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繪畫風格與宣紙工藝的演變

一

中國傳統繪畫藝術和宣紙文化的發展是緊密相連，互相依存。郭沫若先生曾說: “宣紙是中國勞動人民所發明的藝術創造，中國的書法和繪畫離了它，便無從表達藝術的妙昧。”中國繪畫風格在歷史發展中出現了幾次較大的變化，這種變化也與宣紙工藝的發展密切相關。

造紙是中國四大發明之一。《后漢書·蔡倫傳》記載: “倫乃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元興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從用焉。故天下成稱‘蔡侯紙’。”相傳東漢末年，蔡倫弟子孔丹在涇縣改良造紙術，造出“韌而能潤、光而不滑、潔白稠密、紋理純凈、搓折無損、潤墨性強”的上等佳紙。隨著近年來的考古發現，一般認為中國古代真正意義上的紙出現在漢代。1986年出土于甘肅天水放馬灘西漢墓的“放馬灘紙”和1957年出土于西安灞橋漢代墓葬區的“灞橋紙”均以麻為原料，紙質較粗，色黃。當時雖然還是簡、帛、紙三者并用，但是造出的紙已經可以用于書寫文字和繪圖。

魏晉南北朝時期造紙術有了很大的發展，當時的紙主要是麻紙，更加潔白、細密，表面平滑，紙張被更廣泛地運用到書寫當中。于336年起開鑿的干佛洞石窟肉沒有發現任何木簡，而是出土了數以萬計的佛經寫本，說明當時紙作為書寫材料已經基本普及。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陸機的《平復貼》經鑒定是麻紙。東晉王羲之父子也是在紙上書寫。但是由于抄紙技術的限制，所造紙幅面較小，以及。艘麻紙“緩膚飲墨，不受推筆”的特性，許多畫家不適應其性能，所以紙未被廣泛運用到繪畫當中，大多畫家還是使用絹做主要的底子。1964年新疆吐魯番出土的東晉時期的紙本設色地主生活圖，材料是麻紙，是迄今發現最早的紙本繪畫了。《歷代名畫記》所記載的當時紙本繪畫，如營不興的《龍虎圖》《清溪龍》，顧愷之的《j獅圖》《司馬宣王像》(自麻紙)等，由于年代久遠未能保存至今。這一時期受到顧愷之“傳神淪”、謝赫“六法論”、宗炳“暢神”的影響，中國畫的主要風格提倡傳神寫照，崇尚自然，多在熟紙或絹上作畫。便于工筆設色精細的描繪。因而成就了中國美術史上難以逾越的“魏晉風骨”。

唐代依然是麻紙的天下，公文書寫均以麻紙為多，但隨著造紙術的發展，皮紙開始出現并在繪畫中得到應用。皮紙(楮皮、藤皮、桑皮、瑞香皮、木芙蓉皮等)與麻紙相比更加潔白、柔韌。平滑，而且原料充足，更適合繪畫。《歷代名畫記》記載:“好事家宜置宣紙百幅，用法蠟之，以備摹寫。”這也是最早的有關宣紙名稱的記錄。唐代繪畫主流還足以工筆重彩，表現騰代富麗堂皇、雍容華貴的風格。以王維為代表的一些耐家正是在皮紙(半熟紙)上進行“潑墨”“破墨”的藝術實踐，水墨畫開始嶄露頭角。造紙術的革新，為中國畫藝術風格的演變又開拓了新的方向，為文入畫的興起奠定了基礎，為中國畫風格的多樣性提供了先決條件。

五代兩宋時期，皖南宣紙業迅速發展。清乾隆年間《小嶺曹氏族譜》重修本記載:“宋末爭攘之際，烽燧四起，避亂忙忙。曹氏鐘公八世孫曹大三，由虬川遷涇，來到小嶺，分從十三宅，此系山陬，田地稀少，無法耕種，因貽蔡倫術為業，以維生計。”曹大三繼承并發展了造紙技術，造出了潔白純凈的好紙，岡紙的集散地多在州治宣城，故名宣紙。宋代畫家開始運用皮紙、竹紙來創作，取代了漢唐時期麻紙的壟斷地位，從此長盛不衰，至今如此。南唐后主李煜親自監制的“淆心堂”紙更是宣紙中的珍品，它“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細薄光潤，冠于一時”。宋元繪畫多以設色寫意為主，對紙張的耍求很高。李公麟《維摩演教圖》等均為楮皮紙本，紙質更均勻細滑。米友仁《瀟湘奇觀圖》，李公麟《五馬圖》。趙佶、蘇軾、米芾的許多書法作品均在皮紙或竹紙上創作。南宋人物畫家梁楷進行大膽的嘗試，創造出減筆人物畫，出現了大寫意水墨的新技法。其作品《潑墨仙人圖》用“蘸墨法”，濃淡墨色在宣紙上相互交融，自然滲化，頗得神韻，這一定程度上取決于宣紙的受墨性。這一創作的方法直接導致后世文入畫的“得意忘形”。

元代以趙孟順、元四家為代表的文人畫得到很大的發展，擺脫了宋代院體風格，注重寫意抒情，追求筆墨情趣。山水畫成為中國畫的主流，在繪畫的線條上突出了干筆儉墨的效果，線條枯澀，顯現出疏淡、清逸、雅致的文人畫風。潘天壽說:“至黃公望，王蒙、倪瓚諸家出，全用干筆皺擦，淺降烘染，特呈高古簡淡之風，成有元一代之格趣。啟明、清南宋山水畫之先驅，為吾國山水上之一大變。”絹素上的工筆重彩漸漸退出主流，半生熟皮紙的運用成為元代文人畫的基本特征，上等皮料造出的紙造就了這一特性，也恰恰成就了元代山水畫的風格。

明清時期文人畫的發展，使造紙業出現了空前的繁榮。自清以后，宣紙作為書畫專用紙的地位越來越鞏固，幾乎成為中國書畫用紙的代名詞。明代吳景旭在《歷代詩話》中指出:“宣紙至薄能堅，至厚能膩，箋色古光，文藻精細……”道出了宣紙的質地優良、美觀和實用。明代沈德符《飛鳧語略》記載: “涇縣紙，粘之齋壁，閱歲亦堪入用。以灰氣且盡，不復沁墨。往時昊中文、沈諸公又喜用。”可見文徵明、沈周等昊門畫家開始使用生紙，并大量地使用。董其昌的山水中也可以看出當時紙張的潤墨性相當的好。陳淳、徐渭的潑墨寫意畫更是用生紙來表現富于變化的水墨氣息和獨特的藝術氣質。

二

宣紙潔白、細膩，尤其是涸水滲墨的特性，用來創作水墨畫正是符合了文人畫最初的游戲筆墨的狀態。宣紙上千、濕、濃、淡的靈動表現充分表達了中國畫水墨淋漓的韻味;濃中有淡，淡中有濃，溫中有潤，潤中有濕，任由畫家揮灑自如。可以說沒有宣紙便沒有寫意畫中的筆墨效果。隨著宣紙抄造技術的不斷完善，這些特質不斷得到豐富和挖掘，適應了書畫家對書畫運筆、氣韻、色彩、潤墨等內在的需求。潘天壽先生對如何選用宣紙書寫作畫十分講究:“生宣紙沁透力強，將大焦墨法，大枯墨法，大潑墨法相互應用，特有變化，可以得水墨淋漓，生氣蓬勃，氣象萬千之妙。”

宣紙的受墨性好壞和宣紙的原料密切相關。傳統宣紙的主要原料有青檀、燎草和野生獼猴桃藤汁。青檀，又名檀皮，是造宣紙的最主要原料。近代胡韞玉《宣紙說》中記載:“紙之制造，首在于料。料用楮皮或植皮，必生長于山石崎嶇傾仄之間者，方為佳料。”安徽涇縣當地海拔2∞米一300米間的山上為好。燎草，為涇縣當地所產單季的沙田稻草。宣紙的制造初期原料并無稻草，只是在生產實踐中發現其可以成為質白的紙漿，加之青檀的數量有限，后來燎革便成為宣紙的主要原料之一。不是所有的稻草都可以做宣紙的原料，宣紙的技工們流傳著一種說法: “寧要三溪草。不要銅陵皮”。就是說質量不好的檀皮還不如沙田所產的稻草。野生獼猴桃藤汁，俗稱紙藥，明代宋應星《天工開物》中記載為“紙藥水汁”。其膠液是制造手工宣紙的重要黏合劑。不同的配料使得宣紙的紙性也有很大的不同，直接影響到宣紙的發墨和滲化度。《天工開物》記載:配料的稻草不宜超過30%，否則影響紙的質量。叉因稻草屬短纖維，會減少紙張的壽命和強度。畫家也是通過作品的需要來選擇宣紙的種類。宣紙的種類按原料的配比大致分為棉料、凈皮和特凈三大類。棉料宣紙中皮料占26.8%，草料占73.2%。凈皮宣紙中皮料52.4%，棉料47.6%。

宣紙的技術從古至今基本保持古法手工紙的制作技藝。但近年來隨著市場經濟的繁榮，宣紙供不應求，產量劇增。原材料短缺，大量的機抄紙涌入市場，使得宣紙的品質直線下滑。其中造紙原料的短缺成為一大問題。青檀樹的種植量逐年下降，檀皮的產量原來越少。一般的南方農民一年可以種兩季稻，沙田稻要用來造宣紙只能種一季，而且種植過程中又不能用化肥。農民就不去種植沙田稻，使得草料的產量大幅下降。另外野生的獼猴桃藤也越來越少。許多的宣紙廠就只有用其他的皮料(如山西的棉皮等)和一般草料來替代檀皮和沙田稻草，更是為了節約成本用化學的紙藥來替代獼猴桃藤汁，這直接導致宣紙的抗拉性減弱，墨色干后發灰發澀，缺少韻味和豐富的肌理。

宣紙抄造的過程對宣紙的品質也有很大的影響。撈紙大致分為調料、抄紙、壓榨、烘紙等幾步。其中撈紙恰前加入膠液(獼猴桃藤汁)用于分離紙漿。抄紙時用紙簾從水中將宣紙撈出，紙張的厚薄均勻全憑撈紙師傅多年的實踐經驗。烘紙又稱曬紙，就是將濕紙貼在火墻上烘千。古法曬紙用柴火加熱土乖口磚砌夾火墻，火墻上敷上石灰與墨，經曬紙工手工曬出潔白、平整的宣紙。現代抄紙過程中的化學成分的添加和烘紙用蒸汽鋼板使得效率大大的提高，但是宣紙的受墨性受到很大的影響，導致現在新作宣紙的“火氣”很大。

某些宣紙廠受到經濟利益的驅使更是生產與宣紙不同的“書畫紙”。涇縣當地就有“宣紙”和“書畫紙”一說。宣紙是傳統意義上的古法手工紙。原料和抄造過程保持古法。書畫紙的生產成本低廉，生產周期短，產量較大。書畫紙用些便宜的山崖皮，構樹皮、龍須草料等，有些甚至將造紙廠生產的紙漿板來做書畫紙的原料，原料加工過程用化學的方法迅速制漿，所用紙藥也是化學的膠水，造紙過程全部機械化。所造出紙張的發墨程度和宣紙有很大的區別，書畫紙使用起來火氣較大，容易跑墨，墨在紙上很難停留，不適臺反復的積墨，墨干后容易發灰，紙張遇水容易變形，紙的抗拉性較弱，易蟲蛀和黃斑，難以長時間保存。一般的外行人甚至書畫家僅憑肉眼也較難分辨真正的宣紙和書畫紙。所以說，現今安徽涇縣生產的真正意義上的宣紙已經很少了，宣紙已經被涇縣當地申報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加以保護。

上等的宣紙為畫家提供了表現的空間，許多畫家為了創作出獨特而有個性的水墨效果，紛紛參與到宣紙的改良當中。夾江縣石堰村有個“大干紙坊”，張大干先生曾于1939年和1941年兩次來此親自指導造紙師傅在竹漿中加入棉麻、索草、桑皮等長纖維原料，提高了紙的強度，創造出適合自己使用的紙張。據說潘天壽先生也喜用特殊的加工紙——豆漿紙作指畫，紙質半生半熟，滲化不規則，別有情趣。

從美術材料的角度來看，歷代眾多美術作品風格的形成都是與美術材料密切相關的，宣紙工藝的進步和發展，使得藝術家可以不同性能的紙張作為媒介，使藝術作品散發出特有的東方文化內涵與韻味。(作者單位:衢州職業技術學院藝術系)

本文系浙江省社科聯2008年度科學普及課題《衢州傳統宣紙紙簾工藝》之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3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