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宋代熙寧年間,著力通過市易法、募役法等解決國家的財政收入問題,進而在國家行政體系的改革中推行增加吏祿、以重法治贓的“重祿法”(亦稱“倉法”,因首先推行自倉吏)。而市易法的收入是“重祿”的直接經濟來源。實行“重祿法”以治吏懲貪,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吏的賣法弄權。由于熙寧改革的破產,重祿法難以廣泛推行,并在元祐初年被名義上廢止,但其以“重祿人”的形式至少推延至南宋紹興年間;吏之有祿成為行政慣例,延續到南宋。重典治吏的思想則貫穿于宋王朝的始終。
關鍵詞:重祿法(倉法);重祿人;吏祿;市易法;贓罪
在研究中國古代贓罪的相關文章中,往往將官和吏并列一處,混為一談,而未見有對吏的贓罪進行專門討論的文章。本文以宋代的“重祿法”為切入點,以吏治為中心,試圖考察宋代的治吏懲贓之法。宋代的“重祿法”創制于熙寧年間,其官吏有別的傳統是來源于宋代的祖制,無祿者犯贓罪減輕處罰、有祿者加重處罰的思想來源于《唐律》和《宋刑統》。重祿法其實并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其厚祿養廉的思想亦決非宋神宗之獨創。元古年間“重祿法”實質上并未被廢止,而是以“重祿人”的形式繼續存在,至少延續到南宋初年。“重祿法”的存廢與北宋的黨爭有一定關系,但更主要的是與其治吏懲贓的效果有關。
一、吏的身份與宋代的官吏有別
眾所周知,在唐以前的語文中,官和吏經常互為通稱,都是指國家的管理人員。《舊唐書》記載:“舊制:官吏祿俸有布帛加估之給,節度使獨不在此例。”這里的“吏”與官互為復指。語文的混一說明官與吏沒有明顯的界限差異。在東漢、魏晉時期,吏通過察舉、征辟、鄉議等途徑晉升為官也是相對容易的事情。正如《說文解字》卷一上所釋:“吏,治人者也;從一從史,史亦聲。(徐鍇曰:吏之治人,心主于一,故從一。)”即吏從語源上講,也是治民者,與官無殊別。春秋戰國社會轉型,到戰國末及秦漢,吏主要是指低等的政府職事人員,雖然有“長吏”、“少吏”之分,但長吏其實是朝廷命官,少吏秩祿一般在百石以下,是吏的主體和實質部分。唐宋以后,吏與官的區別和對立變得明顯和突出了,那時的吏多指效力于官府的胥吏和差役,有時甚至完全沒有俸祿。①在唐憲宗元和六年(811)十月己巳詔中,轉運使、都團練使等在皇帝的詔敕中都可以稱為“吏”,并且有祿。②但這顯然不是那種完全屬于差役的吏。在宋代的語文中,官與吏相區別的情況增多了。這種區別也是社會條件變化的反映。唐代時已然出現了“吏強官弱”的個別現象。野史記載:“唐山東一老佐史(吏),前后縣令無不遭侮,家致巨富。令初至者,皆以文案試之,即知強弱。”③宋代更是一個“廢人而用法,廢官而用吏,防禁纖悉”的法制時代,不任官而任吏、不任人而任法是宋代的祖宗家法之一。④因此,宋代的吏應當與官的分野更加明顯,針對吏的專題探討顯得尤其必要。
在科舉制度逐漸完善的社會條件下,宋代成為一個官與吏分化明確的時代。吏是官與民交接的樞紐,由于吏對法律的精熟與職業專署,由于官忙于對仕途的奔競,更由于官在地方的流動性和吏的地方割據性,使得“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在司法和行政中呈現出“吏強官弱”的局面。中國歷代的官僚俸祿以宋代最為優厚,而小吏卻在宋初相當長的時期內享受不到俸祿,全然以掊克、聚斂為生,這當然會違法害民。當我們嘆服于宋代法典在文本上的完備時,也不得不對其基層吏治之壞所造成的惡劣社會影響扼腕嘆息。小吏低俸祿或無俸祿的現象在中國古代有深刻的社會根源:官員的來源主要是科舉、蔭補等途徑,而吏的主要來源則是以政府征調民間差役和主動應征兩種形式,即“鄉戶差充者”和“投名雜用者”。⑥宋朝立國之初,“吏人皆士大夫子弟不能自立者,忍恥為之。”這種方式其實可以歸為“投名雜用者”。吏人沒有全國統一的俸祿標準,“入仕之后,既以案司之優重,迭相出入以為酬折”,開銷由各衙署和地方官府承擔。吏人的前途在于“出職”為官:“又積累歲月,有出職之望,行之久遠,人自以為便”。⑧在宋代的地方行政中,吏尚等同于一種差役。元{右元年(1086),侍御史劉摯在指斥熙寧改革時期的雇役法時說:“臣竊見徭役,昔者有至破產而民憚為之者,惟衙前一役爾。”可見衙前為重役,而元事占四年(1089)敕節文則將衙前與吏人對舉:“欲諸州役,除吏人、衙前外,依條定差。”天圣七年(1029)三月乙丑詔:今后吏人犯罪,并不用蔭。又詔:“吏人投募,責狀在身無蔭贖,方聽入役。茍吏可用蔭,則是仕宦不如為吏也,誘不肖子弟為惡,莫此為甚。”在法律地位上講,吏沒有官一樣的特權,犯罪不能蔭贖,其社會地位低于“仕宦”,在詔敕的辭氣中也能參詳出對吏的鄙夷不屑。從身份上講,吏在中央和地方的官署中是僅高于一般徭役的差遣身份,為官稱為“出職”,而為吏稱為“入役”。吏是“庶人在官”者,是官民交接之樞紐,既受制于官,又佐官治民。既能溝通上下聯系,穩定社會,保障政令執行,又能竊權弄政,敲詐百姓。然吏人出身卑貧,贓穢不堪,且以贓穢為生計,常為時人所詬病:“富者不為吏,而為吏者皆貧……亡請給于公,悉藉贓以為衣食”。“彼財何自來哉?稍有貲產者又孰肯為吏哉!非饑寒亡業之徒,則駔狡弄法之輩。非私下盜領官物,則背理欺取民財爾。”北宋的蘇洵則把吏治不舉看作是法制潰壞的根源:“獄訟常病多,盜賊常病眾,則亦有由矣,法之公而吏之私也。夫舉公法而寄之私吏。”因此,保證吏的廉潔奉法,使不入流的私吏為維護公法發揮積極作用是宋代在司法領域要解決的既棘手又重要的問題。
二、吏祿、重祿法(倉法)與宋代的財政收支
對于實際操縱行政權力的“吏”,歷來都有“加俸養廉”的主張,北宋尤其如此。元祐時,左諫議大夫梁燾奏:“臣聞湯以六事禱旱,其一曰‘政不節歟’?今朝廷議減官俸、罷吏祿,君子嗟惻,小人愁怨,公利所得不多,人心所失已甚。減俸傷養廉之名,罷祿有縱貪之實,其近‘政不節’矣。”
宋初,“嘉祐(1056-1064)已前更不給祿”,然嘉祐吏祿之制若何,則文獻不詳,聊備一說而已。據沈括的記載:吏人“無常祿,以受賕為生,往往有致富者”,直到宋神宗熙寧三年(1070),王安石主持變法,才開始給京師的吏人增支俸祿,目的在于“設重法以絕請托之弊”。當年,京師諸司支出吏祿錢3834貫254文,以后“歲歲增廣”,至熙寧八年(1075)宋廷為繼續推行“重祿法”,當年額外支出371533貫178文(沈括當時為三司使,記載“京師舊有吏祿者及天下吏祿皆不預此數”云)。如此,則在熙寧三年至八年的五個年度中,京師吏祿的遞增額在平均每年度6663貫813文。熙寧三年也是重祿法開始推行的第一年。
在熙寧年間的改革中,所增支的吏祿的來源是與財政方面的改革相輔相成的。熙寧六年(1073)四月,宋神宗下令“裁定在京吏祿”。裁定的內容史未詳載。但是年(1073)十二月,三司言:“新法所增吏祿,除舊請外,歲支錢一十七萬一千五百五十三緡(171553貫)有奇(原注:《實錄》止云三十萬,今從沈括《筆談》詳書之。)”熙寧六年(1073)很可能是吏祿陡增的一年,皇帝的詔書規定了吏祿的來源:“以熙寧四年后坊場稅錢撥還,不足則以市易、市例等錢補之,仍令提舉帳司歲考支收數上中書。”而實際上,吏祿的來源更多:“然皆取足于坊場、河渡、市例、免行、役剩、息錢等”。于是,當年(熙寧六年)實際增加的吏祿是京師413400余緡,監司、諸州689800余緡。如此,我們可以知道當時京師的吏祿增加情況與地方吏祿的增加比大致為1:1.67,則熙寧八年的地方吏祿增加額大致為620460貫(緡),全國增加支出的吏祿總額大致為991993貫。這與《宋史·刑法志》所載“內外歲增吏祿至百余萬緡”恰好吻合。當時,“內自政府百司,外及監司諸州胥吏,皆賦以祿,謂之‘倉法”’。吏祿增額如此之大,且如此之速,史稱所謂“縣官歲入財用初無少損,且民不加賦”實屬妄談。⑧如果按照沈括所記“歲歲增廣”,則熙寧八年全國吏祿支出應該在100萬貫左右。吏人的祿錢總額自熙寧八年亦不過100萬貫。而北宋初年(乾德三年)南方五州茶葉專賣的贏利就在百萬緡左右,其數目與熙寧八年的全國吏祿數額相侔。北宋統一之初,“歲入緡錢不過一千六百余萬”。熙、豐年間,“言利之臣極力聚斂,然后歲入五千余萬。”渡江之初,“東南歲入不滿千萬”。南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臣僚有言:“祖宗時中都吏部錄兵稟(廩)之費,全費不過百五十萬;元豐間紛更費用,亦不過月支三十六萬;至宣和末,崇侈無度,然后月支百二十萬;渡江之初,雖連年用兵,然月支百二十萬。”可見,北宋熙寧年間實行重祿法(倉法)之際,盡管吏祿逐年陡增,并沒有給國家財政帶來致命的負擔,即使是在吏祿總額為峰值的熙寧八年(接近100萬貫),吏祿支出占國家總支出(36萬貫×12個月,按支出較多的元豐年間計算)的23%,而僅占國家收入(5000余萬貫)的2%。重祿法是治贓重法,其存廢之議論其實是更多地取決于政治因素(黨爭)、司法因素(治贓效果),而與財政上的捉襟見肘關聯不大。即使在“新法”受到冷遇的元{;占時期,中央的吏祿依然照舊支付,其數額近似熙寧之數。元祐二年(1087)正月,戶部言:“中都吏祿歲計緡錢三十二萬。”《宋史》稱:“吏祿之冗濫者率多革去矣”,其實則不然。
重祿法畢竟留下了為吏支付俸祿的傳統,且寫入“格”這種法律形式之中。如大觀四年(1110),“以(大晟府)官徒廩給繁厚,省樂令一員、監官二員,吏祿并視《太常格》。”可見,制樂的官署已然有了吏祿的規定。紹興二十六年(1156),“增大理寺吏祿”。嘉泰元年(1201)九月,臣僚言:“戶部歲入約一千八百余萬,支數僅亦相當。”殿中侍御史姚愈言:“……比年月支百二十萬,大略官俸居十之一,吏祿十之二,兵廩十之七。”南宋中期,政府賦稅收入大為增加,光宗紹熙三年(1192),臣僚有言:“比年(歲入)乃增至六千五百余萬”,“……皆祖宗未嘗有也。其它名色煩碎,如增收添收糴本、降本,七分、五分之類又起于近時也。”可見,在南宋時期,吏祿已并非財政支出的重點,但吏祿的總額高于官俸。如果按照南宋政府收支平衡來計算,吏的收入可謂不菲,不但扭轉了宋初吏人無俸的局面,而且使吏人成為社會上有一定經濟實力的階層。但在孝宗朝,地方的下層吏人似乎一度沒有俸祿。據陸九淵記:“吏人自食而辦公事,且樂為之,爭為之者,利在焉故也。”⑦反映南宋社會生活的小說描繪出了吏人優越的生存狀態。當柳家母女孤苦無依的時候,向京城臨安羊壩頭的孑L目官楊某借了三千貫的課錢,半年后無力償還,乃將女兒抵給楊孔目做妾,養為外宅。后來,楊孔目的妻父告其女婿停妻取妾,并要求柳家歸還聘財。柳媽媽無措,又將女兒官賣,被工部鄒主事養為外宅,并于彼處“討了奶子并小廝,伏事走動”。⑧足見當時中央官署的吏人十足豪富,就連坊市里的小孔目官也可用稅錢來放貸。加之南宋財政開支的吏祿,則吏人的生活是十分逸樂的。
三、重祿法的創制與推延
自熙寧三年(1070),京師各官府及監司、諸州吏人,普遍推行“重祿法”。“重祿法”規定嚴厲處罰享受到新增吏祿的違法吏人,“夫一錢以上以徒坐之”。⑨然以上記載出于沈括、劉摯之筆。沈括當時是三司使,不是司法官,而劉摯雖當時為侍御史,卻是反對“重祿法”的人。重祿法針對倉吏等而言,把吏祿和犯贓后的懲罰輕重聯系起來,并且非常明確,且有對重祿吏人之贓罪揭發者施行獎賞的規定。重祿法的施行當以熙寧三年(1070)八月詔書及其隨后修訂的《諸倉丐取法》為肇端,其詔書曰:“在京班直諸軍請糧,斗斛不足,出戍之家尤甚。倉吏自以在官無祿,恣為侵漁。”宋神宗于是詔三司“始立《諸倉丐取法》,而中書請主典役人歲增祿至一萬八千九百余緡。凡丐取不滿百錢,徒一年,每百錢則加一等,千錢流二千里,每千錢則加一等,罪止流三千里。其行貨及過致者,減首罪二等。徒者皆配五百里,其賞百千;流者皆配千里,賞二百千;滿十千,為首者配沙門島,賞三百千,自首則除其罪。”其后,“內則政府外則監司多仿此法”。“編敕所修立《告捕獲倉法給賞條目》,自一百千分等至三百千”。曾有臣僚建議 “按問者(筆者,犯人經審問自白的情況)減半給之”,后經中書所請,“依所定詔仍舊給全賞,雖按問亦全給”。后來,呂嘉問嘗請“行貨者宜止以不應為坐之”,即按照《宋刑統》卷二七《雜律》規定的:“諸不應得為而為之者,杖四十;事理重者,杖八十”科罪。刑部于是減輕了“行貨者”(即行賄者)之刑罰。重祿法的對象由管理軍糧的倉吏擴展開來,因中書之請,增諸倉主典、役人祿至一萬八千九百緡,令、錄增至十五千;司理至簿、尉,防團軍監推、判官增至十二千。其后又增中書、審官東西、三班院、樞密院、三司、吏部流內銓、南曹、開封府吏祿,上述增祿的吏人“受財者以倉法論。”②在“重祿法”給予吏人俸祿最高的熙寧八年(1075),權三司使章悖指出了“重祿法”的漏洞:“昨增吏祿,行河倉法,蓋欲革絕私弊。今聞卻有以假借、典質之類為名,經隔月日方受財物者,宜為防禁”,于是又出臺了獎勵告奸的辦法,并對假借、典質等受贓的新方式也是“刑名論如倉法”,即按照“重祿法治罪”。另外,自熙寧以降,有吏人請干辦某差使而請“重祿法”的情況。如在元事占元年(1086)六月青苗法的推行中,吏人“皆請重祿而行重法,受賕百錢,法至刺配。”④這種主動請纓的行為其實是預先交了保證廉潔的“軍令狀”,而性質上則同紹圣以后被動規定的“重祿人”之法有異曲同工之處。
“重祿法”創立之初,所增加吏祿的直接來源是募役法所征收的免役錢及其放貸生息的錢。熙寧四年(1071),“乃頒募役法于天下,用免役錢祿內外胥吏,有祿而贓者,用倉法重其坐”,“免役剩錢,詔州縣用常平法給散收息,添給吏人餐錢,仍立為法。”⑤熙寧后期,市易法的收益似乎成了新增吏祿的主要且直接的來源。可以說,市易法的失敗是重祿法不能進一步推廣的直接經濟原因。經濟原因雖不是重祿法推行之難的主因,但吏祿的直接來源與熙寧時期的財政政策確有一定的聯系。呂嘉問是王安石兩次任用推行市易法的人,他指出了市易法對商人征收的免行錢同吏祿的關系:“又吏胥祿廩薄,勢不得不求于民,非重法莫禁。以薄廩申重法,則法有時而不行。縣官為給事,則三司經費有限,今取民于鮮,而吏知自重,此臣等推行之本意也。……今吏祿可謂厚矣,然未及昔日取民所得之半,市易所收免行錢,亦未足以償倉法所增之祿,以此推窮,則利害立見矣。”呂嘉問認為免行錢太少,對重祿法有影響,即“重祿”不夠“重”,吏治難以有成效,其主旨是加大免行錢的征收額度。熙寧八年(1075),王安石復相,任用呂嘉問主持市易務,言者交論市易之患:“本錢無慮千二百萬緡,率二分其息,十有五年之間,子本當數倍,今乃僅足本錢。……上下相蒙,虧折日多,空有虛名而已。”⑥市易法的失敗直接導致了熙寧八年的吏祿支付成為北宋時期的巔峰,并規定以后不得過熙寧八年吏祿之數。這也說明增加的吏祿雖然只占國家財政收入很小的一部分,但其直接來源之一恐怕是市易法所征的免行錢和生息錢。
在元裙元年(1086)六月的蘇轍奏議中仍有“今吏祿已除,重法亦罷,而青苗給納不止”之語,亦可見元柘時期的官員似乎想把熙、豐年間的一切賦斂都同重祿法聯系起來,這當然是很不客觀的。北宋后期的政策常常由于黨爭、太后干政等因素而搖擺不定,“重祿法”也是如此,但重祿法所衍生出來的“重祿人”的規定卻在極力抵制“新法”的元祐年間產生。熙寧年間開始,為達到厚祿養廉的目的而推行“重祿法”的精神得到了延續。元祐元年廢止的只是名義上的“重祿法”,而重祿法仍然以“重祿人”(規定某衙署的吏人或特定執行某些差使的吏人)犯贓嚴懲的形式存在。侍御史劉摯的奏議中所請:“除熙寧以前舊有祿公人并依舊外,應新法所創及增給吏祿,并行減罷。”即劉摯的非議針對的是吏祿,而不是重法懲贓。而劉摯對先前“重祿法”的弊端也有所開列:劉摯首先指出“重祿法”對吏祿沒有明文規定:“夫庶人在官之祿雖有其文,而其法與數不可見其詳,乃鑿空造端,概斂民錢。給為吏祿,不重之則不足以募;不輕之則不足以給”;另外,吏之加祿也明顯地缺乏公平:“吏除重法人外,其他每月所給無幾”;劉摯還認為恢復舊法,按照律(《宋刑統》)的規定,“曲法者一匹以上至徒”,已經不算輕了,“夫一錢以上以徒坐之,謂之嚴刑可也;……今主議者日:‘禁既嚴則吏必畏,故令下以來犯者少。’臣以謂非犯者少也,敗者少也;非敗者少也,正其罪者少也……一錢坐徒誰則忍之?誰敢易之?故茍有敗者,若稍涉疑晦,及自非有告人當賞,則官司往往遷就平反,釋重入輕”。反而使法制變得私曲百端了。然而,“重祿法”在形式上被廢除的前奏是對市易息錢和坊場稅錢的蠲免和新增吏祿的削減。元祐元年(1086)閏二月,詔戶部,應諸路人戶見欠市易息錢,并特與除放。又詔以劉摯所言乞罷坊場新法及創增吏祿。李燾注文引《舊錄》:“先是,吏不得受財,無祿以蓄養,一犯法則從而刑之。先帝(宋神宗)以為罔民。乃祿庶人之在官,以興廉省刑,吏不敢高下其手。至是以為浮費省之。”元祐元年(1086)五月,尚書省言:“……請罷諸路重祿法,犯者自依常法及熙寧已前吏祿。”從之。元祐元年(1086)五月,尚書省的奏請被皇帝批準可以認為是熙寧三年以來的“重祿法”在形式上被廢止的標志。《續資治通鑒長編》的作者李燾在注釋中稱“重祿法”使“刑不濫,民受賜”,褒美至極。但李燾的浩嘆其實缺乏對事實的全面把握。重祿法在整頓吏治方面的基本精神依然存在,即宋廷往往指定某些吏人為重祿吏人,在局部實行“重祿法”,即使在“新法”遭遇霜凍的元祐年間也是如此。如元{;占元年(1086)十一月丙寅,刑部言:“在京刑獄所差獄子取受,依重祿法。”五年(1090)十一月,門下后省言:“重祿人因職事取受財物,及系公人于重祿人因本處事取受人財物、故放債收息及欺詐,不滿一百文徒一年,一百文加一等,一貫文流二千里,一貫加一等,共受并贓論,徒罪皆配鄰州,流罪五百里,十貫配廣南。”哲宗親政后,在“紹圣紹述”中恢復了“重祿法”。同強盜罪的“重法地”到“重法人”的原則相似,“重祿法”成了臨時加重懲貪力度的代名詞,是“治贓重法”。“至紹圣、元符,務反元祐之政,下至六曹吏亦詔皆給見緡,如元豐之制”。⑥但這一時期的重祿法也采取“重祿人”的表述形式。元符元年(1098)三月,尚書省戶部請:“應州縣當行人吏攬納常平、免役等錢物受贓,乞依‘重祿公人’因職事受乞財物法斷罪。”從之。⑦在宋代,“重祿法”及其治理吏人贓罪的實踐至少應該推延至紹興年間,尤其是對于可能發生貪贓的司法部門和財政部門的吏人。政和七年(1117)四月詔:“仰諸路提點刑獄檢察所部獄子,有未行重錄(祿)法處,并依重錄(祿)法施行。”宣和七年(1125)四月,尚書省言罷獄子等重祿:“今緣小費,開其枉法。合復獄子重祿。”宣和六年(1124)閏三月,尚書省言:“……月給重祿錢五貫……依宣和元年十一月五日朝旨,……仍依人吏每月添給食錢五貫文。若緣鹽、香、茶、礬事乞取錢物,并依重祿法。”從之。⑩因為“重祿人”之辦法對于治贓十分有效,甚至有地方官申請在自己的治所施行“重祿人”法的,而申請施行此法,首先要得到財政上的支持。紹興二年(1132)閏四月六日,江西轉運副使韓球、提點刑獄蘇恪言:“本路筠、袁州、興國、南安軍獄訟至繁。舊為役錢不足推法,當司吏人不行重祿,有犯止依常法斷罪,無以懲戒貪墨。乞依崇寧四年二月二十日指揮,推行重祿。”從之。
筆者認為,“重祿法”的推行意義有二,其一是使得吏人有俸祿成為定制,并延續到了晚宋。在北宋后期,吏之有祿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南宋時期則于典籍未見重祿治贓吏之法,但如前所述,南宋政府為吏人支付俸祿,并曾一度占年度總支出的20%。
其意義之二在于,“重祿法”是針對吏人犯罪而設定的懲贓重法,雖然與官員犯贓相比是加重處罰,同罪異罰,但卻與當時的政治體制相契合。宋初,雖然確定了官、吏有別的政治制度,但在治贓的法律領域依然延續《唐律》的固定模式,如《宋刑統》(北宋建隆四年,963年)卷一一《職制律》沿襲《唐律疏議》卷一一《職制律》規定:“諸監l臨主司受財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絞。不枉法者,一尺杖九十,二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無祿者各減一等,枉法者,二十匹絞;不枉法者,四十匹加役流。”《宋刑統》沒有區分官和吏的差別,但在犯贓案件的處理中,也提出了對“無祿”和“有祿”區別對待的規定,這就是后來“重祿法”的立法思路。按照《宋刑統》的規定,官吏犯贓罪以后要計贓定罪,計贓的標準是以絹為單位的。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3)十二月二十三日,福州言:“……吏受賕盜用官物,參以銅鐵錢計,其贓差重,自今望悉以銅錢定罪。”宋太宗從其議。②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六月癸巳,編敕所言:“監臨主守自盜及盜所監臨財物者,舊自五匹徒二年,遞加至二十五匹流二千五百里,三十匹即人絞刑。……望改三十匹為流三千里,三十五匹絞。”宋真宗從之。③綜上,在宋太宗、真宗兩朝,官與吏贓罪異罰的情況已然產生,宋太宗時期規定吏受贓及盜用官物以錢計贓,那么宋真宗何以子改父志,在立法時仍然以絹計贓呢?即宋真宗的立法很可能針對的是官。因為以錢計贓過于細微,也不符合“律”的傳統。南宋紹興三年(1133)九月己未,宋高宗手詔:“以絹計贓者,三千為一匹。”舊法千三百為一匹。建炎初增為二千。可見,絹貴而錢賤是一個總體趨勢。而官計贓以絹,吏計贓以錢,本身就是一種優容官宦和重法治吏。宋仁宗天圣四年(1026年)二月甲寅,詔吏犯贓至流,按察官失舉者,并劾之。⑤這又是針對吏的贓罪進行的立法。在熙寧年間的“重祿法”中,吏人的贓罪以錢計算,可謂苛責,但絕不是宋神宗和王安石的獨創,而是有宋太宗的祖制為依據的。“重祿法”的創制既有祖制依據,符合宋太宗至真宗朝將官和吏的贓罪區別對待的傳統,也符合律(《唐律》和《宋刑統》)把犯贓罪的“有祿人”和“無祿人”區別輕重處罰的立法思想。因此,重祿法在舉朝反對“新法”的元祐年間沒有廢止,而是以“重祿人”為表述形式得以存續,并推延至南宋初年。
四、“重祿法”懲贓效果之評析
《左傳》稱:“君子作法于涼,其敝猶貪。”綜觀宋代治贓之法,不可謂不重;倡廉之政,不可謂不勤。然貪暴之事,史不絕書者,與吏治和治吏不無關系。其三百年間,懲贓治吏,“雖刑法世輕世重,然大率尚為嚴厲矣”。宋太祖“繩贓吏重法,以塞濁亂之源。”宋初,卑官俸薄,而犯贓尤不貸死。自宋仁宗景祜(1034-1038),諸贓罪抵死者類多貸赦,杖脊黥面,發配千里,籍沒家財,其刑罰亦不可謂不重。宋高宗在統治前期,恢復祖宗舊法,亦杖脊贓吏,真決刺配,至晚年始寬。⑥但是對于治吏贓罪的情況則很難從文獻中看到過多的表露。《宋史》稱:“時主新法者皆謂吏祿既厚,則人知自重,不敢冒法,可以省刑。然良吏實寡,賕取如故,往往陷重辟,議者不以為善。”⑦筆者認為,這種評論有失公允。綜觀宋代的治吏懲贓的實踐,“重祿法”留下重典治吏的傳統。北宋前期,治贓的重典往往只加之于官,忽略了吏的贓罪問題,而南宋則以治吏為主了。這不能不說是“重祿法”實施了三十余年的歷史影響。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北宋實施重祿法的熙寧至紹興年間,幾乎沒有吏人犯贓遭受重懲的記載,《宋史》中的評議缺乏事實依據作為有力的支持。那么,這是史籍脫漏呢,還是吏治振興呢?筆者認為,吏治振興恐怕是過譽,但吏不再輕易貪贓則是事實。試舉北宋初和南宋的兩個案例加以說明:
宋太宗雍熙三年(986),吳元載徙知秦州。有州民李益者,為長道縣酒務官,家饒于財,僮奴數千指,于是“恣橫持郡吏短長,長吏而下皆畏之”。民負息錢者數百家,郡為督理,一如公家租調。獨推官馮伉不從,李益遣奴數輩伺馮伉按行市中,拽之下馬,因毀辱之。先是,李益厚賂朝中權貴為庇護,故累年不敗,及馮伉屢表其事,又為朝中邸吏所匿,不得達于圣聽。后因市馬譯者附表以聞,譯者因入見,上其表。帝大怒,詔元載逮捕之,詔書未至京師,權貴已報李益,李益懼,亡命,吳元載以聞。帝愈怒,詔州郡物色急捕之,獲于河中府民郝氏家。鞫于御史府,具得其狀,斬之盡,沒其家。李益子李仕衡先舉進士,任光祿寺丞,詔除籍終身不齒。李益之伏法,民皆飯僧相慶。①北宋初年的這起翦除豪強的案例中,郡吏為豪強脅迫,供其驅使;朝中邸吏匿書瞞報,致使圣聽不明,清官蒙冤。而宋太宗皆不予處罰。這說明北宋初期對吏的懲治力度不足。宋太祖以棄市之重刑懲治贓罪,主要是針對官,而往往忽略吏。②其上至中央官員,下至州縣令長,犯贓皆不寬貸。宋太祖嚴于治官而疏于治吏。其上至中央官員,下至州縣令長,犯贓皆不寬貸。乾德五年(967),命川、陜諸州長吏、通判并兼橋道事。當時,“吏緣為奸,多私取民課”。所發不充數,道益不修。知州太子賓客邊光范計其工,請以州卒代民,官給器用。役不淹久,民用無擾,詔書褒之。可見,宋太祖對于吏之掊克百姓的事情幾乎沒有懲戒意識,而是僅依靠官來實現其行政目的。這種制度造成北宋前期吏的專橫難治,如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臣僚所言“三班吏人,抑屈使臣,賄賂公行。嗟怨之聲,聞于道路。”于是宋仁宗詔“三班院、審官院、流內銓人吏,今后如有受贓,并行決配”。
南宋理宗年間,攸縣富民陳衡老以家丁糧食資強賊,劫殺平民。湖南提點刑獄高斯得至,有訴其事者,首吏受賕而左右之。陳衡老造庭,首吏拱立,高斯得發其奸,械首吏下獄,群胥失色股栗,于是研鞫,具得其狀,乃黥配首吏,具白朝省,追毀陳衡老官資,簿錄其家。后來又揭發陳衡老之門婿吳自性等交通省部吏胥情狀,并言于朝,索出賕銀六萬余兩,黥配吳自性及省寺高鑄等二十余人。⑤同樣是懲治豪強及與其勾結的贓吏的案件,北宋初年與南宋末年對吏的懲治竟有如此的軟硬之別。宋太宗朝應該是宋朝國力日益上升的時期,對于懲治贓吏卻十分疲軟;宋理宗朝應該是宋朝滅亡前的衰世,而對于中央與地方的贓吏都毫不姑息。這種反差恐怕不能從王朝的盛衰角度來分析,而完全是宋朝懲治贓吏的制度變遷的結果。這種變遷與熙寧至紹興年間的重祿法的實施不無關系。可以說,是“重祿法”使宋王朝創制了嚴懲贓吏的法律,留下了嚴法治吏的傳統。
那么,“重祿法”治贓的收效如何呢?我們可以說的確是減少了吏的贓罪的發生,因為重祿法的執行比較嚴格,并且禁止長官包庇觸犯“重祿法”而犯贓罪的署吏。如元韋占元年(1086)閏二月,龍圖閣待制、知開封府蔡京貶知成德軍,御史彈劾其罪名之一就是“曲庇重祿受財之吏”。⑥重祿與重法并行,恩威并濟,取得了長期的效果。
但實行“重祿法”的同時,吏額益冗,人浮于事,吏人皆為祿來,行政效率卻降低了。正如劉摯所言,“吏受賄,于律自有刑名。而曲法者,一匹以上至徒,則刑亦不為輕矣。今變先王之刑而重之,又多賦吏祿以買法之行,無謂也。”增加行政成本是“重祿法”突出的負面效應。開始,宋廷以吏部元豐所定吏額比舊額數倍,命蘇轍“量事裁減”。吏有白中孚者日:“昔銓吏止十數,而今左選吏至數十。……昔無重法、重祿,吏通賕賂,則不欲人多以分所得;今行重法,給重祿,賕賂比舊為少,則不忌人多而幸于少事。此吏額多少之大情。”可見,厚祿養廉在一定程度上杜絕了吏的貪贓,厚祿也使得吏額增加,吏浮于事,尤其是中央官署的吏,成為清閑的差使。
當然,重祿法治吏成果顯著,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贓罪發生的根源。作為民風之先的“士大夫”對于贓罪不是疾惡如仇,而是姑息縱容,以義氣為先,而置國法于不顧。宋仁宗時,沂州司戶參軍魯宗道,家貧,俸祿不給,每貸于司門郎中王繕,猶不足,又懇王繕預貸俸錢,庫吏深怨之,訴魯私貸緡錢于州,并劾王繕。王繕喻魯宗道曰:“第歸罪某……君年少有志節……實公輔器,無以輕過輒累遠業。”王繕卒明魯宗道不知而獨受私貸之罪,由是“沉困銓管二十余年”。后來,魯宗道為參知政事,引見王繕于宋仁宗,具陳當年之事,宋仁宗嘆曰:“長者也!”遂擢升王繕為大理寺丞,執掌刑憲,后“仕至省郎,累典名郡,晚年田園豐腆,子孫繁衍,壽八十九卒,亦庇賢為善之報也”。①看來,王繕在王辟之的筆下被謳歌為“庇賢為善”的義行之人,而忽略了這種“義行”是用挪用公款的犯贓罪為代價換來的。而宋仁宗不但不追究其朋黨包庇之罪,反而褒獎之,再加上“天與其壽”的吉人天相,則犯贓的罪責于法雖重,但在帶有些許神秘色彩的“義氣”面前已顯得微乎其微了。這也是當時道德對法制的局限。在一些名臣的眼中,一時的贓罪不過是窮困時的權宜之計。然而,這種理念同治吏懲贓為目的的“重祿法”是嚴重對立的。如果官員不能起到表率作用,那么治吏懲贓的法律勢必會大打折扣,而官和吏的矛盾也勢必因此而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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