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性質新探

摘要：對于西漢時的石渠閣會議與東漢時的白虎觀會議，學界大多認為是宣、章二帝為了統一經義、統一經學而召開的。然而經過考證可以發現，宣、章二帝并沒有統一經義的意愿，兩次會議也絕非是為統一經義而召開，它們只是大規模的學術討論會而已。在會議上，學者各持己見、互相辯難，即使不敵，其學說也并不會被罷黜、被取締。

關鍵詞：石渠閣會議；白虎觀會議；白虎通

研究兩漢經學史，有兩次會議不容忽視。一次是于西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召開的石渠閣會議，另一次是于東漢章帝建初四年(79)召開的白虎觀會議。白虎觀會議的目的及程序都是在模仿石渠閣會議，所謂“如石渠故事”是也。因此可以肯定地說，兩次會議的性質是相同的。目前學界有相當一部分人將這兩次會議定性為朝廷官方統一經義、統一經學的措施。筆者認為這種觀點是值得商榷的。經過考證我發現，漢宣、章二帝召開石渠閣、白虎觀會議并非是為了統一經義、乃至統一經學，這兩次會議其實是兩次大規模的經學討論。今撰此小文，略陳管見，以就教于方家。

一、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并非為統一經義而召開

為論述方便起見，先將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召開的基本情況介紹如下。

《漢書·宣帝紀》甘露三年：

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乃立《粱丘易》、《大小夏侯尚書》、《谷粱春秋》博士。

《后漢書·儒林傳》：

建初中，大會諸儒于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顧命史臣，著為通義。又詔高材生受《古文尚書》、《毛詩》、《谷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為講郎，給事近署，所以網羅遺逸，博存眾家。

學者們之所以主張兩次會議皆是皇帝為統一經義而召開的，是因為他們重點注意到了“同異”、“臨決”等字眼，認為“此即整齊歸于一是，永不欲再有異說之意也”。①信如此說，我們應如何解釋宣、章二帝隨后鼓勵學習《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谷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左氏春秋》的舉動呢?這批經典與當時立于學官的官方學術無疑是有很大歧義的。劉歆《讓太常博士》云：“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復廣立《谷梁春秋》、《梁氏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并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②正如劉歆所言，“義雖相反，猶并置之”，這豈不與統一經義的目的相左?漢章帝的詔書中也說：

《五經》剖判，去圣彌遠，章句遺辭，乖疑難正，恐先師微言將遂廢絕，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群儒選高才生，受學《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以扶微學，廣異義焉。

由此可見，漢宣帝與漢章帝應該是沒有統一經學的念頭的。那么，說他們為了統一經義而召開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也就有些牽強了。

再就《白虎通義》(簡稱《白虎通》)一書而論。此書是白虎觀會議的成果，記錄的是會議討論的問題及解答。如果說白虎觀會議的目的是為了消除歧義，達到經義的統一，那么《白虎通》就應該是論斷性的、不存歧義的。然而事實并非如此，《白虎通》中有不少答案并未斷定，以“或日”、“一說”的形式兼存異說。今試舉三例如下：

《白虎通·爵·天子諸侯爵稱之異》：爵皆一字也，大夫獨兩字何?《春秋傳》曰：“大夫無遂事。”以為大夫職在之適四方，受君之法，施之于民，故獨兩字言之。或曰：大夫，爵之下者也。稱大夫，明從大夫以上受下施，皆大自著也。

《白虎通·號·三皇五帝三王五伯》：五霸者，何謂也?昆吾氏、大彭氏、豕韋氏、齊桓公、晉文公也。……

或曰：五霸，謂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吳王闔廬也。……或曰：五霸，謂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也。

《白虎通·姓名·論名》：故《禮·服傳》曰：“子生三月，則父名之于祖廟。”于祖廟者，謂子之親廟也。明當為宗廟主也。一說名之于燕寢。名者，幼小卑賤之稱也。質略，故于燕寢。

這種情況在《白虎通》中是很常見的。這說明《白虎通》本身在說解上就不是嚴格統一的，那么白虎觀會議也不會是為統一經義而召開的了。

此外，《白虎通》中還有一段話值得探討：

問曰：異說并行，則弟子疑焉。孔子有言：“吾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志之，知之次也。”“文武之道，未墜于地。”“天之將喪斯文也。”“樂亦在其中矣。”圣人之道，猶有文質，所以擬其說，述所聞者，亦各傳其所受而已。

按，此節疑有脫簡訛誤，但大意尚明。意謂異說并行，學者可各自擇善而從，人人各持其觀點，互不干涉。就此也可以看出《白虎通》以及白虎觀會議對待異說的態度。

更有可得而論者，就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之影響亦可看出它們并非是為統一經義而召開。兩次會議之后，經義并無統一之跡象，反有愈來愈亂之趨勢。試想，如果身為最高統治者的皇帝真想統一經義，他是應該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比如唐代的撰修《五經正義》。或者至少在某段時間、某種程度上影響經學，斷不至于毫無功效。即使是在東漢末社會動蕩、學術衰落的大環境下，朝廷校定經典文本，刊立熹平石經，“于是后儒晚學，成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余兩，填塞街陌”。而石渠閣會議之后經說分家現象卻日益加劇。東漢混亂愈甚，“及東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這種情況也能夠反證宣、章二帝并沒有統一經義、統一經學的意愿。

二、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是學術討論

以《五經》為首的儒家經典文辭艱深、意義隱晦，加之經典文本多有差異，因此學者們對于經典的解釋往往是眾說紛紜而難斷是非。這種現象在兩漢時期尤為明顯。因為解經有分歧，所以持不同意見的學者之間經常會有論難、爭執，而且這種爭論還經常有皇帝的參與，例如：

武帝時，嬰(按，指韓嬰)嘗與董仲舒論于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舒不能難也。是時，少府五鹿充宗貴幸，為《梁丘易》。自宣帝時善梁丘氏說，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云(按，指朱云)者，召入，……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為之語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是為博士。

正旦朝賀，百僚畢會，帝令群臣能說經者更相難詰，義有不通，輒奪其席以益通者，憑(按，指戴憑)遂重坐五十余席。故京師為之語曰：“解經不窮戴侍中。”

明帝即位，……饗射禮畢，帝正坐自講，諸儒執經問難于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本質上來說也是這種論難和爭辯，只不過規模更大而已。石渠閣會議上的情形我們可以從《石渠閣議奏》中窺知一二。此書雖散亡殆盡，但幸賴杜佑的《通典》尚保存有吉光片羽。試舉一例如下：

大宗無后，族無庶子，已有一嫡子，當絕父祀以后大宗不?戴圣云：“大宗不可絕。言嫡子不為后者，不得先庶耳。族無庶子則當絕父以后大宗。’’聞人通漢云：‘‘大宗有絕，子不絕其父。”皇帝制曰：“圣議是也。”白虎觀會議上的論難，《后漢書》中也有明確記載。《后漢書·章帝紀》云：

于是下太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

再有《后漢書·丁鴻傳》：

肅宗詔鴻與廣平王羨及諸儒樓望、成封、桓郁、賈逵等，論定《五經》同異于北宮白虎觀，使五官中郎將魏應主承制問難，侍中淳于恭奏上，帝親稱制臨決。鴻以才高，論難最明，諸儒稱之，帝數嗟美焉。時人嘆曰：“殿中無雙丁孝公。”

據此所述，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兩次會議的程序就是：提出一個問題，不同學者給出不同的解答，最后由皇帝加以裁斷。很明顯這是一種學術討論的形式，與前面所列舉的幾次論難并無根本不同。漢末蔡邕有言：“昔孝宣會諸儒于石渠，章帝集學士于白虎，通經釋義，其事優大。”他也認為宣、章二帝是要通過學術討論來達到“通經釋義”的效果。

在此，我們應附帶說一下《白虎通》這部書。此書與《石渠閣議奏》有所差別，從中似乎看不出明顯的爭論。不過，據劉師培考證，白虎觀會議產生了兩部書：《白虎議奏》與《白虎通義》，前者與《石渠閣議奏》體例相同，詳細記錄了會議中爭論的情形，而后者只是纂集皇帝最后論定之說。若劉氏所論屬實，則更能證明白虎觀會議與石渠閣會議程序相同、性質一樣，都是經學討論會議。退一步講，即使撇開《白虎通》，也不妨礙筆者先前的論證，畢竟我們說白虎觀會議是一次經學討論會是有歷史記載作為依據的。

這些學術上的爭論，即使有勝負，失敗方的學說也并不會被罷黜、被取締。正如甘露元年(前49)，宣帝召《五經》名儒與蕭望之等，平《公羊》、《谷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多從《谷梁》。由是《谷梁》之學大盛。”《谷梁傳》雖在論難中獲勝，但皇帝并不因此而廢《公羊傳》。再如《后漢書·魯丕傳》載：

和帝因朝會，召見諸儒，丕與侍中賈逵、尚書令黃香等相難數事，帝善丕說，罷朝，特賜冠幘履襪衣一襲。丕因上疏曰：“……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浮華無用之言不陳于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

由此可見，當時的學術討論頗為自由，學者可自抒己見，即使不敵，亦不必擔心被打壓。既然失敗方的學說并不會被取締，也就無所謂統一經義了。

至此，我們還需要解決一個問題：既然會議并非是為了統一經義，皇帝為何要興師動眾、親自參與呢?皇帝之所以親自參與兩次會議，是由于他們對經學的重視。自漢武帝之后，以皇帝為首的兩漢朝廷對經學都十分看重，尤其是對太學及博士官學，每每親自過問。漢章帝召開白虎觀會議之動機備見于建初四年之詔書。詔書曰：

蓋三代導人，教學為本。漢承暴秦，褒顯儒術，建立《五經》，為置博士。其后學者精進，雖日承師，亦別名

家。孝宣皇帝以為去圣久遠，學不厭博，故遂立《大、小夏侯尚書》，后又立《京氏易》。至建武中，復置《顏氏、嚴氏春秋》，《大、小戴禮》博士。此皆所以扶進微學，尊廣道藝也。中元元年詔書，《五經》章句煩多，議欲減省。至永平元年，長水校尉僚奏言，先帝大業，當以時施行。欲使諸儒共正經義，頗令學者得以自助。孔子曰：

“學之不講，是吾憂也。”又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于戲，其勉之哉!論者或據此以為，白虎觀會議的目的是減省章句和共正經義。筆者以為恐怕并非如此。中元者，光武帝年號也；永平者，明帝年號也。此詔大意，蓋追述宣帝、光武帝、明帝關心、發揚學術之美政，欲以之為榜樣，故召開白虎觀會議探討學術，促進經學發展。這一點從范曄的敘述中也可看出。《后漢書·儒林傳》開篇述光武帝興起太學、建立三雍，明帝講論經義、敦崇學術，隨后就是章帝大會諸儒于白虎觀，和帝數幸東觀、覽閱書林。所說的無非就是諸帝重視學術。

至于宣、章二帝的最后裁斷，則很好理解。學術論難往往難斷是非、難定勝負，若無皇帝的最高判決，則辯論很可能會無休無止。因此，皇帝在聽取各家的意見之后，會選定一個自認為最合理的，以此來結束爭論。但是其他的意見并不會因此被廢棄，因為宣、章二帝召開會議的目的只是通過討論促進經學發展，而不是為了統一經義。

經過考證，筆者認為，石渠閣會議與白虎觀會議并不是皇帝為統一經義、統一經學而召開的，它們只是兩次由皇帝主持的大規模的學術討論會，這種有關經學的討論、辯論在兩漢時期十分普遍。雖然在會議過程中皇帝會對各種經說做出自己的判斷，但并不會就此壓制不同的聲音。南朝劉勰有言：“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至石渠論藝，白虎講聚，述圣通經，論家之正體也。”劉氏以一個“論”字準確地概括了石渠閣會議和白虎觀會議的性質，其言深得我心。

漢宣帝與漢章帝特意召開兩次大會對不同經說加以討論；班伯曾講諸經異同于許商；⑥東漢賈逵亦曾奉詔作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齊、魯、韓《詩》與毛氏異同；其后，許慎、鄭玄對存在分歧的經說也十分重視，二人分別撰成《五經異義》、《駁五經異義》；馬融亦作《三傳異同說》。這說明兩漢時期對眾家經說的比較研究是十分盛行的。

責任編輯：馬衛東 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