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鄱陽湖
這不只是一輛車在初秋的大地上出發
也不是一次山河與文人之間的附庸風雅
我們是幸運兒,借著一張遺失多年的船票
返回,返回母親的身體
在沒有任何鹽份與世俗的水域里
重學詩經,重作骨肉
披星帶月,我應該熟悉那些被淡水
浸潤過的灌木,被浪潮咆哮過的大小孤山……
我還更應該愛著我的親戚與手足
同它們一起破殼,南北遷徙,生老病死
天水一線,蒹葭蒼蒼
愛情與詩歌在這分為北緯28°22
東經115°47,最后匯入長江
成為一個民族的古風
假如此時有一群天鵝飛過你眼前
請別驚訝,母親的召喚沒有季節
曾認為蒼茫與荒蠻的異地
你在日志里將改寫成:
血融于水,我從遠方歸來……
偶遇鞋山寺廟主持
沒有桃花,羅漢竹,松柏
甚至連蒼勁的晨鐘暮鼓也聽不到
這里沒有童子,更不會答
師傅采藥去,云深不知處
只有水,只有我一個遠離水域
心床干涸的香客
偶遇鞋山寺廟主持
在一棵上了年紀的槭樹下
他捻須微笑,言而不答
一只鞋子的神話再度由我復述,開枝散葉
我說:總有一個水泊是失控的,帶來災難
他說:每個人涉水而來,卻不能涉水而歸
濕地愛情
哥哥,把你的漁船停下吧
枯水一線的時節來了
濕地苜蓿花開,水草高出白色的裙裾
哥哥,就坐在你不打魚的船上唱吧
蝴蝶,蜻蜓都早早的等著
就唱那支艄公趕走水鴨,妹妹臉紅的歌
十八里水路到我家
哥哥,別擔心,歌聲
會從綢緞的水面滑進我的木桶
舀一瓢,流進我的土灶臺
喝一口,甜進我的心肝肺
哥哥,秋露和霜降還沒有到來
你趕緊吹著嗩吶,抬著花轎由濕地走過
從對岸的漁船抱走一位叫做蒹葭的新娘
我們叫它們美人
靜靜的,嗅著濕草的氣息
與一座座孤山擦肩
我們稱它們為美人,我們
不敢靠得太近,這沉靜之美,孤寂之美
暮色中,我們更像
一只只從水窮處回來的鳥,瞬間就老了
親愛的美人,當我們的身體黯淡
華年遠逝。惟有你們依然
堅持點亮一盞盞返程的燈……
——不敢靠得太近。看著看著
我們怎就突地雙淚縱橫,難于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