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輝,1962年生于南城縣,1984年畢業于江西師大中文系,曾在北京師大、華東師大讀研和訪學?,F為東華理工大學高教研究所所長,教授,文學碩士生導師,省作家協會、評論家協會、文藝學學會、當代文學學會理事。發表評論和論文50余篇,出版專著4部。成果曾獲“江西省優秀文藝評論論文獎”。
當今社會,文學藝術低俗化、庸俗化、媚俗化產生的原因是什么?人們多半將眼光盯著創作者與讀者。但是,作為作者與讀者的個體往往是弱勢群體,而強勢群體則是掌握著主宰權、評判權、話語權、平臺權的官方、媒體。在一個非線性的復雜現實中,線性思維是危險的。在政治和歷史中,我們必須牢記,單極因果性可能會導致教條主義、偏執主義和空想主義。從文學藝術“三俗”傾向產生的誘因來看,其內在的機制、語境與氛圍是更為有力的權勢要素,對其保持反思與批評,可能更有助于解決文學藝術領域存在的問題。
一、對官方價值導向的反思
改革開放30年來,官方奉行的經濟中心導向、GDP導向,帶來了國家的富強和民生的富裕,但在相當程度上滋生了物質主義至上的文化環境、社會氛圍和精神生態。中國在向現代化邁進的過程中,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國家意志迅速轉換成全體國民的個人意志,追逐GDP增長作為政績標桿,導致全社會功利觀念的加強以及個人私利計算的膨脹,在現代化進程中,個人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帶來了物質欲望的難以解除,正應了中國一句古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相伴而來的是對社會傳統價值觀與民族文化繼承所造成的擾亂。我們并不主張以文化守成的觀念來對抗現代化進程,但時刻保持對現代化進程的人文反思與批判,是十分必要的。
從歷次全球通貨膨脹與金融危機的深層內因來看,都有一種“極度放蕩浪費有賞,節約精打細算受罰”的邏輯在推波助瀾。霍金前些時日曾告誡大家,人類在地球上生存的時間僅還有二百來年,其根源在于人類的自私與貪婪。從我國近年熱播的一些電視文藝作品——如《蝸居》《婚姻保衛戰》來看,作者與劇中角色一樣,被占有更多財富的人生理想洗了腦,將財富占有量與人生幸福劃等號的思想當成了普世價值。十四世紀早期的但丁鞭撻過佛羅倫薩的貴族和市民“太熱衷于攫取錢財”;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對金錢社會人性異化的批判感人至深。在中國,還沒有經歷過這種思想的滌蕩。
近年來,從官方到學界,并未徹底反思和批判西方金融危機后面所隱匿的文化價值與發展邏輯。相反,開發國內消費市場,進而拉動經濟增長的步伐,成為國家機器中上下一致的思路,更應該引起關注的是,過度消費的意愿正變成中國少年一代的普遍追求,過度消費的結果就是異化消費,而異化消費將把人們引向貪婪地追求物質享受的歧途,人因此淪為物品的奴仆,遭受物的控制,因此異化消費直接引起人的異化。如何超越馬克思關于“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不平衡”的人類社會進化中的病癥,是值得官方與民間共同探尋的人間正道。難怪有人慨嘆:“今天穿得最暖和的許多人是披著羊皮的狼。他們的日子過得很好,他們不害怕經濟危機。當人類真正得了時代的道德痙攣癥時,社會變成了一個麻木的喜鵲社會,大部分人習慣于對別人的痛苦閉上眼睛。但只要閉上眼睛,我們就會聽見深淵的呼嘯聲?!雹偃绱丝磥?,從官方立場培育和保護一定的超越性的異己思想和批評力量是很有必要的,它有助于我們建立更周全的發展思路與精神方略。
現代化從本質上說是一個世俗化的過程,一個以物質來衡量一切的過程,在人的身心未有充分準備就倉促上路的初始階段,這種世俗特征尤其明顯。在西方,上世紀60年代已進入后工業社會,中國直到90年代才開始向世俗化轉型,由于這種轉型倉促而急劇,挾帶著太多短視的功利,造成了如馬克斯·韋伯所說的一系列形式合理而實質不合理的弊端。在市場經濟、公平競爭等合理訴求的掩蓋下,人受制于物的現象悄然滋生,善惡不分、見利忘義的“道德迷失”,重當下輕未來、跟著感覺走的“存在迷失”,還有目標喪失、深度感缺乏的“形而上迷失”有所抬頭。文學既可以表現生活的種種偽美與假善等一切的復雜世相,更重要的是,它還批評它們,讓人看到其如何的不合理。文學是站在生活的反面的,通過批評,它使社會保持了健全的理想,同時也因與生活的反差,成就了自己的價值。
尤其是在近年加快文化體制改革的進程中,文學藝術作為文化事業的內核或將轉化為文化產業的組成因素,文學藝術的發展是否應完全交由市場去推動呢?而市場導向的負面影響不容忽視,隨著市場經濟發展,追求商業利益最大化,以最少的付出獲取最大的經濟報酬成為一種價值追求,這是市場規律的體現,但也不可避免地誤導了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期望一夜暴富,浮躁風氣、快餐式創作流行起來,這些因素不可避免地對文藝創作產生消極影響。官方對文學藝術發展如何建立健康的引導機制與激勵機制?這是一個新的急需解決的重大課題。
二、對媒體價值導向的反思
現在眾多電視節目中,各類八卦新聞、人造嘉年華、娛樂嬉鬧的調侃節目、婚媒介紹、商業廣告價值的社會導向大行其道。不少電影、電視劇在播放時,中間插入大量令人厭煩的商業廣告,媒體與廣告業主的利益合謀,往往導致那些消費主義、物質主義、拜金主義盛行。當前,體驗經濟學與文化產業發展的混合,更多地把人拉向當下或“此在”,帶向感觀享樂與體驗,從而忘卻責任與使命,這正是一些西方國家借助其媒體炒作和贊頌“超女”類媒體專欄的目的所在。而我國媒體現今對商業效益的追逐遠遠勝過社會責任與民族使命的主動擔當。一種無序的文化繁榮和混亂的思想活躍,帶給人們的不是知識和智慧,而是精神的疲憊和理性的迷茫。視覺媒體的霸王地位,帶來了圖像文化的興起和語言文化的相對消退,導致人們日益注重當下,不關注長遠?!吧趹n患死于安樂”、“悲天憫人、天人合一”的思維向度與批評視野正在淡出和消失。
數字化時代的來臨,電子技術、網絡技術的普及形成對文學的巨大擠壓;信息時代出現的“世界圖像”,對傳統的文學存在方式與傳播方式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在黑格爾之后差不多二百年,文學藝術“終結”的問題被“后”學大師們提出來,按其觀點,將“終結”于電子媒介時代。影視藝術的沖擊,工業化機械復制,導致文學的藝術產品消費的無個性化。而讀圖時代的到來,導致在圖像社會里,文學的邊緣化具有某種文化轉型上的必然性,并表現出從屬于視覺文化的“圖說”化趨勢,這使得文學終結論再次甚囂塵上。
現代媒體的誕生,依賴于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在現代媒體的眼光中,科技的地位至高無上,科技理性即工具理性,其背后站立著“人類中心論”的身影??茖W技術幫助人類征服了自然界,相伴而來工具理性也伸展到社會的各個角落,或如馬爾庫塞所說的滲透進人的內心自由空間。針對這種情況,哈貝馬斯提出不能把發展生產力作為社會改革與奮斗的最終目的,社會改革與發展的目標是爭取更加美好的生活,而美好生活的追求不是聚斂更多可供支配的物質財富,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種良好的社會關系與生存環境。
另外,受全球藝術發展趨勢的影響。西方發達國家發端的由精英文化向大眾文化、從嚴肅藝術向娛樂文化發展的傾向影響越來越大,并迅速向新興國家、發展中國家擴展。在這個過程中不可避免會同時出現低俗化、庸俗化的東西。西方式的競爭文化、掠奪文化、占有文化、財富文化、功名文化、欲望文化通過各類媒體在中國普遍推廣而得以盛行。1997年,在《文匯報》上曾刊發過一篇題為《21世紀的中國,誰來當工人和農民?》的文章,對當代世俗價值進行過深遠的反思與批評。愛因斯坦也曾提出過:“應當防止向青年人鼓吹那種以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作為人生的目標?!钡F在媒體導向往往是反其道而行之。
現代化進程伴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水泥與鋼架構成的樓宇居所意味著人與大自然的疏遠。同時,現代人日益依賴媒體與網絡的交往與生存方式,使其意識不到他和大自然的密切關系,所以居住在堂皇的高樓大廈有如困在被墻壁隔絕的牢房里。他們之中少數有靈魂洞察力的人,只能間接借助報刊、熒屏、手機、廣告去體認世間萬物之中永恒和諧的真理,于是得到欺騙性或偽裝性的解脫。但這比在自然中勞作和生活的人少得多了。他們只有焦慮而無需向朝陽、向流水、向果實累累的大地祝福。因為他們自己并不置身于這種美的存在的懷抱之中,他們沉思的只是不關人的心靈痛癢的一個課題、一種利益交換的商業邏輯。
對此,泰戈爾曾在《人生的親證》中有過深刻的反思:“失去這整個自然的背景,人類變得卑鄙和無恥了。人類的富足不再是寬宏大量而只是變為奢侈。人類的欲望不會有助于他的生命,不會固守在人生目的的界限之內,欲望成了目的本身,使人類的生命燃起了欲火。并在熊熊的火光中玩琴取樂。于是我們就在自我表現中企圖恐嚇人,而不是去吸引人;在藝術上我們追求新奇,而忘卻了萬古常新的真理;在文學上我們失去了關于人的單純而又偉大的完整看法。人顯得像是一個心理學上的問題,或一種感情的體現,這種感情由于變態而很激烈,它是在強烈的人為的光線照射下被顯示出來的。當人的意識只局限于他的人性的自我的周圍時,他本性的更深的根基決不會找到永久的土壤,那時人類的精神就會瀕臨饑餓,并且以追求周圍的刺激來替代健康的力量。到那時,人將會失去他內在的前景,并用他自已的尺度衡量他的偉大,而不是通過與無限的有力聯系;用他自已的運動判斷他的行為,而不是用完美的寧靜——存在于星空中的寧靜,存在于永不停息的有節奏的創造之舞中的寧靜?!雹?/p>
三、對學術價值取向的反思
相比二十世紀80年代重思想輕學術的狀況,現今“重學術輕思想”的文藝批評傾向頗為嚴重。文學的學理性研究已變成主宰性話語,與文學創作與人文處境毫無關聯,甚至扼殺了文學的創造活力;文學研究與文學批評唯“理”不唯“人”已變得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文化發展市場化之后,宏觀批評、遠瞻性批評、本質主義批評、人類終極價值批評等嚴重不到位。批評的私人化、運作化、商業化傾向嚴重抬頭。目前,文藝批評狀況堪憂,健康的、正常的文化批評式微,對低俗、消極、混亂等不健康不正?,F象不進行客觀批評,或不痛不癢,不擊中要害,批評缺乏針對性、實效性、公正性和權威性,有的甚至在利益驅動下作“托”,助長了低俗之風的泛濫。
不少人文知識分子在追逐所謂的“學術成就”的過程中,產生的是課題項目的焦慮、論文數量的焦慮、職稱等級的焦慮,有術無魂的現象普遍存在。人文類博士培養的方式與機制有嚴重的技術化、工程化傾向,人文價值與人文情懷嚴重缺失,對人文知識分子的管理方式與考評機制嚴重偏軌。
文學的科學化、體系化、學院化助長了文學的技術邏輯傾向,也掏空了捍衛自身詩性品格的能力。人們普遍認為詩性文學在大學里不可能享受到哲學或科學的感覺與地位,過去柏拉圖所說的,“詩人沒有能力擁有自己的門徒”正變為現實。文學批評與研究的職業化以及向學術的龜縮,再加上科技理性權威的無邊放大,都強化了文學的邏輯理論性和科學體系化。
文學學術,主要是文學創作的特點、規律、技巧的研究和總結,并包含了作家、作品、讀者以及社會之間的關系。但文學學術不同于文學,文學主要是感性的、情感的、形象的,而學術主要是理性的、抽象的、邏輯的。有不少中文專業的學生說,上了大學兩三年后,“發現大學中文系與文學沒有什么關系;也有學生說,大學中文系敗壞了我的文學胃口;還有學生說,上了大學中文系使自己的文學理想破滅了?!雹畚膶W學術也不同于文學活動,文學活動包括文學閱讀、文學創作、文學鑒賞、文學交流,其功能指向于人的感受能力、閱讀能力、寫作能力、審美能力;文學學術主要是確立概念、范疇、原理、定論,其功能更多傾向于知識化的理解、記憶、評判。
各種各樣的專業名詞與術語模糊和扭曲了文學批評的價值標準,強化了理論邏輯對詩性領悟的侵吞,學術語言的大行其道,使文學的詩性隕落、人學的文化意味淡化、藝術的個性張揚被類化研究磨損。池莉就曾對自己的小說若被拍成影視作品可能消磨了自己獨有的藝術個性提出過疑問??梢哉f學術化的文學研究使文學的闡述走上了“機械復制”的道路,大批學術名詞變成為剝奪文學權力的工具。而這些“理論化了的”學術化文學正擺著其高高在上的真理架式主宰著文學的文化話語權。學院式文學批評與研究,就是在詩性文本與理論概念之間做媒娘,干些牽線搭橋的勾當。然而文學的魅力,就在于她永遠具有超越理論、突破范式,還原詩性意味的文化價值,捍衛這種文化價值,正是當代文藝批評者作為公共知識分子的本分與使命。
文學與詩性從來就是開放的,過去我們的大學總提文史哲不分家,可現在是文學與文學都得分家了,這是文學追逐科學的災難。我們不少的博士、碩士都是通過在一個小小的領域或專題進行“挖井”式的訓練,而成為所謂的文學研究專家。對稍微寬一點的問題,就感到難于把握了。這如何確保我們的人文視閾建立在綜合性和整體性的根基上呢?
全球當紅的作家米蘭·昆德拉在其《被背叛的遺囑》一書中曾尖刻地批評過“卡夫卡學”:“卡夫卡學的文章數量上了天文數字,卡夫卡學以無數的變調發展著始終相同的報告,相同的思辨,這種思辨日益獨立于作品本身,但是它只靠自己來滋養自己。通過無數的序,跋,筆記,傳記和專題論文,學院報告和論文,卡夫卡學生產和維持著它的卡夫卡學形象,以至于公眾在卡夫卡名下所認識的那個作家不再是卡夫卡,而是卡夫卡學化的卡夫卡?!ǚ蚩▽W將卡夫卡一步步逐出美學領域?!雹?/p>
西方一些國家文學研究的詬病也值得我們反思,“美國的文學研究越來越走向職業化了,擁有普遍讀者群的英文教授變得越來越稀有。若干文學教授就像從事經驗研究的同行,已經成了專家,把畢生的學術傾注到彌爾頓或莎士比亞甚至鄧恩一人身上就足夠了。那些沒有被晉級的不得不為大學教職的飯碗而忙碌的一般詩人批評家與作家逐漸被正牌博士們所取代。要想掌舵就得受過嚴格訓練?!雹莠F今中國的文學學者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靠以公眾知識分子的身份為一些刊物寫稿子來謀生了,以往,他們還可以離開大學做一位自由職業者?,F在由于文學學術勞動力市場緊縮,加上各種證書成了判斷人才優劣的主要根據,而留在高校里的文學學者為爭得話語權總是抱持著試圖與自然科學一比高低的沖動,因而,在學術研究的體制和系統中,文學學術被普遍職業化或職場化了,退化和俗化為謀生的工具。
四、對教育價值趨向的反思
在當今中國教育體系中,人文精神嚴重缺失。文學研究的學理化傾向體現在文學教育中,則是在當今高校文學類課程的內容,基本上都是文學學術研究的結論,如文學理論、文學史和各種專題的文學研究,其性質都是理論性的。確切地說,中文專業學生學的是關于文學的學術或技術,而極少是人文價值的選擇與弘揚。
從初等教育到高等教育,應試教育的負面效應嚴重扭曲了文學藝術涵蘊人類天性的功能,文學在課堂里悶悶不樂地追趕著概念化的步履,文學教育通過維持概念性學理和理論思維來為文學盡責。文學教授們生活在學術世界之中,再也不談論詩或為詩性辯護了,他們的心靈空間被邏輯學占領,進而投降于高校的種種清規戒律,教育領域的文學從業人員因而忘記了詩、童心、游戲、純真、親善。概念的規約很容易走向獨斷、機械、生硬。學子們在文學閱讀中領略到賞心悅目的文學之美、潛移默化的陶然自樂變得短暫易逝,甚至被譏諷為不務正業。
美國學者布魯姆對大學文學教育的批判值得我們反思。他說:“在大學生的不太高尚的氣質中,已經沒有狄更斯那樣的氣韻,他曾給我們很多人留下了令人難忘的偽君子、樂天派等人物典型,有了這些人物典型,增強了我們的觀察力,使我們能夠在辨別人的類型時找到細微的差別?!覀兊拇髮W生的心理遲鈍現象是令人吃驚的,因為他們只是靠大眾心理學知道人是什么樣的,以及人的各種各樣的動機。隨著我們幾乎全靠文豪才有的那些有關人的理解動搖了。由于缺乏人可以是多種多樣的認識,人們變得更為相像了。當今那種替代真正多樣性的偽劣表現,就是染發的五光十色和其他不同向觀察者表明其內涵的外表差異?!雹?/p>
人文學科的發展面臨深刻的危機。在整個人文社科及其教育體系中,哲學、歷史學、文學學科與專業的生存面臨邊緣化困境和消亡的危險。人類思想的方式方法問題轉換為簡單的思想政治傾向的教化問題;文化的精神內核轉化為文化表象的展示與消費;清澈的理性追思轉換為混沌的感官狂歡。人造的各類文化“嘉年華”的喧鬧替代了樸素、沉靜、淡定的思索。諸葛亮那句“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的古訓正成為陳舊過時的遺囑。難怪北大季羨林先生在二十世紀90年代中期就發出過呼吁:“現代大學的文科地位已岌岌可危!”⑦盡管不少大學人文學科結構還在,但人文精神喪失了。原華中理工大學老校長楊叔子院士也曾撰文指出,伴隨著高科技、信息科技、計算機科技的發展與應用,給人才培養也帶來了負面影響。即:精于科學,荒于人學;精于電腦,荒于人腦;精于網情,荒于人情;精于商品,荒于人品;精于權力,荒于道力。⑧
二十世紀之初,超人哲學家尼采對西方以伽利略首創數學分析的思維模式占主導的近代教育做過尖銳的批判,他認為現代教育的成績不過是產生軀體和精神都長了駝背的學者,或者只聽命于長官意志的職員,或借文化牟利的市繪,或虛榮心十足的凡夫俗子?,F代社會與現代人陷入虛無:報刊支配社會,記者取代天才,藝術淪為茶余飯后的談資,人不斷地機器化,文化不斷地商品化,商人成了“支配現代人類心靈的力量”。商業成了“文化的靈魂”,人們個性喪失,靈魂平庸,關心行色匆匆的工作和過程,卻不再關心永恒。
制度化的大學文學教育,正以各種方式威脅著文學本身,也威脅著人文知識分子的公共角色,危及他們的話語文化。然而,人文知識分子在制度化的文化和教育面前,最最重要就是捍衛其“批判性的話語文化”(古德納),其公共角色也就是“展示真理并揭露謊言”(喬姆斯基),他的本性乃是“自由飄浮的非依賴性的”(曼海姆),其基本任務在于“破除限制人類思想和溝通的刻板印象”(薩義德)。反觀當前的大學文學教育,一種制度化努力與這種角色意識塑造之間的緊張赫然眼前。大學體制的完備制度化趨向,從本性上說遏制和壓抑了這樣的人文知識分子塑造?,F實的選擇和問題是:我們如何在制度化中開拓非制度化的可能空間?
總而言之,文學藝術反“俗化”問題是個文化生態問題,而文化生態是個巨大的復雜系統。那些既不簡單屈從于單向度的官方意志和機械的學術邏輯,又不盲從于媒體喧囂和商業流俗的文藝創作者與批評者,其生存的空間、土壤、平臺如何構筑?本質與現象、主流與多元、理性與歡娛、遠慮與近憂、主導與適從等二律悖反的問題,其間何以找到一種清澈的理性和構筑一種良好的語境?中國真正有遠見卓識的公共人文知識分子與富有人文情懷的文藝青年如何培養?這是全社會應有的共同擔當。
注釋:
①賀雄飛《經濟學的香檳》,世界知識出版社,2009年6月版,第4頁。
②[印]泰戈爾《人生的親證》,商務印書館,1992年8月版。第7—8頁。
③方兢:《文學教學:感性中蘊涵理性》,《中國教育報》2004年5月28日第7版。
④[捷]米蘭·昆德拉《被背叛的遺囑》,牛津大學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7—39頁。
⑤[美]馬克·愛德蒙森《文學對抗哲學》,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年3月版,第24頁。
⑥[美]布魯姆《走向封閉的美國精神》,摘引自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大學活頁文庫》,第一期,第15頁。
⑦冉云飛《沉疴——中國教育的危機與批判》,南方出版社,1999年5月版,第138頁。
⑧楊叔子《現代大學與人文教育》,《中國高等教育》1999年第4期。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