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飛的湖泊(組詩)

起飛的湖泊

我熟悉五分之一的湖水，我是說

這些水從贛江流過我家門口，

和我有過交談。

至于其余的五分之四，

來自撫河信江饒河修河。

我住在贛江源頭，親眼目睹

水從天空灑下，而后聚集、跳躍、奔瀉，

一路擊穿頑石、劈開峭崖，

連續引爆雷霆。

現在它們還認識我，我一到湖邊，

波浪就拍打雪白的翅膀，

風一吹，像要飛起來。

這是鄱陽湖的秋天，

二百五十八種候鳥演奏偉大的交響，

天鵝、大雁在月影和日冕上

刻下干凈的文字。

我熟悉的湖水有了許多新朋友，

它們一齊躬身后退，

在我目光盡處，合力彎曲了天空，

把天空運載的碧玉和雪

悉數卸在湖中。

我希望有鄱陽湖一樣的心臟

湖水隱隱收縮，四千里湖

最后要收縮為五百里，

只留下滿目青草。

我從不踩踏青草，我相信一踩

就會像石頭進入泥漿、流星沉入夜色，

就會發現青草下收縮的鄱陽湖——

老實說，我倒不是怕一身塵土污了湖水，

是怕我像個血管瘤，堵了水的回程。

看哪，秋天的贛江依然波濤滾滾，

像靜脈，把碧水注回湖泊。

但湖水依然在收縮，它要一直收縮、收縮，

然后，是猝然的四千里舒張

泵出三十萬里東風!

啊，我多么想有一個這樣的心臟，

一年就搏動一次，就收縮一次就舒張一次，

收縮就五百里碧玉，舒張就四千里春光!

這確實是奢望啊，其實我能做的

不過是扶一扶岸上的廬山，

并提醒腳下的雷鳴。

打藜蒿的人一年年少了

打藜蒿的人一年年少了，

望江樓炒的藜蒿，都是贗品，

都不是鄱陽湖打回來的，

雖然也有青綠的顏色，

卻沒有青中透紅的血脈，

也沒有那暴烈的香氣。

打藜蒿的人比雨更早來到湖區，

給藜蒿帶來綠的不是雨，是湖中的玉，

那玉中的紅，不是花瓣，

是打藜蒿的人手指尖上的血。

打藜蒿的人，通過烈火

把血和玉種進我們的身體。

打藜蒿的人以藜蒿為生，

滿身都是玉和血的顏色。

打藜蒿的人只在早春出現，

在青草里握住春水，

握住頭頂著綠焰的閃電。

打藜蒿的人少了，

明年春天，那頭頂著綠焰的閃電

將孤獨地在水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