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梅 楊梅

在“五月楊梅已滿林”的時節，我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龍南。路過中山橋頭，見有三個鄉下妹子手挽竹籃，向路人顯示紅艷艷、水靈靈的楊梅。我不由上前問道:“這是哪里采來的?”

“楊梅!”她們以為我是外鄉人。

“我知道是楊梅，我問哪里采的?”我以為她們答非所問。

她們“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像銀鈴般悅耳，齊聲回答的仍然是“楊梅”兩個字。

“哦!”我頓悟，“這是楊梅的楊梅，難怪介嘛鮮艷!”我不由露出了鄉音。

“呀，你是本地老表，請嘗嘗鮮吧!”藍衣妹子把果籃送到我面前。

我讓她稱了一斤，她用碧綠的蕉葉包給我。綠葉包紅果，越發顯得潔凈瑰麗。我拈了一顆放進嘴里，甜中有酸，滿口立時生津。忽然憶起古人一首楊梅詩:“眾口但便甜似蜜，寧知奇處是微酸。”這微酸正是楊梅的奇味啊!

“你去過楊梅么?不去會后悔一輩子吶。我們那里山好水好空氣好，樹好果好人更好!”藍衣妹子做起旅游宣傳來。

我當然知道楊梅是個好地方，只可惜沒機會一游。當晚，摯友老鐘來敘舊，得知我的心意后，欣然答應陪我去。他在那里工作過，可以導游。

翌日一早，二人乘車上路，沿著寬坦的龍小公路南行，風景撲面而來，秀才排，湯湖，太公廟，古寨，一處處都有特色。到了牛跡潭棄車登船，輕快的動力船犁破碧綠的桃江水，寬闊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岸柳如煙。

船駛近一扇幾十米高的石壁時，可見一簇簇白色的、紅色的、紫色的山花鑲嵌在一對神奇逼真的“牛跡”旁。老鐘介紹說，牛跡潭原叫哀溪潭，一天，有個放牛伢仔吹著竹笛，橫騎著一頭金黃色牛牯，路過這里，看見一個兇狠漢子對作田佬逼債，要他賣身為奴，便對漢子說:我把這頭牛牯給你抵債，你就放過這位大叔吧!漢子見牛牯分外強壯結實，滿口答應，放牛伢仔便把借據揉作一團丟進潭水，同作田佬走了。漢子正要牽牛回家，牛牯突然縱身一躍，越過寬闊的哀溪潭，騰空飛上云層，只在崖上留下一對深深的腳印。從此，人們將哀溪潭改名為牛跡潭。

我凝望著牛跡出神，這是一個多么浪漫的傳說!這不是一般的牛跡，它被神化成了人們擺脫窮困的幻象。

動力船從牛跡潭悠悠然轉到老虎崖下，只見兩岸石壁陡峭如削，林洞河從峽谷中穿流而過。嶺上古樹叢生，藤蔓交織，一派原始風光。

我們沿江覽勝，到達楊梅最偏遠的自然村落——富坑。只見一座高聳入云的好漢峰，像是身穿戎裝的巨人，一腳踏進綠綢般的桃江，腳盤就是富坑的屋場和田園。這三面環水的山村，既看不到江流的源頭，也看不見江流的出口，是個獨特的半島山村。富坑的山勢峻險，雖是晴天，山谷中依然升騰著一團團、一層層乳白色霧氣。老鐘指著懸崖絕壁介紹說:一人當關，萬夫莫入。以前要進富坑，得沿著一條明清時代的崎嶇古道，從峭壁的木橋棧道進村。現在鑿通了沿桃江東岸到達富坑的盤山公路，車子也可進村了。你看，山間有一對百米高的酒缸石，活像一對倒放的酒缸，聳翠于藍天白云間。傳說這是仙人在山頂栽種仙草的園地，有“飛天搏”、“靈芝王”、“還魂草”，還有“三步王”。據說峰頂還藏有金缸、銀缸，只是一般凡人上不去。

小船來到盛產楊梅的地方。只見西岸嶺上，長有五株古老楊梅，明代建起了五梅山寺和五梅山庵，三面環水，風光迷人。東岸秀湖廣場山上，大片楊梅林郁郁蔥蔥，分外茂盛;另側山上則有大片苦槌林。兩種樹林親密為鄰，老鐘又說出一個民間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八仙過海”之一的張果老，倒騎白驢，日行萬里南下。當他看見這里奇山碧水，風光秀麗，只是嶺上草木不成林，便從掛在胸前的一串寶珠中取出兩顆撒下，其中一顆是楊梅，一顆是苦槌。從此，楊梅和苦槌在此落地生根，繁殖成林。

楊梅是長壽樹，樹冠圓整，樹姿優美，枝繁葉茂，至冬不凋。由于生長在遠離城市的山區，少有污染，極少病蟲害，被譽為“綠色無公害水果”。根系發達，能在荒山瘠地生長，而且新鮮枝葉不易燃燒，可作為森林防火帶種植，是美化環境的“四大樹種”之一。

尤其令人感興趣的是，百花爭奇斗艷，盡情展現自己姿色，楊梅花卻內斂含蓄，美麗得不動聲色，怕人知，羞人望，縱有千種風情，也只在子夜綻放，天亮即謝，令人難睹芳容。楊梅有性別，有性便有情。結出紅艷艷肉質球果的是女楊梅，男楊梅雖不結實，卻是天生多情種，它的柔荑花序隨風搖曳，無比瀟灑。花粉沒有花瓣花萼的約束，隨風飛散，到處尋覓對象，隔山隔水，不畏險阻。這些肉眼看不到的花粉小伙子，為追求異性，在空中隨風而流，可說是名符其實的風流呢!

苦槌樹干直徑有兩米以上，浮根足有臉盆大，盤根錯節，千姿百態，“五爪金龍”、“大俠揮鞭”、“和尚盤腿”、“蜈蚣上樹”、“烏龍下海”、“鱷魚朝天”、“雄獅展威”，形態逼真。果實顆粒大、果仁如花生米，可做“槌糕”，清熱解毒，是極好的天然綠色食品。

千百年來，楊梅、苦槌與楊梅人相依為命。農村多次刮起亂砍濫伐風，楊梅人都堅決制止砍伐楊梅和苦槌，使這兩處林子在萬劫中生存下來。三年困難時期，楊梅和苦槌回報楊梅人，救過無數人命，苦槌飽含淀粉可充饑，楊梅可鹽藏蜜漬糖制酒浸，制成果醬、蜜餞、果汁、果干、果酒。

放眼望去，桃江兩岸，嶺上嶺下，漫山遍野都是楊梅樹，滿眼滴翠泛紅。我們正欣賞美景時，從林中閃出一位藍衣妹子，一看正是中山橋頭那一位，她笑容可掬地走來:歡迎二位光臨!楊梅是不易保鮮的果子，一日味變，二日色變，三日色味俱變。要吃最佳果子，請二位自助，上樹品鮮!說時把一張短木梯靠在樹干。

我和老鐘爬上樹，找了兩根樹枝，面對面坐下。用眼掃描，前后左右都有紅艷欲滴的果子，隨手可采。我們像是回到童年時光，重溫山野樂趣，邊吃邊聊天，交談有關楊梅的傳說。

古代梁國楊氏有子名叫楊修，聰穎過人，九歲那年，其父朋友孔君來訪，正巧楊父外出，楊修端出一盤楊梅待客。孔君戲說，“原來楊梅是你楊家的果子!”楊修立時回道，“難道孔雀是你孔家的家禽?”后來南宋詩人楊萬里把楊梅說成是“吾家果”，賦詩形容:“玉肌半醉生紅粟，墨暈微深染紫囊。火齊堆盤珠徑寸，醴泉浸齒蔗為漿。”楊梅還引起游子思鄉的情結。明朝有位在京做官的孫升，因為吃不到家鄉的楊梅而感嘆，寫詩寄懷:“舊里楊梅絢紫霞，燭湖佳品更堪夸，自從名系金閨籍，每歲嘗時不在家。”宋朝平可正的楊梅詩更是膾炙人口:“五月楊梅已滿林，初疑一顆值千金;味方河朔葡萄重，色比瀘南荔子深。”

二人談興正濃，忽然林中響起嘹亮的客家山歌:

高山嶺上種楊梅，怎得楊梅把花開;

怎得楊梅結梅子，怎得阿哥把口開?

唱歌的妹子嗓音真好，甜潤悅耳，舒暢自然，吸引了林中所有目光，都朝歌聲響處搜索。不久，一群妹子簇擁著那位最美最活躍的藍衣妹子，出現在林中空地。于是樹上樹下的游客忘了吃楊梅，齊向她們靠攏。藍衣妹子大方地向大家一鞠躬，笑吟吟地輕舒歌喉唱下去:

哥是男人膽要大，要采楊梅樹上爬;

要戀妹子快開口，莫做楊梅暗開花。

一首首山歌都是客家人熟悉的優美旋律，大家聽得津津有味，比吃楊梅還開心。楊梅有酸，山歌只有甜。

直到夕陽一抹金光灑滿山峰，傾瀉江面，大家才心滿意足地走上歸途。楊梅之行，不僅品嘗到了時鮮水果，還品賞到了山水人情。我又一想，那酸酸甜甜的楊梅，不也就是客家人現實生活的寫照嗎?

責編 江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