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職場的人性

2009年開初，朱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官高一品》問世僅僅幾個月后，他的第二部小說《仕途》又接著出版了，到了年底關口上他的另一部長篇小說《薄冰之上》又已上市。據說這一年朱墨寫了4部出了3部，實屬黑得不能再黑的黑馬了。

《官高一品》說的是楚河市市長失蹤了，代市長郭剛到任的第二天，外商又被殺害。郭剛決意破案，燒好第一把火。市紀委書記周莫通卻說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兇殺案，千萬不要草率行事，因為楚河市的黑勢力猖狂，保護傘遮天。郭剛決心以外商被殺案為突破口，端掉保護傘，鏟除黑勢力，但偵破剛一開始就被迫叫停。郭剛懷疑手握重權的常務副市長楊子建和公安局長吳雄都是黑勢力的保護傘，于是他小心處事，不動聲色。楊子建仍對郭剛不擇手段步步緊逼，非得讓郭剛和他一條心，一起“捆綁上市”。郭剛一邊令他的“五人小組”暗查兇殺案，一邊又和楊子建同時收受了國土局長100萬的賄賂，還和楊子建一同嫖娼。在障眼法的作用下，楊子建覺察郭剛還有二心，設計車禍要置郭剛于死地。郭剛命大，逃過一劫。但周莫通和市長秘書歐陽光又落入黑勢力手中。“五人小組”被人牽著走了許多彎路，在周莫通將要被黑勢力折磨至死時，終于偵破兇殺案，并帶出黑勢力高層人物。有了證據的郭剛立即向上級匯報。黑勢力迅速被鏟除，同時，前任市長失蹤的真相也水落石出。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的楊子建看到大勢已去，遂懸梁自盡。而就在上級要宣布郭剛被重用為市委書記的任命時，被稱為反腐英雄的郭剛卻也自盡了……

這是朱墨對長篇小說的首次嘗試，寫作之前也許并沒有太多的準備，而且是直接用了作者本身在政府工作多年的觀察體會來寫“官場”。好處是并未因此而寫得有意賣弄自己曾經在官場混跡多年的“官經”，而是比較準確地把握了一個度，適當地在一些情節中加以闡述。關于職場生態倫理的感觸和議論在《官高一品》中可說俯拾皆是，但讀來并無賣弄之感。

當然，《官高一品》真正精彩的地方并非這些對官場瑣事的鋪陳描寫，而在于情節——介于懸疑劇與警匪片之間的跌宕起伏的情節。我猜想以朱墨的經歷不一定學過戲劇結構，但開篇即以市長失蹤輔以外商被害展開大小遠近兩條線索，其后所有的故事發展和情節安排都是緊貼著這兩條線進行的，到最后抖盡包袱以一結解全結。其間矛盾叢生，沖突迭起，令人展讀之后欲罷不能，像極了“鉆探式”的戲劇結構。而到此皆大歡喜之時，朱墨似乎還不滿足于自己的故事結構能力，在尾聲時拋出了郭剛自殺這一重錘，打得人一時心堵，但細細想來卻是在前文中早已冷靜埋下了伏筆的，因此并不突兀。非但如此，而且真正是全書的亮點。郭剛之死更在以楊子建、袁世凌之流橫行的齷齪官場中顯現出了人性的光輝，郭剛的人物形象也因此在黨性與人性的取舍之間得以升華。黨性因此得到了維護，而人性也因此得以提升。

但是，除此之外，這本書中的其他人物寫得相對較弱，如楊子建、袁世凌的形象較為臉譜化，由好及壞的轉化缺少人物性格上發展變化的支撐。另外書中除對情節發展的需要做了一些必要鋪墊之外，多數的描寫脫離了正常人物生存發展的生活場景，甚至除了官場博弈與案情發展之外，情節設置上并沒有多少生活背景，似乎是放在楚河之外的哪個地方來展開都沒有差別，顯得文學性弱了一些，這應該是多數“政界小說”的通病。與此相比，晚幾個月出版的《仕途》則有了很大的不同，盡管出版商在包裝處理上將此書做得相當“官場化”，卻掩蓋不了這部小說幾乎接近原生態寫作的“生活化”。

故事說的是高賓陽從高中開始就一直暗戀范小閬，在高賓陽大學畢業不久，就突然嫁給了大她6歲、少年禿頂的副鄉長彭高文。高賓陽明白自己是敗給了彭高文頭上的烏紗帽，因為自己只是個教書匠。后來，高賓陽由于寫了幾個“豆腐塊”被調進市政府辦做文字秘書。范小閬便投他的懷抱，做了地下情人。然而，事業正如日中天的高賓陽從水務局副局長被突然貶到市老齡委做副主任后，曾經喝過血酒的兄弟對他避而不見。范小閬對他投來鄙視的目光后離他而去，高賓陽心里全是貧居鬧市無人問的茫然。高賓陽20來歲的陽光青春不甘心在老齡委養老。于是，他一面要找出將他貶出水務局的罪魁禍首，一面苦苦掙扎，尋求跳出老齡委的途徑……

《仕途》同樣也寫政界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事件，但在寫官場的同時并不僅僅局限于官場，這次作者顯得從容得多，將人物事件放在更為廣闊的生活背景之中來展開，甚至完全放棄了他在《官高一品》中顯露的，在眾多沖突中結構故事的能力，而是運用較為地道的文學手法通過細致的描繪來塑造人物性格以及反映人物的命運變遷。高賓陽、史來、謝幾根、劉真明、錢進、彭高文這一幫兄弟哥們以及李楚都寫得有血有肉，有情有義。其中李楚、錢進、史來這幾人的官場進退以及彭高文的結局都寫得真實，人物形象飽滿。

與《官高一品》更大不同的是，《仕途》中的人物既無黑惡勢力也無腐敗官員，幾乎就不是以往一般意義上的“官場小說”了。其中當然也有李楚為人升職說情這樣類似于暗箱操作的描寫，或方年良類似偏聽偏信對高賓陽到老齡委的工作變動，但他們自己并未從中獲利，也沒有任何險惡用心以及包藏玄機，是成就不了迎合市場趣味的故事的。而且我留意到，在這部小說中，朱易山、方年良等領導干部人物的對話處理也很得當，幾乎沒有臉譜化的痕跡。然而據朱墨本人自己介紹，這部《仕途》卻是市面上的幾部同題小說中賣得最好的。

朱墨作品中有一個值得留意的是，在《官高一品》與《仕途》兩部小說中，作者都寫到了死，而且是官員的死。在《官高一品》中郭剛的死，從故事發展看有他不得不死的因素，而且他的死恰好讓主題得以提升，我認為這在故事中屬于好死。而在《仕途》中方年良在最后冰雪災害中的死，與前者比就多少有些突兀，而且看不出他必死的原因。盡管生老病死、天災人禍是可以旦夕即至的，但作為作品中的人物，讓他死一定是要有理由的，也就是說要對故事發展有利。目前我還無法從朱墨的作品中看出宿命描寫的影子，因此尚有未解之處。

另外是朱墨作品中的女性描寫問題，在這兩部小說中，女性都未能進入主角位置，因此還看不出哪一位女性更顯得奪目。從邱瓊、小菲到范小閬、十五年、丁米以及東方麗多半如此，還只停留在輔助性層面上，人物形象不夠飽滿，有時顯得可有可無。相對而言，范小閬算是更真實一些，但總體而言朱墨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形象是單薄的，這對可以涉及到那么多人物的長篇寫作多少也是一種遺憾。

統而言之，《官高一品》勝在情節，而《仕途》的寫作可以看成是朱墨本人嘗試的，對自己的駕馭能力的一次挑戰。所幸，挑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