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明月千古山

當(dāng)明月快要攀上廬山天池峰時，緊貼峰巔的天幕已很燦亮，峰頂幾棵突兀挺拔的蒼松，如同剔透的剪紙，鮮明地凸顯在湛藍(lán)的天幕上。當(dāng)明月倏地一下從山后露出了臉，遠(yuǎn)處的峰巒便一截截地顯明起來。當(dāng)你聽到一陣陣輕微的、如同蠶吃桑葉般的窸窣之聲時，那便是月光在向你靠近了。漸漸地，月光擠過濃密的樹葉，噗噗地灑在你的身旁，地上立刻顯現(xiàn)出枝影扶疏，恰似筆墨酣暢的水墨畫。

廬山挺立了多少年，明月便與廬山相伴了多少年。從遠(yuǎn)古到今日，多少人在廬山沐浴過如水的月光，月光下的廬山上演過多少喜怒悲歡的故事。

公元1917年8月底的一個月夜，，天池峰下東林寺的山道上，晃動著兩個人影，一個是近代大名鼎鼎的風(fēng)云人物楊度，一個是東林寺住持妙理大師。

他倆在如水的月光下徘徊了很久。這次在廬山東林寺觀月，對楊度的一生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在晚年寫的一首總結(jié)自己一生的詞中，鄭重地提到這次廬山“看月”:“……老棲南湖，壯游瀛海，少把瀟湘釣。卅年一夢，江山人物俱老。自古司馬文章，臥龍志業(yè)，無事尋煩惱。一自廬山看月后，洞徹身心俱了。處處滄桑，人人歌哭，我自隨緣好……”

楊度為什么來到廬山東林寺，為什么和妙理大師在月光下徘徊，為什么“一自廬山看月后，洞澈身心都了”?說起來，話就長了。

楊度一生充滿傳奇色彩，從一個激進(jìn)的愛國青年到主張推行帝制的君主立憲，后來又極力推擁袁世凱做皇帝，轉(zhuǎn)而追隨孫中山走民主革命道路。在白色恐怖最嚴(yán)重的1929年，他又在“知天命”的55歲毅然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楊度秘密加入共產(chǎn)黨，很長時間內(nèi)無人知曉，即使偶有風(fēng)傳，也沒人相信。直到1975年冬，重病中的周恩來總理在與國家文物局局長王冶秋交談時指出，在重新修訂《辭海》時，對中國近現(xiàn)代歷史人物的評價要注意客觀公正，尤其是對于既有反動的一面又有革命的一面的人物，應(yīng)予以實事求是的評價。周總理專門提到楊度晚年參加共產(chǎn)黨一事，點明是由他本人于1929年親自批準(zhǔn)楊度為中共特別黨員并由他親自領(lǐng)導(dǎo)，他派潘漢年與楊度單線聯(lián)系，楊度為中共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直到1931年去世。王冶秋在《難忘的記憶》一文中(刊《人民日報》1978年7月30日)披露了此事。1979年新版的《辭海》“楊度”條目中首次標(biāo)明:“1929年秋加入共產(chǎn)黨，在白色恐怖下堅持黨的工作。”

楊度1874年生于湖南湘潭，自小在現(xiàn)代大儒王闿運(yùn)的精心指點下，志向遠(yuǎn)大，學(xué)業(yè)超群，尤其醉心于王闿運(yùn)所傳授的“帝王之學(xué)”。他自恃有才，三次參加科舉應(yīng)試，都由著性子激揚(yáng)文字，抨擊時弊，因而都落選了。也是合該他倒霉，1903年，他參加清末的最后一次考試，本已被主考張之洞圈定為榜眼，梁士詒為狀元。誰知有人向“老佛爺”慈禧進(jìn)讒言，說“梁士詒”這個名字是“梁頭康尾”(梁啟超的“梁”字，康有為字祖詒的“詒”字)，他和榜眼楊度及這幫科考人物很多思想新潮、激進(jìn)，大有“康梁余黨”的嫌疑。老佛爺一怒之下，取消了這次科考。楊度的“科舉”夢再次破滅，只好去日本早稻田大學(xué)留學(xué)。

楊度在日本仍是思想激進(jìn)分子，他曾作《湖南少年歌》抒懷詠志，其中最被人稱道的幾句是:“中國如今是希臘，湖南當(dāng)作斯巴達(dá);中國將為德意志，湖南當(dāng)作普魯士。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那種以天下為已任、救中國舍我其誰的氣慨躍然紙上，痛快淋漓。但楊度并不贊成推翻帝制，只希望能像戊戌變法那樣，改良政治，革除積弊，推行新政，振興中華。在日本，他曾與孫中山相約:你主張民主革命，我主張君主立憲，哪方成功了我們就支持哪方。

楊度回國后，與袁世凱來往密切。后來袁世凱想當(dāng)皇帝，楊度認(rèn)為這是施展自己“帝王之學(xué)”的大好機(jī)會，于是便當(dāng)仁不讓地領(lǐng)銜，與孫敏筠等六人組建恢復(fù)帝制的“籌安會”，自任會長。楊度在宣言中公開宣稱“我國撥亂之法，莫若廢民主而立君王;求治之法，莫若廢民主專制而立君主立憲”，所以楊度被討袁的蔡鍔列為13名“罪魁”之首。袁世凱1915年12月宣布推翻民國，恢復(fù)君主制度，自稱“中華帝國皇帝”。他沒想到皇帝夢只做了83天，便在國內(nèi)一片討伐聲中破滅，楊度自然也成了眾矢之的，遭到政府通緝，為天下所謗。

此次重大挫折，楊度從巔峰跌入谷底，太多的失望、怨恨，使楊度備受折磨，連連哀嘆自己“生不逢時”、“命途多舛”。他在致孫中山的電文中說:“度傷心絕望，更無救國之方，從此披發(fā)入山，不愿再聞世事。”他真的躲進(jìn)天津、青島的外國租界閉門學(xué)佛，還以“虎禪師”之名寫了一些談佛的文章。

然而，楊度非凡夫俗子，久蓄心中的凌云之志，意欲兼濟(jì)天下的宏圖大業(yè)，又豈是說放就能放得下、說棄就能棄得了的?1916年10月，他在為病逝的恩師王闿運(yùn)所撰的挽聯(lián)中，仍念念不忘自己的政治抱負(fù):“曠代圣人才，能以逍遙通世法;平生帝王學(xué)，只今顛沛愧師承”，他還在為自己無法施展“帝王學(xué)”而深感慚愧，有負(fù)恩師的厚望。放棄又難以放棄，施展又無法施展，楊度深深陷入巨大的困惑和迷茫之中。

就在楊度最需要撫慰、寬解的時候，與他心心相印的紅顏知己、青樓女子靜竹又不幸病逝，再次給了他沉重的一擊，使他幾乎崩潰。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楊度夢見靜竹，靜竹一定要他去廬山一趟，她的魂靈要在廬山徹悟庵與他相見。極度苦悶、萬念俱灰的楊度也想出外散散心，于是，43歲的他便于1917年7月中旬從北京來到廬山。

楊度在牯嶺山城住了兩天，四處尋訪、打聽，卻沒有找到徹悟庵。山上的老人告訴他，牯嶺一帶并無徹悟庵，或許是在山麓，廬山北麓的東林寺十分有名，不妨到那里去問問。楊度便下山來到東林寺。

東林寺德高望重的老住持妙理大師聽說大名鼎鼎的楊度來訪，忙親自出迎，以貴客相待。

楊度向妙理大師打聽“徹悟庵”。大師思忖了好一會兒，肯定地說道:“廬山并無徹悟庵，也無讀音相近的庵堂，許是居士夢中未聽真切。”

楊度不免有些悵惘，但轉(zhuǎn)念一想，既然是心上人特意托夢執(zhí)意要他來廬山，想必是有所用意，或許是要他來廬山尋找某種慰藉或啟示。既已來到了享有盛譽(yù)的東林寺，又見到了享有盛譽(yù)的妙理大師，何不向大師傾訴一下心中的煩惱和困惑。于是，楊度毫不隱瞞地將自己的經(jīng)歷和困惑苦惱盡情地傾吐出來。

妙理大師始終面帶安詳?shù)奈⑿Γo靜地傾聽。楊度說完之后，他沉吟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道:“居士暫且歇息一下，夜半子時，老衲再來與你相談。”

妙理大師走后，楊度不由暗自猜度，妙理大師為何要在“夜半子時”方與自己交談，他都要談些什么呢?自己心中的煩惱和困惑由來已久，積重難返，大師真的能釋惑解憂嗎?

夜半時分，妙理大師準(zhǔn)時叩響了楊度下榻的房門。

兩人緩緩走出寂靜的寺廟，啊，大千世界，已籠罩在氤氳的月光之中。一輪滿月，懸掛在湛藍(lán)的天幕中心，如水的月光，輕柔地灑向千山萬嶺，灑向茫茫大地。寺后的天池峰迷蒙綽約，顯得那么寧靜安詳;近旁的虎溪泉水，流著一溪晶瑩，一溪璀璨，汩汩的流水聲，在靜夜中顯得格外清脆。

徜徉在月光之下，如水的月光仿佛沁入了人的內(nèi)心，將所有的煩惱、憂郁洗滌得干干凈凈，使人感到通體順暢、輕盈，與天地山川完全融為一體。

楊度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放松，不禁隨口吟起南宋詞作家張孝祥《念奴嬌·過洞庭》中的幾句:“玉鑒瓊田三萬傾，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妙理大師一直在側(cè)旁靜靜地觀察楊度的表情，見他此刻一副愉悅的神情，不由微微點頭說道:“居士，現(xiàn)在你可知老衲為何要約你半夜出來相談。你看這月，仍是千古時的明月;你看這山，仍是千古時的名山;古人不見今時月，古月依舊照后人。人之一生多么短暫，短暫得令人嘆息。多少風(fēng)流人物，轉(zhuǎn)眼便成消逝的浪花，于這朗朗乾坤、茫茫天地、皓皓星月又有何干!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人又何必過于計較榮辱得失呢?”

楊度聽了，思忖了一會兒，說道:“大師教誨，啟我心扉。然度蓄志已久，嘔心瀝血，焚膏繼晷，竟一事無成，到底是心有不甘，難以完全忘懷。”

妙理大師慈愛地一笑，輕言說道:“居士所言不虛。然天行有常，世間萬物都有其運(yùn)行的規(guī)律，人之一生，又豈可例外乎?每個人都有想做的事，但能否做成，則不必過于強(qiáng)求。自古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做得成自有做得成的緣由，做不成自有做不成的緣由，一切順其自然。阿彌陀佛!”

妙理大師說著，稍停了一會兒，又加重語氣，緩慢地說道:“凡塵紛雜，苦海無邊，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居士何不以出世之心而入世，以無為之念而有為。佛謂四大皆空，空者，非全無有也，而是有亦是無，無亦是有，有有無無，無無有有，皆視若等同，如此便可坦然面對成敗，一笑泯卻喜怒，又何憂之有呢?”

“啊!”楊度仿佛心中猛地開了一扇大門，通體透亮，久積的塊壘一掃而光。他不禁雙手合十，對妙理大師說道:“大師教誨，如醍醐灌頂，度如獲新生，感激不盡。”楊度說罷，又雙手合十對著明月，大聲說道:“前緣已了，后患不生。一刀直下，斬斷惑根。無心無事，無事無心，心無所為，無所不為。”

妙理大師也欣慰地雙手合十，說道:“居士本有慧根，且又與廬山有佛緣，故能對月感悟，參透佛理。老衲再送居士一偈:‘六根六塵，清靜圓明。即心即境，無境無心。所謂成佛，即見本心。汝心既見，汝佛斯成。’”

楊度細(xì)細(xì)琢磨妙理大師所贈之偈，心中更是明了。

楊度在東林寺盤桓兩日，臨別時，寫了兩首詩贈妙理大師:“世事不由人計算，吾心休與物攀緣。窮通治亂無關(guān)系，任我逍遙自在天。”“成是侯王敗匹夫，到頭歸宿總丘墟。帝師王佐都拋卻，換得清閑釣五湖。”

楊度雖自詡“一自廬山看月后，洞澈身心俱了”，以前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卅年一夢”，以后要“帝師王佐都拋卻，任我逍遙自在天”。但他的后半生，并沒有脫離人世，只不過是“以出世之心而入世”，更加理智、更加平和，不過分看重個人的作用。他仍然關(guān)注社會動態(tài)，密切注視社會發(fā)展。他在上海拜會孫中山時，痛陳自己以往的過錯，并踐約以前在日本與孫中山的約定，于1922年加入國民黨。孫中山特電告全黨，稱楊度“此次來歸，志堅金石，幸勿以往見疑”。1922年8月，楊度在上海孫中山的寓所里，見到了正在幫助孫中山改組國民黨的李大釗，兩人相談甚歡。楊度遂成為《新青年》《新潮》《唯物史觀》等進(jìn)步書刊的忠實讀者，并主動與李大釗等人密切接觸，逐步傾向、贊同、接受了馬克思主義學(xué)說。1927年4月6日李大釗被捕，楊度傾盡全部家產(chǎn)營救李大釗，以至生活無著，不得不住進(jìn)上海大亨杜月笙的家中。杜月笙發(fā)跡后，嫌自己出身卑賤，再三請文化名人楊度做自己的老師，借此抬高自己的身價。

1929年，周恩來派潘漢年與楊度秘密接觸，發(fā)現(xiàn)楊度思想已發(fā)生根本轉(zhuǎn)變，對共產(chǎn)黨極為敬佩，要求加入共產(chǎn)黨的愿望十分迫切。周恩來考慮，楊度身份特殊，又與杜月笙關(guān)系密切，不易引起敵人懷疑，可以為黨做很多工作。因此，他秘密發(fā)展楊度為“特別黨員”。楊度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和廣泛的社會關(guān)系，在收集情報和營救被捕人員等方面，為中共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楊度1931年病逝，周恩來在陳賡的護(hù)衛(wèi)下，喬裝親到靈堂吊唁。周恩來臨終前，還不忘叮囑有關(guān)楊度之事。

楊度的一生大起大落，常在波峰浪谷間顛簸，驚心動魄的事件甚多，“廬山看月”一事卻很為他所看重，直到晚年還念念不忘。

時光荏苒，楊度隨著他所處的時代已經(jīng)漸行漸遠(yuǎn)了，永遠(yuǎn)不會遠(yuǎn)去的仍是千古明月千古山。“一自廬山看月后，洞徹身心俱了”，“俱了”了什么?楊度留給后人去思、去想、去悟……

責(zé)編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