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月亮〔組詩〕

很小的地方

被兩位很好的朋友

連哄帶勸地領到

一個很小的地方

很小的地方，自然是

一個很偏僻的地方

——不多的十幾戶農家

散落在坡上坡下

與天天碰面的夕陽

老鄰居似的

山前山后地住著

忽高忽低的林濤聲徹夜不停

開在峭壁上的映山紅

整日滴著止不住的顏色

很小的地方一點都不小

但我看不出:有

哪一座山峰哪一棵古木哪一道溪流

是多余的

多余的只是亂七八糟的心事

我干嘛不像那只不知名的水鳥

嬉鬧于碧波蕩漾的塘堰里

或者一頭看不見的狍子

去鉆闊無邊際的密林

我干嘛不隨兩位朋友

在這兒自由自在地過上幾天

禽獸那樣快活的日子

我想知道

我一直想知道

——是世界拋棄了落日

還是落日再次拋棄了世界

這個足以讓上帝發笑的大問題

使黃昏疲憊，使我睡掉

一個又一個微不足道的夜晚

黑黢黢的夜晚，不僅

適合星辰炫耀它們的珠寶

更適合一個人胡思亂想

而太多太多的想法

從心里，把我弄得

一天比一天更像自己

一樣和不一樣

當舞曲再次響起時

舞場一下子成為另外一種地方

那些同時伸給對方的手臂

如鴕鳥的翅膀

卻又不是

這樣的時刻

看到的和想到的幾乎是一樣的

真的和假的

也好像是一樣的

但舞場和遼闊的草原不一樣

雙臂和退化的翅膀不一樣

那個看上去不堪磕碰的女人

和一只易碎的瓷瓶也不一樣

當凄美的《梁祝》越來越凄美

成雙成對的舞者

和兩只你追我逐的蝴蝶

更不一樣

你側過頭去

把一截很長的煙灰

彈進很滿的煙灰缸里

突然感到:許多

和香煙一樣誘人的事情

其實和煙蒂一樣

沒有意思

吸煙者

他吸的時候

指間的那顆火星

比剛才的還要鮮亮

他不吸，眼前的暮色

又深了一層

四周一片寂靜

除了頭頂上

云朵輕輕滑動的聲音

時間帶來的正在被時間帶走

用不了多久

太陽就將為月亮

騰出整片天空

用不了多久，他

就要成為夜晚的一部分

就會相信:每一顆星星

都是流淚的眼睛

沉思中的他，其實

一直是他沉思時的旁觀者

他一定看見了

數十年的寒暑

是怎樣于一支香煙的盡頭

悄無聲息地化為灰燼

因此，他無法不安詳

——坐在街邊花園的木椅上

仿佛坐在

天堂的門口

雨后的月亮

抽抽搭搭的雨

漸漸停了。而悲戚

似乎遠沒有結束

風時而哽咽一陣

檐滴便跟著啜泣幾聲

在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中

院子里的花卉

笑得嫣紅

這僅僅是我個人的看法

也可以說是想法

想法和看法，不但

使院外的林子交頭接耳

更讓它們憋出新芽

一位樹下扎根的人

于林中緩慢地抬起頭來

在以后的時間里

他用我仰視他的目光

長久地俯視著我

他什么都不說

卻好像什么都說了

那閱盡人間的面孔

平靜得有些冷峻

想到

始終無法看清

雨是怎么下的

只聽見急促的雨點

像隔壁的女兒敲打鍵盤那樣

不歇氣兒地敲打著

這個夜晚

后來，雨就沒聲了

抬頭朝窗外望去

一顆星星和一群星星

正一起出現在天空

雨后的星星格外地多

也格外地亮，它們

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

清晰得好比

讀不懂的古希臘字母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想到很多很多

跟古老的字母和嶄新的星星

毫無關系的事情

最后莫名地想到

需要走完的路太像一條藤蔓

長而蜿蜒地爬向枯萎

命運一直在盡頭那兒準備著

只須順著藤就能摸到

那么，無論我

懂和不懂都無關緊要

都不會妨礙結果

最終成為結果

時候一到

時候一到

那棵東搖西晃的大樹

便開始落葉

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一陣一陣地往下落

不間斷地往下落，像

拋灑冥紙那樣往下落……

好像它知道:不這樣

就無法和這個季節

取得和解

半空中纏滿了

肉眼看不見的弧線

而緊一會兒慢一會兒的風

使那些，一點

都不像鯽魚的落葉

如魚得水

你一定以為我在暗喻

根本不是!我

確實看到一片落葉

從地上一躍而起

將一陣風帶出老遠

越來越像旁觀者

我是說那棵因不停地搖晃

而愈加堅定不移的大樹

在冷漠地瞧著零散的落葉

爭先恐后地把自己

完整地交給泥土

一連好多天

這樣的情景無時不在窗外重復

直到沒有什么可以再落

直到幾只落在樹上的鳥

比樹上的葉子

還多

那些少女

略去夜晚

她們直接盛開在晨妝里

眉筆、唇膏還有淡淡的眼影

在幫著她們

脫胎換骨

而悠揚的香水

使她們飄和彌漫

使每一天

都像是今天

今天多么適合她們

就好比這個夏季

適合她們穿得最少

就好比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適合她們到處

肆意地搖曳

搖曳或者行走

其實是她們自己的事

我能做到的，僅僅是

用打量鮮花的目光

打量著她們

她們是夢，讓

世界熟睡時仍在勞動

當她們迎面而來

繼而與我擦身而過

我就應該回頭看看

我就應該想到

——生活如此美好

而我還有足夠多的時間

用來熱愛，和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