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扒完飯,將筷子一丟,按住胸脯使勁地咳嗽了一陣,說一聲“我下午請了假,不上班了”,便一頭扎進父母的臥室。身后傳來妻子的嘟囔:“就懶這么幾步,不上二樓自己房間里睡,倆老人不要睡了?”接著就聽到母親急切的聲音:“讓他睡吧,我們兩個吃了飯沒事,整天都在睡呢!”于是我更加坦然地脫去了外套,將兩個枕頭一疊便上了床,斜靠著,甚是愜意。
妻匆匆地洗了碗筷,大聲吆喝著跪在地板上伺弄玩具的兒子:“易易!這地板冰涼,感冒了可不得了,快起來,把書包整一下,上學了。”兒子似乎沒有反應,妻來了火氣,“噗噗”兩聲,定是妻的巴掌打在了兒子厚實的棉襖上了。母親的聲調充滿了疼惜:“易易不疼,易易聽話,易易真乖,快起來,跟媽媽去學堂,考100分。”
妻和兒子走了以后,母親高聲喊:“老個(母親對父親一貫的稱呼),你看電視,把烤火器打開,‘三國’開始叫我了。”父親耳背,母親又大聲說了一遍,然后嘟囔道:“這老個的耳朵越來越不中用了,你說輕了他聽不見,說重了,他又說你吆喝他,真是!”我忍住沒笑出來:“《三國演義》要五點多開演呢,現在才中午。”母親“噢”了一聲后好奇地問我:“孔明什么時候出來啊?”我說:“孔明早就死了。”母親大驚,忙不迭放下手中的椅子:“什么?他還沒幫劉備打過仗呢,怎么就死了?”我說:“他都死一千多年了。”母親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我說電視呢!”
母親小心翼翼地搬來一張紅木靠椅,放在窗前,又從她那個絕不讓人碰的黃布禮佛包里摸出老花眼鏡和一部破舊的《地藏經》,然后轉動顯得臃腫的身驅,輕輕地拉開窗簾。窗外還是陰雨綿綿,母親憂慮地說:“這天,都下一個多月了,還不停,你就是從下雨那陣受的風寒吧,怎一個多月還不見好呢?這藥也吃了,針也打了,這咳咋這么頑呢?哎,你又不肯聽我的話,隔幾天不吃葷油自然就好了,油包寒,傷風咳嗽最怕葷油了。”母親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她似乎顯得興奮:“我們老家洪貴老馬也是咳了一個多月,藥吃盡屁股打爛也不見好,別人教她用交了冬的柚子皮燉冰糖吃,都叫得應,三天就好了,我們也試試吧,我們村柚子樹多著呢,早交了冬,正好用。”說著就要去打電話給我二哥,讓他回老家弄些柚子來。我說我有一同學就在城郊,家里有許多柚子樹,明天讓他弄幾個來就是。母親方才作罷。
接下來母親開始了她每日必做的功課——誦經。也不知母親從哪弄來的的經書,全是繁體字,生僻晦澀得很。母親念過私塾,其實她認得的繁體字比我多,但她總以為我的學問更大,一有生字即來問我。她認不到的我多半不識。于是她便疑惑至極:“人家都說你是有學問的人,怎么會認不到字?”我有時解釋不清大為著急,心想她的經文反正是用土話念的難免走音跑調,便按認字認半邊的訣竅胡亂說一個給她。她則如獲至寶,有時聽她按我教的別字念著經文,于笑談之中竟生出一絲淡淡的歉意來。這回,母親有節奏地念著《地藏經》,也不知為何,聽著聽著,我居然忘記了咳嗽。母親念完一遍之后,起身走到床前,將被子一直拉至我的下巴,又拿了兩件毛衣塞在我肩膀兩側,將我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末了坐在床沿,長吁口氣:“你說我為什么吃齋念佛?還不是為了你們?我兩個老人早過了花甲了,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只求你們大大小小平平安安的,你老怪娘常回老家是不是?你哪里知道啊,今年是丙戌年,你老爹和兒子都屬龍,辰戌相沖,該有災有難的,我初一、十五回老家燒燒香點點佛燈求神靈保佑她們,現已交冬,終于可以放心了。你不相信是吧,我告訴你,我去年就算到你爹今年有大難的,可能很難熬得過去,我都急死了,天天祈愿菩薩保佑,那天我在少陽,美彩告訴我你爹被一女老師的電動車撞了,我心想這回可完了,都79歲的人了,怎么經得車子撞呢?真是菩薩保佑,他竟然倒在一堆細沙上,什么事也沒有,人家都說是我佛拜得好。”正說著父親雙手抱著個電熱餅踱了進來,母親提高了聲音:“你電視弗出(老家方言,弗出兩字為不看之意)了?”耳背的父親居然回問:“晚上吃粥?”母親知他耳背,也就不再理會,轉而對我說:“老個心比我好,人家撞倒他,臉都嚇白了,換個主兒還不誣她個千兒八百的?可他倒好,叫人家姑娘別害怕,說什么我們一家都是好人善人,不會誣她的,后來在醫院拍片,說什么也不要人家給的兩百元錢,說人家年紀輕輕又不是故意的。真的,換了我都做不到呢!”
說話間,我又是一陣厲害的咳嗽,母親焦慮地跑到廚房,端來了一杯熱水,見我稍安,才長松了口氣,惴惴地坐回椅子上去。此刻,她似乎再也無心誦經,或許是習慣使然,或許是平日里極少跟兒子以這種方式呆在一起的機會,也或許是為了減少咳嗽帶給我的苦痛,反正母親的話匣子再一次打開,就如決堤的海:
——我這一生命苦,6歲就沒了爹,長大后勸你外婆招了個后爹,生了個妹妹,就是你小姨,我舍不得丟下你外婆和小姨,就把你爹招了進來,生下了你們7個,小姨大不了你大姐幾歲,我疼她超過了疼你倆姐,第三胎是個兒子帶得白白胖胖的又夭折了,第二個兒子5歲時又得了腦膜炎,落了個全身癱瘓,一癱就是35年,也是我上輩子欠了他,定要我這輩子還。由于受了氣傷了身體,第三個兒子又得了個先天眼疾,幾乎失明,好得好亞光沒受到什么影響。你真是命大,也該我注定到老要享幾年福了,我都走到去做計劃(到鄉醫院結扎)的路上了,因為臨時有事就回來了,后來就有了你。有了你后我就盼是個女兒,到老了好照顧我們,洗洗刷刷什么的方便點,卻又是個兒子,取名時想起了《增廣賢文》中“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兩句,就給你取了樹蔭這個名字,后來你自己改了名。
——你出生時,你大字不識幾個的爹已經被打成反革命,家里被抄了,全家人那幾年差點沒餓死,那時候有好多好心人幫了我們,背著工作組三更半夜給我們送來米糧,這些可是恩人哪,要是他們有什么事找你幫忙你可不能推辭啊!唉,也不知是怎么過來的,現在想來都后怕。
——你爹人老實,我們又是外姓人,常常遭人欺負,因此再窮我也讓你們多讀書,讀了書就比別人多點能耐,除了老瘋子(我癱瘓的哥哥),你們幾個可是全村書讀得最多的了。
——我現在記性都沒了,這經書,我上午讀了下午就忘了。都是被你二姐二姐夫嚇得這樣的,那年,你二姐得了病,醫生說神仙都救不了,我當場就沒力氣了,回過神后就沒什么記性了,好在你二姐堅強,這怪病倒是好了,但你二姐夫又得病了,直到他死,我一直都提著心過日子。
——你現在到底當什么了?每次回老家,村里人總讓我跟你說這事那事的,我說你辦不到的,他們說你的官都這么大了,這樣的事怎么會辦不到,可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當什么了。他們還說你房子做得這么大是因為你當官有人送錢,我說你當官之前就開了公司、寫了書賺了不少錢,又見你常常唉聲嘆氣說要辭官做生意,便跟他們說你這幾年當官反倒沒有以前收入高了,他們不相信,說這年頭哪有不貪污的官,唉,跟他們真是講不清楚。
——我和你爹都是掰手指頭數日子過的人了,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逢年過節祭祀是要祭安家、周家、徐家的先祖,娘在生一直是這樣做的,我們百年之后,你們可千萬別忘了。
母親嘮叨到這里時,我忽然傷感起來,父母親已年過七旬而且身體每況愈下,若干年以后,我還能聽到母親的嘮叨嗎?這么想著,我便不忍去看父親佝僂的背影,更不忍凝視母親蒼老的臉。
責編 江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