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大地升騰起的詩意與感動

陳世旭的《立冬·立春》(《人民文學》2009年第5期)是一篇充滿質感和張力的短篇小說。作者對民間鄉土所蓄積和敞現的人格光輝與人性溫暖的細微洞察與詩意書寫，莫不讓人升騰起一種久違的感動。就像約克納帕塔法縣之于福克納、馬孔多鎮之于馬爾克斯、高密縣之于莫言一樣，鄱陽湖是陳世旭文學想象的精神原鄉。在《立冬·立春》中，作者又一次點燃記憶的烽煙，深情凝望這方“粗暴而又溫柔、無情而又寬厚”的水土。

在物質主義高漲的今天。我們的小說寫作常常在市場的蠱惑下失去了“生活之重”，滑向了“無法承受之輕”。情場的風花雪月和官場的勾心斗角備受作者們的青睞，堅實的生活大地常常被演繹成輕飄的欲望故事。雖然也有對鄉土的回顧與瞻望。但或以沉滯的筆調追憶夢中的故園。看到的是鄉村社會的貧瘠與守舊，那隔著千山萬水的回眸合不上時代日新月異的節拍；或以詩意的想象虛構理想的鄉村，描寫的是鄉土世界的淳樸與優美，那懸置在云端的思想總是無法觸摸現實的大地。然而，陳世旭卻沒有絲毫的浮躁與媚俗。他始終以堅韌的姿態在贛鄱大地上持守著一份文學的沉重與寧靜，以執著的藝術真誠和溫暖的理想情懷去尋找大地的詩意。從最初的《小鎮上的將軍》到近期的《立冬·立春》，作為一個具有強烈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的作家，扎根鄉土的陳世旭不僅用敏銳的目光及時捕捉了轉型時期鄉土社會諸多復雜變動的訊息，而且始終以溫暖的情懷守望精神的家園，為當下冷漠而輕飄的文壇帶來了一份來自民間大地的詩意與感動。

《立冬·立春》的敘事其實很簡單，幾乎是“無事”的鄉村生活。前半部“立冬”講述的是退休教師何蛟壽帶領何谷村人進行村委會選舉的經過。從廣播宣傳，到選民投票，再到統計選票，村民選舉的過程并無什么動人的曲折：后半部“立春”描寫的是留守鄉土的何來慶在村小教書的情景。困窘的教學條件，頑皮的鄉村學生，枯燥的日常教學，鄉村教書生活并無多少有趣的故事。如此看來，《立冬·立春》的感人力量顯然不在習以常見的鄉村敘事。而是來自兩代鄉村知識分子守望鄉土的執著與真誠。作者在何蛟壽對待選舉的神圣態度和向村民不厭其煩地認真解說中演繹著細微的感動。在何來慶對待自己去留的矛盾心理和挽留輟學學生的果決態度中敞現出溫暖的情懷。在經濟轉型時期的中國，豐饒的城市日益成為貧瘠鄉村的巨大誘惑。傳統的價值理想在現代物質文明的追逐中日漸式微。陳世旭在《立冬·立春》中并未回避現代城市對傳統鄉村的誘惑，“何谷村已不是先前的何谷村，年輕人都出去打工，剩下老小”，當年風靡一時的“串堂班”如今早已“風光不再”，年輕人不愛看戲，戲班子也都“棄船上岸”。城鄉物質生活方面日益增大的差異加速了人們對鄉土的逃離。然而，隨著當下經濟社會的發展和國家“三農”政策的落實。農村的情勢也在悄然發生變化。“重歸鄱陽湖”的陳世旭及時捕捉了轉型時期鄉土社會的諸多變動。何谷村的村民選舉已然傳達出現代鄉村變革的時代訊息。在何教授的帶動下。串堂班又“扯起來了”。何谷村選出了年富力強的當家人，招商引資、旅游開發、生態養殖等項目都經由“盤算”逐漸變為現實。“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如果說何教授回歸鄉土的桑榆情懷讓人敬重，那么何來慶守望鄉土的人性溫暖同樣使人感動。正值而立的何來慶一邊在簡陋的村小教書。一邊在困窘的村里兼做支書：既要在學校里教十來個學生的語、數、體、音、美全部功課，又要忙活全村老少的大小事情。陳世旭以看似漫不經心的筆觸在何來慶身上傳達出現代鄉土社會的蕪雜與沉重：外部世界的召喚、贏弱父母的牽絆、放棄學生的不忍以及父老鄉親的信任等諸多問題糾纏著這個外表開朗活潑的鄉村知識分子。直至小說結尾時“最后一課”的感人場景與主人公為挽留輟學女生“一頭扎進湖里”的果決態度鮮明地昭示出年輕一代知識分子守望鄉土的最后抉擇。

精神匱乏的藝術必然是“一個沒有明天的手勢”。但小說是敘事的藝術。既需要思想內涵的精神支撐，也不能缺少藝術形式的物質外殼。叔本華曾說：“小說家的任務不是講述那些偉大事件。而是使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變得趣味盎然。”當然叔本華的真實意圖不是讓小說拒絕重大事件，而是鼓勵作者提升小說藝術。《立冬·立春》的藝術價值不止在及時地捕捉了轉型時期鄉土社會的變動訊息。也不止在為當下冷漠而輕飄的文壇提供了民間大地的溫暖與感動。而且還在于它為當下小說藝術尤其是短篇小說文體標示了一種新的可能。《立冬·立春》既非以題材求異，也不憑技法取勝。一次普通的村民選舉，一個尋常的輟學事件。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在作者質樸親切的敘述中“變得趣味盎然”。毋庸諱言，《立冬·立春》的重心不在敘事，作者的心力重在寫人。小說所用的筆法不是西洋油畫的濃墨重彩，而是中國傳統的寫意山水。何教授的桑榆情懷不是靠細致的心理打磨彰顯。而是在一次次奔走中令人感動。何來慶的赤子之心不是借英雄式的豪言壯語表露，而是在一次次守望中讓人溫暖。陳世旭向來擅長用樸實的材料和生動的細節營造出豐富的精神空間。何教授與何來慶兩代鄉村知識分子的人格標桿在鄱陽湖的遠山近水間矗立而起。

作為精簡制作的短篇小說。它要求在相對短小的架構里用精簡的語言鏤刻出生動的人物。傳達出深長的意味。這不僅需要作者具備對日常生活的洞察能力，而且還不能缺乏嫻熟的敘事語言藝術。白《小鎮上的將軍》到《立冬·立春》，我們不難發現陳世旭一直以來在小說敘事語言上的努力：盡可能地簡潔利索。不回避富有表現力的方言土語，即便是人物與景致的描寫。也多用蘊藉而充滿張力的短句，至于敘述的展開更是刪繁就簡，惜墨如金。有人說，陳世旭像務農一樣寫作。在筆者看來，這里除了眾所稱譽的陳世旭寫作的勤奮與務實之外。更應包涵陳世旭對鄉土家園的鐘情與守望。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