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腱”視野下的大學生犯罪

摘要：在校大學生齊大偉因實施招生詐騙犯罪行為而被判刑入獄，在對他進行深度訪談的基礎上，從“社會腱”視角，剖析了該案中隱含的大學生非法經商、“讀書無用”和大學生不健全的自我控制系統等問題與大學生犯罪之間的關系，得出了一個基本結論——-“社會腱”的斷裂導致了大學生犯罪的發生。

關鍵詞：“社會腱”；大學生犯罪；招生詐騙；典型剖析

中圖分類號：C91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2—0180—03

一、大學生招生詐騙案的真實描述

2003年10月。吉林省長春市農安縣齊大偉來到華北--水利水電學院攻讀第二學位。在讀初三時，與他形影不離的爺爺、奶奶相繼病逝后，齊大偉對父母的話一點也聽不進去。即使在父親知道他在“辦理”學生這件事以后，他父親苦口婆心地說，這樣做可能要“出亂子”的，勸告他要懸崖勒馬。可是，他不但聽不進去，反而更堅定了他實施犯罪的步伐。

齊大偉在中學就已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各方面看起來很老成，再加上畢業于東北某大學法學院且做過學生干部，這些優勢和經驗(經歷)使他很快在輔導員面前脫穎而出，隨即被任命為該班班長，被推薦到學生處后，又以絕對優勢當選學校學生會主席。在案發后，即齊大偉被公安機關從學校帶走后，齊大偉的輔導員曹某，向司法機關出具證言，證明齊大偉在讀書期間，無明顯違犯校規、校紀的情況，但有時有逃課現象的發生。

進入華北水利水電學院之后的第二年，齊大偉就認識了在學校承包食堂的賈某。交往過程中，齊大偉發現此人在學校很吃得開，和學校領導“關系”也不錯，很快成為了“密友”，彼此也都對對方“深信不疑”。2005年6月，賈某讓齊大偉“合作”辦理東北地區的高考分數不夠畢業生上大學之事，以賺取一筆大錢，二人一拍即合。齊大偉在和其同鄉——56歲的長春市無業居民浦某。共同“辦理”東北地區的“落榜生”上大學事宜，齊大偉收取學生家長費用后，無法向浦某出具錄取學校的收款證明，在學生家長報到、發現錄取通知書系偽造后，案發。河南省鄭州市金水區人民法院以詐騙罪判處齊大偉有期徒刑十年，并處罰金l萬元。

二、“社會腱”解釋下的青少年犯罪

“社會腱”一詞的英文意思是social bond。可以把它追溯到犯罪的社會控制理論。社會控制理論是指用社會控制的強弱來解釋犯罪行為產生原因的一組理論，主要針對青少年犯罪問題而發展起來的。

早期的控制理論圍繞控制與犯罪的關系進行了探討，這為控制理論的產生奠定了基礎，為現代控制理論提供了基本概念和理論框架。隨后發展來的遏制理論吸收了關于犯罪原因的心理學觀點和社會學觀點的優點，也考察了塑造個人動機和人格的社會文化的力量。之被特拉維斯·赫希提出的社會控制理論——少年犯罪的社會控制理論(social bond theory)代替，該理論認為，任何人都是潛在的犯罪人，個人與社會的聯系可以阻止個人進行犯罪行為。當這種聯系薄弱時，個人就會無約束地隨意進行犯罪行為。因此，犯罪就是個人與社會的聯系薄弱或受到削弱的結果。

社會控制理論的核心概念是“社會聯系”。即指個人與傳統社會之間的聯系。由依戀、奉獻、卷入和信念這四個方面所組成：(1)依戀是個人對他人或群體的感情和感受，體現在對父母的依戀、對學校的依戀和對同輩朋友的依戀三個方面。沒有對父母的依戀，就不可能養成尊重他人的情感，個人就不可能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家庭就失去了控制少年犯罪的作用，個人就很可能實施少年犯罪；對學校的依戀可以使個人順利地從童年過渡到成年，從而能夠控制少年犯罪活動。(2)奉獻是指個人在正統社會中的理性投資和當其進行越軌行為時所承擔的風險。若個人愿意花費時間和精力致力于傳統活動中，就不大可能從事少年犯罪活動。相反，個人就會變成犯罪人。(3)卷入是指花費時間和精力參加傳統活動。卷入傳統活動，會將個人從犯罪行為的潛在誘惑中隔離開來，使個人沒有時間和精力考慮和從事犯罪活動。犯罪總是與游手好閑密切聯系在一起的。(4)信念就是對共同的價值體系和道德觀念的贊同、承認和相信。如果缺乏共同的價值和道德信念或者使其受到削弱，個人就有可能進行犯罪行為。

社會控制理論在犯罪原因方面的合理性解釋是不容置疑的。但是，由該理論的研究對象——吵年犯罪(由不到16歲的人犯下的行為)所制約，需要對其予以修正：第一，修正后的依戀主要有對家庭的依戀、對學校的依戀和對正常社會的依戀(注：這是筆者添加的)三種類型。第二，將奉獻和卷入因素加以整合，提出“認同”這個概念，其含義十分廣泛，包括一個人在社會上承擔的責任和義務、具有的遠大志向和追求、較強的責任心等內容。第三，信念因素保持不變。社會控制理論假定青少年犯一開始就已從正統倫理秩序中解脫出來了，但在內容上，中國要求大學生贊同、承認、相信的價值體系和道德觀念與美國對青少年的要求是截然不同的，分析大學生犯罪原因時需要注意。

“social bond：”，認為，依戀、認同和信念是一個人在社會上立足的三個“社會腱”，他們存在于大學生接受教育的家庭、學校和社會環境中。

三、案例評析：“社土會腱”斷裂與大學生犯罪

從招生詐騙案的發生、發展過程來看。筆者認為，該案背后隱含著：大學生非法經商、“讀書無用”、大學生的自我控制系統不健全等三個問題。

(一)大學生非法經商與“社會腱”斷裂

齊大偉認為他自己“辦理”學生，因運氣不好才被抓，如果不坐牢。自己兩年內掙個一、兩百萬元是沒有問題的。筆者通過調查后。將大學生經商的原因總結為：貧困和就業的壓力成就“學子商人”。本案中的大學生齊大偉面對貧困的家境。不得不尋找生存之道。他告訴筆者，通過“辦理”學生也可為自己畢業、找工作積攢一些“活動經費”。在經濟利益的誘惑下。他才膽敢偽造錄取通知書、私刻學校公章，以達到通過“辦理”學生賺一筆大錢。而且，他對自己再次到大學讀書取得第二學位的目的看得很直白：一是進一步充實自己，以求在未來激烈的競爭中增加自己就業的砝碼；二是通過讀書回避一下眼前嚴峻的就業形勢，奢望大學生就業形勢過幾年會好起來，避過目前高峰，自己將來會好就業，大學生經商雖有一定的利，但其弊是不容忽視的，主要體現在：(1)在求學方面，勤奮攻讀與混學過關并存。(2)在生活方面，體現了大學生尋求自立的積極的一面，但在另一面又反映出大學生坐享其成的思想。本案中的大學生齊大偉把掙來的“辛苦費”，兩個月內就花費掉五萬元，一點也不覺得心疼，他反而認為，自己能掙能花，這是個人的能耐。(3)在道德方面，經商本身有追求利潤的特征，大學生經商容易形成不正確的價值觀和金錢觀，一切向“錢”看，價值觀出現傾斜。這種弊端的最終結果就是導致犯罪的發生。

如果本案中的大學生齊大偉能夠依法“辦理”“落榜生”上大學，這是無可非議的。但是，補錄大學生到大學這一嚴肅的事情，齊大偉是無權行使的。而他卻把非法“辦理”那些“落榜生”上大學視為一種經商鍛煉。以致出現了嚴重的掛科、補考現象，無法盡到自己作為一個學生的應盡職責。偏離了學校的教育活動。弱化了他對學校應有的依戀之情。降低了其對大學教育的認同，進一步阻礙了其正確信念的形成，成為金錢奴隸的齊大偉的“社會腱”鏈條出現了斷裂。

(二)“讀書無用”與“社會腱”斷裂

本案中的齊大偉認為讀書無非是為了掙大錢。賺取更多的掙錢機會，從而得出“讀書無用”的結論。所以，在讀書的時候，他的心無法放到校園內、課堂上，而是投入到非法經商上。筆者認為，“讀書無用”的出現是多因素催生的結果，產生于改革不斷深化、社會處于轉型期而制度還不夠健全、各項運行機制尚未完善的背景下。

當代大學生處身于改革開放，搞活經濟的客觀社會環境之中，他們的主體意識強烈，思想敏銳，注重自我價值的實現。看問題也習慣于進行比較。他們在比較中發現，學習成績不及自己而在高考中落選的中學同學中。有的從事個體經商時間不長，已成了身纏萬貫的“富翁”，而自己苦讀幾年大學后，一個月的工資卻低得可憐，相比之下，大學生們怎么會產生讀書有用的結論!?不僅如此，一些家庭甚至出現“讀書致貧”、“讀書返貧”的現象。與此同時，社會上的“打工潮”的沖擊，賺錢的誘惑，對大學生產生了巨大影響和震撼：讀書無用?另外。社會媒體對“讀書無用”的產生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大學生齊大偉認為，自己到鄭州讀書的用途無非就是為了掙錢!掙更多的錢!獲取更大的賺錢機會!由此可以看出，這是一種很典型的“讀書無用”觀點。他在“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反要磨推人”思想的影響下，讀書所具有的那種“安頓精神、涵養生命、陶冶情操、鞏固信念”的功能不僅不可能在他的身上得以體現，還會使其對學校的依戀之情受到削弱，甚至完全沒有，信念出現偏差，導致犯罪行為發生。

(三)大學生自我控制系統的不健全與“社會腱”斷裂

在思想意識、道德觀念和法律意識支配大學生的自我控制系統的過程中使該系統出現不健全，表現為：

1 不良的思想意識導致大學生的自我控制系統混亂。在環境和挫折因素的作用下，引起大學生的思想意識發生了很大變化，致使極端個人主義的利益觀、金錢萬能的價值觀、庸俗低級的享樂觀等不良思想意識因素在部分大學生頭腦中得以產生。本案中的大學生齊大偉。在中學運動會上，學校發下來的運動鞋中只有一雙是大號碼，被本班另一位同學“捷足先登”。他將就著穿上了一雙小號碼的運動鞋，腳被嚴重扭傷，耽誤學習半個月。事后他想：如果自己早點兒到達領鞋現場，也許自己就不會受傷。因此，他將這件事總結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教訓，并將此作為自己的人生信條。認為自己到大學讀書是為了掙大錢，是為了獲取更大的賺錢機會。所以，在遇到學業和實施犯罪行為發生沖突的時候，他選擇了后者，以致學習法律的他沒有認識到這是犯罪，反而認為是在為他人“做好事”，自己只是在掙一點兒“辛苦錢”。這都源于他滿腦子里的“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反而磨推人”信念在作祟。他把自己通過招生詐騙得來的“ 辛苦費”在兩個月的時間內就花掉五萬元，住賓館、買名牌手機、筆記本電腦、高檔服飾、項鏈等，而根本不再考慮家庭的困境，以后的學習和生活方面的花費。用他自己的話說，人生也無非如此吧，什么遠大理想和抱負通通都是假的，只有享受才是真的。思想意識的混亂狀態使大學生們不可能對家庭、學校、社會有任何依戀，不考慮自己以外的他人和群體的感情。就不可能把時間、精力等使用于學校的傳統教育活動方面，也就不可能認同學校教育內容和社會上共同的價值體系和道德觀念!“社會腱”鏈條不可能牢固地建立起來，最終導致犯罪的發生。

2 頹廢的道德觀念導致天學生的自我控制系統失控。學校作為道德教育的重要場所，對正處于成長發育過程中的大學生的道德觀形成至關重要。但是，受一些因素的影響，大學生思想道德方面存在以下問題：政治思想上的功利傾向和模糊認識。這阻礙了其正確信念的形成；價值主體上比較注重自我價值實現、價值取向上注重奉獻與索取并重、價值目標的選擇上更偏重于個人利益和個人發展，這不可能使大學生對社會產生認同；道德評價和實踐上的雙重標準(對人嚴，對已寬；只求權利，不盡義務；只求索取，不講奉獻；講的頭頭是道，行動卻不對號；價值觀的混雜、不穩定，甚至模糊不清)不利于大學生對社會依戀之情的鞏固、社會認同的形成、正確信念的養成。上述問題，反映在犯罪大學生身上更為突出：道德底線缺失，沒有對弱者的同情，沒有對生命的敬畏，沒有對和平的珍惜，也沒有對自然的熱愛，更沒有起碼的道義感。他們存在消極的人生觀、扭曲的價值觀、顛倒的榮辱觀和錯誤的婚戀觀，成為了新一代的“法盲”。本案中的大學生齊大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道德信條就很典型。

3 淡薄的法律意識導致大學生的自我控制系統處于無為狀態。無論是從社會方面，還是從個人角度來說，法律意識對犯罪控制都有重要的作用。“但是，大學生的法律意識水平并不很理想：第一。占相當比例的大學生是法盲；第二，守法意識普遍較差。不知法者當然難以守法，知法而不守法者也大有人在；第三，運用法律保護自己權益的意識較差。有的人在自己合法權益被侵犯時，往往不能正確地運用法律加以保護：第四，護法意識較缺乏。這突出表現為大學生對他人踐踏法律、法規以及校紀、班規的行為“視而不見”；第五，知法、守法、用法、護法的自覺性亦較差，特別是守法、護法的自覺性還相當缺乏。本案中的齊大偉作為一名已經學過法律的大學生卻走上了犯罪道路，這和他淡薄的法律意識有很大關系。淡薄的法律意識導致大學生齊大偉的自我控制系統處于一種無為狀態，進而導致他不可能認同學校和社會，也使他不可能對家庭、對學校、對社會產生依戀之情，也不可能形成正確的信念。

綜上。不良的思想意識、頹廢的道德觀念和淡薄的法律意識導致大學生不健全的自我控制系統處于一種混亂狀態，進而引起了大學生齊大偉的“社會腱”系統的崩潰，最終導致了犯罪行為的發生。

四、基本結論：“社會腱”斷裂導致大學生犯罪

縱觀齊大偉的犯罪歷程，可將其犯罪原因總結為：“社會腱”的斷裂導致齊大偉走上了招生詐騙犯罪之路。從該案例，可以總結出以下規律性的內容：

1 與父母交流的匱乏導致對家庭依戀的弱化。齊大偉自幼和父母無情感的交流，使他與父母的依戀之情受到削弱、破裂，導致他實施招生詐騙犯罪。

2 參與非法經商和“讀書無用”論導致大學生的“社會腱’鏈條斷裂。齊大偉把自己的大學時間、精力投入到了非法經商上，從而使他對學校應當具有的那種情感完全轉化為一種金錢關系。而功利化的教育又沒能使齊大偉樹立起正確的信念。反而走上犯罪道路。

3 不健全的自我控制系統斷裂了“社會腱”鏈條。齊大偉頭腦中的不良思想意識因素、“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一頹廢的道德觀念和淡薄的法律意識，阻礙了其正確信念的形成，降低了他對社會和學校教育的認同，弱化了他的依戀之情。

一句話。“社會腱”的斷裂導致了齊大偉犯罪行為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