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守信仰 守望文學

陸地是中國當代文學大家。他20世紀30年代末步入文壇，至今走過了長達七十年的創作歷程。其人生經歷和創作生涯，是一部可讀性很強的傳奇?？疾炱湮膶W創作的貢獻，不妨使用三個相互關聯的文學坐標:在民族文學坐標上，陸地是當代壯族文學之父。他在《新文學史料》1989年第4期上發表的長篇文章《七十回首話當年》，開篇便說:“我是用漢語寫作的壯族人。”骨血里的族屬意識流淌在筆端，作品必然與千萬壯族同胞同心相應，壯族同胞因有陸地而自豪，壯族作家把陸地視為文學旗幟，決不是偶然的;在區域文學坐標上，陸地作為廣西當代文學奠基人，全面地描繪了八桂大地近百年來翻天覆地的歷史風云、淳厚善良的民族風情和美麗神奇的自然風光，給廣西各民族作家提供了文學范本，對幾代文學桂軍攀登文學高峰產生了不容忽視的引領與支撐作用;在國家文學坐標上，陸地的地位和影響也是毋庸置疑的。他抗日戰爭時期奔赴延安，解放戰爭時期轉戰東北，新中國成立后重返廣西，在不同地域、不同時期都留下了光輝的文學業績。陸地對20世紀南北中國諸多重要方面和重要人物都有真實生動地描繪。以今天的眼光看，某些作品雖然存在缺失和局限，但陸地在每一歷史時期都給中國文壇提供了上乘之作，對于文學中國來說，這些作品屬于昨天，也屬于今天和明天。

陸地著述甚豐，有各種作品集近三十部，約一千萬字，以長、中、短篇小說為主，另有評論、詩歌、散文等。在小說創作方面，陸地在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前便開始發表作品，新中國成立前就有小說集出版。1942年發表的《落伍者》和后來發表的《葉紅》、《錢》等小說，都曾得到文學界的稱贊和廣大讀者的喜愛，以現在的流行語說，是“紅色經典”。這些小說在中國主流文壇頗受關注，1948年的《錢》在《東北文藝》發表后，還被蘇聯著名的文學刊物《旗》迅速譯載。新中國成立后，陸地雖然工作繁忙，但在文學創作方面仍然獲得了豐收。文化大革命前問世的短篇小說《故人》和長篇小說《美麗的南方》，新時期問世的四卷本長篇小說《瀑布》等，既是陸地本人小說創作的豐碩成果，也是我國當代文學的重要收獲。

發表于1962年11月的《故人》，以第一人稱敘述了兩個“故人”的帶悲劇色彩的愛情故事:“我”于1950年春從北京回廣西工作，在梧州遇到了當年在廣州嶺南中學讀書時的老同學黎尊民。黎家是華僑，在梧州開進出口商號，當年是翩翩少年，如今卻用“走方步的腳”，在碼頭“踉踉蹌蹌”地做挑夫。小說敘述了“我”的“遙遠的記憶”和“十二年來刻在黎尊民腦子里的記憶”，在展現黎尊民坎坷人生的同時，揭示了造成這種坎坷的種種社會原因。作品描寫了黎尊民的正義感和同情心，特別是他在白色恐怖籠罩下同情和幫助共產黨人的無畏行動;描寫了他和出身于豪門巨宅的貴族小姐李冰如的愛情，突出了他“愛情不馬虎，其他無所謂”的人生觀念;描寫了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黎尊民的家庭變故，李冰如沖破家庭阻撓同黎尊民前往重慶，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經過;還描寫了任偽國防部譯員的李冰如在殘酷而齷齪的生存環境中遭到的羞辱與蹂躪，以及國民黨反動派以莫須有的罪名把黎尊民置于死地的無恥行徑。小說對愛情的描寫占了很大比重，“以生命相換”的愛情理念表現得非常突出。作品中的黎尊民和李冰如是愛情至上主義者，作者在廣闊的社會背景下描寫了他們刻骨銘心的愛情。在揭示這一愛情悲劇的緣由時，作品并沒有把筆鋒指向當事人的愛情觀，作者批判的主要是國民黨反動派的黑暗統治。1981年，作者在《“故人”何在》一文中曾談到自己創作這篇作品的動機:為了抒發懷舊之情懷，也為了對不公平的黑暗社會提出控訴，通過知識分子不幸的遭遇，為個人民主主義者愛情至上的人生觀唱了一曲挽歌。這篇作品在歌頌革命思想、抨擊蔣氏王朝的同時，也贊美了善良的人性，肯定了真摯的愛情，呼喚正義與人道。以美學的歷史的觀點看問題，對《故人》的思想價值和藝術成就應給予充分肯定。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以及“階級斗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歷史語境中，這些描寫顯然都帶有話語突圍性質，需要膽識。

《美麗的南方》是寫土地改革運動的。1948年陸地曾在東北參加過土改，1952年回南方后又參加了廣西的土改，《美麗的南方》就是這兩段社會活動和人生經歷的藝術記錄。中國是一個幅員遼闊的農業國家，農民問題歷來是中國革命的根本問題。新中國成立前后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土地改革運動，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社會革命運動。這場運動對于消滅中國幾千年來的封建土地所有制，從政治上和經濟上打倒地主階級，使廣大貧苦農民獲得翻身解放，推動農村生產力的發展，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陸地在《美麗的南方#8226;后記》中說，自己的創作意圖，“無非是為了想通過韋廷忠這個人物從奴隸變成主人的翻身故事，使讀者不但看到世世代代受剝削和被壓迫的農民如何在黨的領導下，跟地主階級進行了尖銳而復雜的斗爭，終于取得勝利，同時也看到各級干部怎樣通過斗爭的實踐，逐步樹立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同時，通過這段故事，也讓讀者看到，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一部分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怎樣通過與工農群眾的同甘共苦，通過斗爭和勞動的實踐而獲得真理的啟示，終于修正了原來的階級偏見，精神上獲得新生，而少數腐朽以至反動的人物，終于成為時代的垃圾，被時代的潮流和革命的旋風所拋棄”。小說實現了作者這樣的創作意圖，不僅反映了翻天覆地的土地改革運動，而且反映了土地改革時期的階級矛盾、階級斗爭、階級關系的變化和歷史發展的趨勢。因此，對這樣的作品，不應當用輕率的態度隨意否定。

同其他描寫土地改革運動的作品相比，《美麗的南方》問世較晚，當時土地改革運動已結束多年，人們關注的焦點是同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相關的各種問題，是中國面臨的巨大困難和包括幾億農民在內的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存危機。因此這部作品當時不可能受到人們的注意。事實上，即使《美麗的南方》1950年問世，也很難產生強烈反響和廣泛影響，因為早在1948年，曾任延安魯藝教員的周立波便完成了表現我國東北地區土地改革運動的長篇小說《暴風驟雨》，并在三年后獲蘇聯授予的“斯大林文學獎”。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暴風驟雨》已達到輝煌的極致，同類優秀作品的光彩，難免會被其輝煌所掩蓋。然而時光有顯現性，如今重讀《美麗的南方》，人們可以發現它的獨特之處:

第一，它沒有描寫土地改革運動的全貌，而是以土改運動為大背景，通過描寫貧苦農民韋廷忠的苦難家史，側重表現貧苦農民從忍受苦難到逐步覺醒，進而走向革命的思想歷程，說明土地改革運動不僅是一場偉大的政治變革和經濟變革，同時也是一場偉大的思想變革。就是說，作品對土地改革運動的描寫，有新的方位和新的視角。

第二，它也描寫了新的人物。作品不僅塑造了眾多農民形象，而且塑造了不少知識分子形象，特別是不同出身、不同年齡、不同性格、不同思想起點和不同前進狀態的女性知識分子形象，人物刻畫生動而細膩，給人留下深刻印象。這在當年描寫土地改革運動的小說中是少見的。

第三，它注重政治性和藝術性的統一。把文學看做政治的工具，是當時最基本最普遍的文學傾向。描寫土地改革運動的作品，因為題材本身有很強的政治性，更難避免這種傾向。但是《美麗的南方》力求走出“工具論”的軌道。它沒有把描寫對象泛政治化，在涉及政治問題時，也沒有把藝術和政治割裂開來。對于復雜多變的政治問題，作品力求審美化，講究藝術傳達，這是它比某些描寫土地改革運動的小說更有感染力和生命力的原因之一。

第四，它描寫的是中國南方少數民族地區的土地改革運動，豐富多彩的南方元素，使作品顯露出一種特殊的文學風貌。作品以一個叫長嶺鄉的地方為聚焦點，展現了廣西壯族地區土地改革運動時期特有的政治風云畫、民族風情畫和自然風景畫，其美學價值和歷史價值是獨一無二的。

逾百萬字的四卷本長篇小說《瀑布》，是一部用生命寫成的書，代表了陸地一生創作的最高成就。作品真實生動地描繪了辛亥革命前后到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我國廣西和大西南地區的革命斗爭，重點塑造了20世紀初期中國革命歷史中一代英雄的典型，深刻地揭示了從舊民主主義革命到新民主主義革命轉折時期中國的歷史面貌和社會生活的本質特征，具有突出的史詩品格。

《瀑布》刻畫的主要人物是韋步平、王光宗、凌云青等。韋步平本是個憂國憂民的愛國青年，后來在充滿血與火的革命斗爭實踐中，逐步成長為革命隊伍的一位優秀指揮員和共產主義戰士，是無產階級革命英雄典型。凌云青為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代表，韋步平的患難朋友，然而后來與韋步平走著不大相同的人生道路。他關心人民疾苦和國家命運，但又主張潔身自好;正直善良，卻缺乏堅毅勇敢的革命精神。后來他在長時間猶豫、徘徊之后被裹入農民運動的大潮，其人生選擇和生活道路令人深思。王光宗則是反動知識分子的代表。他投機鉆營，追名逐利，后來同反動勢力沆瀣一氣，不遺余力地打擊革命力量，最終成為鎮壓農民革命運動的劊子手。韋、王、凌三人早年曾組織“風雨社”，被稱為“風雨三杰”。但由于出身、教養、性格、生活環境、社會影響和人生價值取向不同，三人不久分道揚鑣。三個人的形象，藝術地顯現出知識分子的三種政治立場與人生選擇，同時也暗示了不同政黨、不同社會集團的不同政治道路。小說中還有三個新女性形象，人稱“女三杰”有不同歷史時期革命者的形象，各族農民形象，以及統治階級中包括省長、督軍等高官和高級將領在內的各種人物形象。其人物網絡設置復雜而清晰，頗見藝術匠心?！帮L雨三杰”是小說的軸心人物，其他人物同他們形成對立、對應、對比或互動、互補、互襯關系。因為軸心人物和其他人物大多有自己獨特的個性，人物之間的關系合乎社會生活的邏輯和彼此思想感情的邏輯，所以作品中的人物真實可信，故事情節合情合理，顯現出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藝術力量。

同《美麗的南方》相比，《瀑布》的地方特色和民族特色更加鮮明?！镀俨肌匪茉炝吮姸嗟娜宋镄蜗?，描繪了極為廣闊的社會生活圖景，其中最主要的人物是壯族革命家韋步平，最有特色的社會生活圖景是壯鄉和瑤寨。被稱為“一個例外”的韋步平，“例外”之點頗多，相當突出的一點就是他所表現的“壯家人”氣質。小說對壯鄉瑤寨的山水草木、民族風情和少數民族人民文化心理的描繪，不但給作品自身增添了異彩，而且為當代小說創作提供了新的藝術經驗。

陸地在小說創作方面的貢獻，不少研究者和評論家作過精彩論述，給人很多啟迪。筆者認為，最應當注意的是陸地在“左”的文學氛圍中的“話語突圍”，以及陸地建立自身“話語體系”的努力。當下有些人愛講本雅明和伊格爾頓，愛引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的“藝術政治學”。這自然無可厚非。不過似乎也應轉回身來，看看像陸地這樣中國作家的創作實踐和藝術理論，以便得到更切實的啟發。陸地早期是出身于“魯藝”的革命作家，后來在擔負廣西宣傳部門和文藝界領導工作的同時，一直認真研究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同時堅持文學創作。歷史事實說明，具有這樣的出身經歷和雙重身份的人，在看待革命與文學、政治與藝術的關系時，大多側重前者而不大重視后者?？墒窃陉懙氐男哪恐校锩c文學、政治與藝術，都是統一的，其關系是辯證的。他的詩“自古文章憎命達，從來騷宦不一家”云云，感慨良多，說的并不是革命與文學、政治與藝術的關系，而是政治昏暗狀態下文學家的命運。因為陸地對革命與文學、政治與藝術的關系有正確的認識，所以他在創作實踐中對相關問題的處理也不同尋常。陸地步入文壇不久，就面對著時起時伏的文學政治化傾向;新中國成立后十七年，文學政治化和政治“左”傾化的傾向更是愈演愈烈。陸地本人從20世紀40年代初至70年代中，一次又一次受批判、遭厄運，在文化大革命中更是“死去活來”，然而他九死未悔，始終不追隨錯誤的政治傾向和文學傾向。陸地憑借一位正直而成熟的政治家和文學家的良知良能，幾十年如一日，堅持并且深化著自己的文學理念，不斷提升自己的創作。比如，他的小說在主題題材上從不規避馬克思主義政治、不脫離無產階級革命，但他也從正面描寫人情、人性、人道，以及許多具有普世價值，為人類共同熱愛的東西，如真善美。他既能宏觀地通達地看待文學與政治的關系，又深知文學的體性遠比政治寬廣，堅決反對把文學寫成政治論文，并通過自己的作品，“去向那些形而上學的理論，作不妥協的抗爭”(見陸地《文學姻緣》)。他作品中塑造的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也有革命隊伍中有缺點有錯誤的人，包括不時被當做“另類”的知識分子。他著力塑造英雄人物都具有崇高而善良的靈魂，但是這些英雄“并非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陸地看重的是“在平凡中顯其崇高”。再如，陸地特別強調作家的主體情思和作品的文學形式，關注政治性和藝術性的統一。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中，他創造性地解決了文學與政治關系方面不少悖論性難題。熟悉中國現當代文學歷史的都知道，這樣的文學理念和創作思路，在“左”的文學氛圍中必定被視為異端。陸地一再受到批評或批判，他的一些優秀作品被看成“毒草”受到討伐，也可以說是在劫難逃。令人感佩的是，陸地沒有因為一次次批評、批判或討伐而放棄自己的政治信仰、文學理念和創作道路，所以在歷經劫難后，在被稱為“文學春天”的新時期，他終于登上了自己的文學最高峰并對中國當代文學做出了獨特的貢獻。

“蹉跎歲月去如梭/為善與人相諧和/言真由衷童無忌/唯美曲譜一生歌/俯仰天地心不愧/知足意滿可常樂”這是陸地2009年寫的一首詩，陸地對真、善、美的獨特體認與追求，陸地為人為文的博大與仁愛，陸地堅守信仰與守望文學的執著與強韌，均蘊藉于字里行間?？傊懙氐乃枷牒蛣撟?，人品與文品，給中國當代文壇的啟示豐富而深刻，應當進一步研究?！?/p>

(李鴻然，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教授、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會副會長。本文為作者即將出版的《新中國少數民族文學60年》部分章節，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