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的瘦金體

直到現在，我們對宋徽宗趙佶的功過評判仍充滿矛盾。作為一位掌握著生殺大權的人君。他是極不稱職的：但作為一個書法家，他卻是在書法史上無法繞過的。他的作品至今都還在藝術的天地中閃著生命的幽光?！耙淮杈?，千秋巨匠”。這既是對他書法成就的肯定。也是對其作為不稱職的政治家的討伐，而對他專門立傳的《宋史》則有一個讓人難于理解的評價。頗具意味：“自古人君玩物而喪志，縱欲而敗度，鮮不亡者，徽宗甚焉，故特著以為戒。”這是元人對他的歷史定位，目的在于告誡自己的后人要以趙佶為誡，然而，很具戲劇性的是，元人并沒有肯定他在書法史上的成就，認為書法于他乃玩物喪志。但書法卻成就了徽宗的一代巨匠的地位。這本身就是歷史的肅劇。

一般而言，史書所載的人物都有著呆板的面孔。對于權力的集大成者更是。但是上天似乎對于徽宗特別眷顧，正史中無記載的鏈條缺環讓文學家更有想象的空間。從而，他的面孔就由單維變成立體，存活于不少的文學作品之中。但在這些文學作品之中，他依然是一個玩物喪志之人，無論是對于足球還是妓女李師師都是如此。昏庸、糊涂、褊狹成了貼在他身上的先驗標簽。在施耐庵的筆下，他是權力的中心，同時又是斗爭的焦點。千百年過去了，滄海桑田，世事難料，他所醉心的書法卻又延續著他的生命。對于他而言。作為他簽名的“瘦金體”書法多已散逸，在那硬瘦的一豎或一點之中，身也僅僅是個隱喻。

一幅狹窄的字畫其實是一方廣闊的天地。它證明自己存在的只有兩種顏色——黑和白。老子日：“知其黑守其白”，這是最為古老而又普通的辯證法。一旦缺少這兩種最為普通的顏色，書法就無法確證自身的存在。從而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宋徽宗趙佶深明中國古老的哲學，知道其中蘊藏的玄機。他的書法先是學初唐的薛稷、薛曜兄弟，后又學習同時的黃山谷。薛氏二兄弟的書法技藝均傳承其舅父褚遂良，于是褚氏的楷書的架構、筆勢等書法血液便隨之注入宋徽宗的藝術生命之中，而黃山谷書體跟他的詩一樣硬、瘦、奇、險，也在宋徽宗的書法之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與此同時，趙佶還吸收了畫家的筆法，習得工筆畫的勾線功夫。他的心中自有一種鐵線般的力道，讓力量在細絲般的線條之上透露出來。其獨創的“瘦金體”的美學精義也在于此。他雖然不稱職。但帝王不就是追求一種胸有天下的雄壯之境嗎?

雖說硬瘦是“瘦金體”的美學特征。但是好比鐵血英雄也柔情的一面，這也不是“瘦金體”書法的全部。北宋朝廷雖然不像南宋朝廷一樣偏安江南一隅。但是相比于漢唐在軍事上的強盛卻也差了不少。史載。宋朝的軍隊是中國歷代王朝中數目最多的。但卻不是軍隊戰斗力最強的。到了宋徽宗趙佶的時代，軍隊的戰斗力已是相當弱了。內不能平叛亂，外不能對抗外敵，宋徽宗趙佶就在內外交困之中，將帝位傳于欽宗。但還是免不了被金兵擄走的命運。對于這樣一個君王，國家對于他意味著什么呢?他寵愛蔡京、童貫等佞臣。將國家交于這些人之手。而自己則暢游于書法的天地之中。雖然是君王。但趙佶卻過著文人的生活，業余的愛好就是書畫。衣食的豐足、生活無憂，整日浸淫于溫柔之鄉，加上他自身特有的文人氣質，其力道道勁的筆法之中自然就透出一種剛柔并濟的秀美。

書法暗示著某種運動。在筆力的柔和與直硬之中也能構成一定的運動感，尤其是在一定的變化之中。這種動態感更能表現出來。在趙佶的“瘦金體”之中。他所捕捉到的就是一些靈活的運動，但這些運動也并不暗示什么，僅僅涉及他們自身。《楷書千字文》規整而硬瘦勁挺、透著靈秀之氣，《大觀圣作之碑》纖細優美、沉靜而內斂，《神霄玉清萬壽宮詔》靈動娟麗、不落嬌弱，《裱芳詩卷》豪氣躍然、瘦硬中見豐腴……這些作品的關感特征。并不是每一個書家都能夠達得到的。觀看趙佶的作品，每一幅都有不同的美感享受，無論是他年輕時的作品還是晚年的作品都是如此。他的一些作品，讓人看來覺得像是到了一片竹叢之中而地法自拔。而筆畫的每一提、第一捺則似乎是第一年輕靈的綠竹葉片，而第一瘦橫。則如同纖細的竹枝一樣充滿彈性。

這樣的美尤為自然，這或許可以也看作是宋徽宗崇尚道教的在美學上體現。道家的精神就是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家哲學的最高法則是自然。作為人的創造物。雖然它與自然乃是一對天生就反目成仇的兄弟。但是在人工創造的作品注入創造者獲取的自然精神卻是可能的。也是可以的。藝術——尤其是書法和國畫，如果沒有其中的自然精神，也就難得在其中注入深刻的意蘊。一段竹莖，一只蝦，一片雪，這些自然的物事移到紙上，深淺得當，就如同活的一般，其中的精神只能屬于自然。在我看來，宋徽宗的書法所秉承的就是自然的精神。

正因如此，瘦金這種書體卻是難學的。瘦字寫起來相當難。就好比齊白石的蝦須一樣難畫。不僅要線條流暢，沒有斷裂，而且還要均勻。后世學成這種書體的人屈指可數，而以這種體為基礎而別出新意的人更是不多，只有張大千、啟功等幾人。啟功的書體瘦，脫胎于瘦金體，但是啟功體在力度上就遠不如瘦金體。而且也不及后者雋秀，將二者捉到一處加以比較，二者的境界高下立判。

靖康元年，金兵攻破了宋朝都城汴梁，兩年之后，擄走了徽宗趙佶。8年之后?；兆谮w佶病逝于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雖然在治國上是庸手，但徽宗看到國勢的也決非一無是處，他看到了國勢的衰弱，或許是出于自?；蛘咂渌目紤]，傳位于欽宗，自己過著太上皇的逍遙生活，但還是未能逃脫歷史的規律。被虜之后，他有沒有對這些問題作過反省正史上也沒有記載過。但他沒有料到的是，別人依據而判定他為玩物喪志之物的書法卻成了他的生命的延續物，歷史接納他的并不是染著血污的地獄，而是不朽的藝術天堂。這點大概是他至死也想不到的。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