窮，誰能宣揚你的名聲?”端娘說:“我是為名聲嗎?”于是，林端娘來到廷策家中哭，然后對著丈夫的靈柩拜了三拜后，用布帛上吊自殺。陳廷策家住青陽山上，山下的人說，端娘死時，青陽山響了三天三夜。

……

諸如此類的記載難以枚舉，給我的感覺是不忍卒讀。難以理解的是，幾位男性文友卻對此類的故事津津樂道。他們認為世上最可愛最可敬的便是此類女子。男性的本位主義思想一下暴露無遺。在他們的潛意識中，女人是男性的附屬品，不能獨活。而現在這樣的故事少之又少，所以他們才感到失望。

其實真正要深入民間，這類愛情奇聞仍有不少。我老家就有這樣一個女子，她丈夫是搞汽車運輸的個體戶。家有樓房一棟，存款數十萬元，孩子三個，小日子本來挺幸福。誰料天有不測風云，前幾年一次外出中，她丈夫在車禍中去世。女子聞聽后，不顧三個黃口小兒，竟喝農藥自殺了。此舉可謂至情至性，可鄉鄰并不認為多么值得稱道，反紛紛指責她太沒有責任心，竟然如此狠心與愚蠢，丟了孩子不管。她的公婆一氣之下沒有出席她的葬禮。可見時代不同了，觀念也在變化。令人吃驚的倒是幾位吃飽了撐得慌的閑漢，一日酒后聊起此事，竟不約而同地對那女子產生了極大的好感。

“肯跟著男人去死的女人太少了!”

這種恨不相逢未娶時的仰慕與殘忍的稱贊，聽了真叫我齒寒。我不知他們看見那幾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女子年老體衰的公婆后會作何感想。難道一個女人只有在她殉情時才值得愛戴、懷念和贊美的嗎?如果全世界的女人都有殉情情結的話，人類可能早就像恐龍一般滅絕了。不是嗎?

美麗與資本

有位師妹在電視臺供職，某日忽然請我去做嘉賓，和她一道主持一個談話節目，題目是“美麗是不是資本?”應該說，這題目比較別致，可能具有一定的號召力，然而我卻有些不以為然:身為女人，提這個問題不是很蠢嗎?這其實就是在問“吃飯對我們的生命活動是否必需”一樣。

當然，作為節目主持，師妹對選題肯定另有考慮。有時一些明知故問的東西往往能達到意外的效果，也許對這些熟視并視為常理的話題作一種探討能有發聾振聵的結果也未可知呢!似乎只能怨自己的少見多怪了。

那么，究竟美麗是不是資本呢?

拿這個問題去問一萬個男人，他們肯定會說:“是的。”再去問一萬個女人，她們的回答或許就有大出入了。美麗而聰慧的女人會認為這種論點忽視了她們的智慧，將她們視為“以臉起家”的花瓶，這是她們所不愿的，所以她們會說:“未必”。不美麗而聰慧的女人在這個問題面前則可能油然升起股自豪抑或憤怒，特別是有成就而少美麗的女子，完全可能不屑于回答。她們的表情就是她們的觀點:瞧我的臉，我可是靠頭腦不是靠姿色起家的呀!剩下的絕大多數女人，大約與男子持相同看法——美麗不用說也是一種資本，這還用得著懷疑么?真笨!

“那么，你認為呢?”

鏡頭前，濃妝的師妹挑起一對人工色彩的娥眉，問我。

“呃。”

我注視著師妹施妝后明顯艷麗許多的笑靨，心中忐忑不安，心想自己30已過仍素面上鏡，在旁人看來應屬蠢舉，況且探討的又是這樣一個不用說自己也會很關心的問題，思緒頓時亂了一陣。好在想到自己再丑些也無后顧之憂，這才亮出觀點。

我想，對于女人來說，美麗不是錯誤，更不是罪過，而是上天的恩賜。由于美麗是那樣令人沉迷與動心，有些不能正視自己美貌的女性便在一種虛榮中將這種天賜當作立身之本，所以美麗的女人大都高傲，就像有錢的男人都氣粗一樣，是下意識的作為。當然，因美麗的女人素質各異，她們對待美麗這項父母贈送的厚資態度也就不盡相同。有的可能會拿自己的美麗去投資，從而把自己卷進充滿銅臭的交易中。美麗由資本變作商品，這是很可悲的一件事。但我相信絕大部分美麗的女人只是將自己的美麗當成人生的潤滑劑。在她們擁有美麗時，她們會恰到好處地利用人們對美麗的注目與愛好，從而使自己變得游刃有余。由于少了些摩擦力和阻力，美麗的女人就活得比別人輕松或者說好一此。倘若這女人既美又有才，那就已非人間凡花，而近上界尤物了。但，這種女人卻往往個人感情不怎么幸福，似乎有些高處不勝寒，同時也罕見。

記得有一次與同事小酌，眾人高談闊論中我不免也學舌了一番，說的是一位作家的看法。這作家說，思想家用思想取悅人，文學家用文字取悅人。那么美女用美色取悅別人是否和他們一樣正當和崇高呢?這可能是個相當復雜的問題，這里暫且不談。我只是覺得，即便有人將美麗這資本投向了骯臟的交易，也不管古人是否大罵美女為禍水，但所有的女人仍然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曠世美女，哪怕紅顏薄命，她們也在所不惜。這其中，好像也包括我。

遺憾的是，這輩子當美女是沒有了希望的，充其量只能偶爾臭美臭美，而且還有東施效顰之嫌，不敢太過。好在這世上的美除了外在以外，還有內涵。作為女人來說，不能僅僅修飾自己的臉，我們還需武裝頭腦、凈化心靈，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真正擁有一種不受時間限制、不易凋謝的美。

女人話題

人到中年，就像突然由盛夏到了初冬，由于身上披掛的東西多了幾件，渾身竟不勝沉重。上有老下有小不說，在單位還要與天斗與人斗，可并非其樂無窮。是男人的話，這時該捫心問問自己混得如何，是否又上了個臺階、又給家中的存折加了幾個零等等，都是些要腦力心力的事。換了女人，在社會角色上的競爭可能沒男人這么激烈，可這時的女人卻面臨著自身的挑戰:發胖、憔悴、皺紋、黑斑，諸如此類的瑣事并不僅僅涉及到女人自身，還影響到愛情與婚姻，如此一來，女人自然不敢掉以輕心了。

“不知怎么搞的，現在很想打扮了。”

這兩天來了位幼時的女友，她一見我面，除了驚訝我這些年的發福，便是大談時裝和化妝品。這變化在情理之中，卻在我的意料之外。想當年在同學中她一直以樸素服眾。未曾想事到如今，她竟變得比我還愛臭美，這不能不叫我感慨。

“我愛人現在在縣里也算個頭面人物了，經常出去，見到年輕漂亮女人的機會越來越多。要是他每天回家面對的都是一張不變的黃臉，不變心才怪呢!”

女友倒是坦率，立馬亮出原因，聽得我無言以對。看來歲月確實無情，在改變女人的同時也在改變著男人，而改變了的男人女人又促使著彼此的改變，這就難怪世界越來越繽紛也越來越無常了!

“你怕不怕自己就這么胖下去?到時老公不喜歡怎么辦?”

女友問我。我有些惘然:自己真的會無限地胖下去，一直胖到老公大呼“妖怪來也”嗎?還有，老公會因此而另抱琵琶么?

我拒絕回答。原因不言自明——我害怕展望!想想也是，再過六七年，就40了，小時候一聽40歲的女人來了，心里就把她們當異類，覺得她們又老又丑，活著有什么勁呢?不曾想眨眼間自己也望四了。

可是，看看鏡中的自己，再看看周圍的同齡人，又發現40歲并不怎么可怕。了不起比別人老一些丑一些，可我們到時也成熟了，就像飽滿的谷粒，蘊含著豐富與睿智，那不也是一種美么?

“當然當然，40歲有什么可怕的……”

我們彼此安慰著，走過時裝店時卻滿眼絕望。瞧那花花綠綠一條街，真正適合我們這些30來歲女人的衣裳又有幾件呢?不是輕薄就是花哨，即便有幾套職業裝，顏色也嬌俏得讓人不敢穿，奈何奈何!

陪陡然間變得臭美極了的女友逛了大半天街，我們一件衣服也沒買成。不知究竟是我們對時裝要求太高還是店主們對服裝要求太低了，總之我們已跟流行格格不入。如此看來，人到中年的第一感覺是沉重，第二感覺是無奈。尤其是女人，連買衣服都被這無奈困擾著，可見要真正活得開心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

責任編輯 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