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復挑燈夜補衣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誦讀這首家喻戶曉的唐詩，總有特別溫馨的感覺，總能引出自己遙遠的情感記憶。

一燈如豆，橘黃的燈光柔和地彌漫在狹小的土磚屋里。年幼的我躺在床上，被褥帶著鄉村冬日陽光的味道。奶奶坐在床沿上，就著燈光，穿針引線，縫補衣物。奶奶有時用針頭在自己的花白頭發上擦幾下，順勢回轉頭來微笑著看我一眼，那是很安詳很溫馨的時刻。

燈下補衣，可能是我們曾經熟視無睹的家庭生活情景。但在社會飛速發展，物質財富日趨豐富的今天，人們早就沒必要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般的節儉了;衣物舊了破了，可以很方便地到商場為自己或家人購買，忙碌于財富積累的現代人似乎也沒有那個時間和精力親自去縫縫補補。如今，在都市，甚或在一些鄉鎮家庭生活中，縫補衣物、編織毛衣的情景是越來越少見了。確實，用錢可以快捷地解決很多的生活實際問題。

問題在于，這種對待衣物態度的背后，卻標示著現代生活與傳統生活方式的重大差異。現代人只是把衣物當作控制占有的工具或者功利算計的對象;而在傳統精神中，衣物成為親情凝聚和傳遞的紐帶，人與物的關系背后，蘊含著豐富的人與世界的關系。“村店月昏泥徑滑，竹窗斜漏補衣燈。”(周密《夜歸》)竹窗斜漏一縷昏黃的燈光，夜深了，日思夜盼的親人仍然在一針一線地縫補著衣服，不難想象深夜趕路、歸家情切的游子看到此情此景時的內心體驗了。“補衣燈”這普通的意象中，流溢出來的是濃濃的親情。

德國哲人海德格爾沉思于人與天地融為一體的“詩意棲居”，他的《林中路》記載了奧地利詩人里爾克的一封信，信中寫道:“對我們祖父母而言，一所‘房子’，一口‘井’，一座他們熟悉的塔，甚至他們自己的衣服，他們的大衣，都還是無限寶貴，無限可親的;幾乎每一事物，都還是他們在其中發現人性的東西和加進人性的東西的容器。”物，在這里是祖父母生活世界與情感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臨時性的實用工具。

美國學者大衛·雷·格里芬在《后現代精神》中說:“在后現代人世界中將擁有一種在家園感，他們把其他物種看成是具有其自身的經驗、價值和目的的存在，并能感受到他們同這些物種之間的親情關系。借助這種在家園感和親情感，后現代人用在交往中獲得享受和任其自然的態度這種后現代精神取代了現代人的統治欲和占有欲。”在格里芬看來，后現代精神是對“人與物分離”的現代精神的整體性超越。這種后現代精神是對“人物交融一體”的前現代精神的創造性回歸，它與中國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精神是內在相通的。莊子從“道通為一”的天地自然境界出發，主張“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儒家把“仁”提升為普遍的宇宙關懷，倡導天地萬物一體說，走向民胞物與的心靈境界。儒道雖有不同(儒家是以天合人，道家是以人合天)，但均通向天人合一的境界;有了這種境界，人在世界之中才能尋獲、體驗到家園感。這倒印證了錢鐘書先生在《談藝錄·序》中的一句話:“東學西學，道術未裂;南海北海，心理攸同。”

“一切皆流”，社會生活與文化總是在發展變化的。但傳統文化并非只是古董或木乃伊，她那些仍然有生命活力的因子，可以重新置入到現代生活中;清理清理淤積，傳統文化就有可能成為活水源頭。大步流星奔走在現代生活中的人們，有時該放慢腳步，甚至偶爾停歇一下，回過頭來，看看那漸行漸遠、棄如敝屣的傳統文化廢墟。

清晨，上班族們在匆忙中換穿鮮亮衣物時，只是想到如何快速地讓自己衣著得體，然后沖出家門，趕車上班。但有時在剎那間，我們有時似乎會覺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少了點什么呢?是那種潛滋暗長的親情涌動?是那種人與人、人與物的一體關聯?是那種自然、安寧、和諧的生活方式?

“誰復挑燈夜補衣”，宋代詩人黃庭堅的一聲嘆息，難道會成為現代人的宿命?挑燈補衣或許將成為一道遠逝的風景，但愿其間流淌的精神不會隨風而逝，如同電影《神鞭》中傻二說的，“辮沒了，神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