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陽湖戀歌(組詩)

對一座湖泊熱愛的幾種方式

要堅持遼闊，任成群的蒼鷺

想怎么飛就怎么飛，要相信

在內心擁有湖泊的人，你的手上會

提著浪花編織的花籃，甚至，

一只泥濘中的寄居蟹也會視你為知己

在自然中，每一個事物都是道理和寓言

就像此刻，波濤陣陣，帶來安息般的藍

和大地之心亙古的活力

要堅持流淌，連夜趕往那夢中的魚米鄉

看一看它的漁家姑娘在剝蓮蓬，湖里打魚人

正收網，野禽和蘆葦互相嬉戲

你愛它彎腰拾螺捕撈的漁民，順便愛上豎在

風中的網。這些奔跑在波浪上的小黑點

彎曲，卑微，卻又蓬勃著痛楚的光輝

要堅持清澈，一滴液體的鄉愁和愛，閃爍著

疼痛著。你要路過它的鶴舍村，李通林村、

星子縣，你要慢慢向一生不可多得的喜愛靠近

尋求那消失或尚未出現的東西。魚兒

傾巢而動，一朵荷一出生就到達了妙齡

孤山寺的晚鐘和收網的號子互為喻體

那不朽的一切已被重新命名，哦，珍寶

雨落鄱陽湖

最晶瑩的一滴雨，仍要趕在黃昏來到前

落到那最大的湖泊里，跳躍，彈奏一首新的歌

它的手指上還沒有沾染生活的鹽味，它足尖的小白花

有一點點甜。湖底的水草就要忍不住游弋

沉睡的一只蒼鷺，我寄存在風雨江湖的一顆凍結的心

……那致命的鳴叫和蕩漾，贊美它

低低贊美，一滴雨把大地抬高

一滴雨令大地獲得了甜蜜的汪洋

“雨落鄱陽湖——”

是一行絕句，無論象形，指事，會意，形聲

看上去都幸福極了。看上去就像這個凝重的世界

分分秒秒都在波浪上起伏

對 比

和千古大孤山相比，我的孤獨乃是轉瞬即逝的細浪一朵

和落星墩相比，它懷抱星宿我只在荒蕪的心里長頑石

和翩躚的白鶴相比，浮生三十余年我依舊沒有學會飛

和一堤無窮碧的荷相比，我愛的花苞至今羞澀地低著頭

和滿載歸航的船只相比，我戰栗的手尚未握牢一捧指間沙

……

但，我仍心癡。我仍心癡。

一個嗜甜的湖泊，它用3914平方公里的甘露報答我。

那一片水中的蘆葦

我應該是愛著這些草本的親戚和手足

它們把家安在水淀上，把脊背彎向瘦長的黃昏

它們像一些簡單的人，習慣默不作聲地勞作

生育，在貧窮的故土上生老病死

我應是深深愛著，記憶中的葦草靜靜而立

恰好過了水面，沒有風，一個十九歲的青年撐著船

穿過了它們……命運無限凝重的時刻

還有什么比這永恒的消逝更值得珍重

一片水中不停搖蕩的葦眉子，停滿了昨日覓食的小水鳥

船過大孤山

終于到了這個分水嶺，左邊是蒼茫的大孤山

右邊是一川無涯的湖水。像命運的隱語

鄱陽湖只是做了一個擴胸運動，愛就比遼闊還要

遼闊。大孤山只在暗中踮了踮腳尖

那隔世的鄉愁就像蘆花堆滿了大地蒼涼的胸膛

但我并不空落。我正穿越流水的迷宮

一只白鶴引吭的美消隱了古渡口千年的寂寥

一叢詩經里長出來的蘆葦在秋風中慢慢白了頭

當我驚訝于迎面迷離的秋光，擺渡的艄公

只默不作聲地輕輕點了點手中的竹篙

多想寫出啊，身前匍匐的水，身后徒然豎立的浪

當我羞赧地說起故國他鄉，愛情、鄉愁，

沉靜的湖面，那藍色的秘密電臺，被流水的音質

廣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