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時代巨變的前夜,胡適等青年人雖還是歷史未出場的角色,但當日的窒悶氣息卻依舊讓他們異常敏感地感受到苦悶的煎熬,于是,他們不可避免地一同“墮落”、煩躁起來。
1910年1月1日,上海的清晨,天空有些陰沉,街上凄寒而清冷,但這不至于影響到人們日復一日的慣常生活。就如時鐘一般精確,在某時某刻,總是那幾個人,最早走出了家門,跟往常一樣,各自向左或是向右。然后,同樣的人群在固定的時刻漸漸涌入街頭,再如程序一般,店鋪的門漸次打開,人群擁攘起來。
當街上漸漸喧鬧起來的時候,海寧路南林里的一所破舊的房子里,是這樣一幅景象:以一張舊麻將桌為中心,物品在四周雜亂地擺放著,地上有些狼籍,空氣里是混雜著霉濕與酒精的奇怪味道。伴隨著起伏的鼾聲,屋里的床上還橫躺著幾個熟睡的年輕人,樣子有些狼狽。
這時那個瘦弱一些的已經睜開了眼睛,因為胡子邋遢的緣故,看起來有些蒼老。其實這個樣子頹廢的男子,不過剛過18歲而已,他叫胡嗣穈,老家安徽,來上海讀書。學校里用學名胡洪徽,有時在報紙上發表些白話文章時,則署名“希強”、“期自勝生”、“鐵兒”等等。
他曾是新公學的學生,讀書時,做文章及其他成績都很出色,曾被認定將來是能做好學問的,那為何落得今日這般潦倒呢?
大約50天前,多半由于年輕而太過理想的“新人物”的沖動才組建起來的新中國公學,其間為了籌集辦校經費雖不乏有悲壯的舉動,但終因在經濟上不易維持而解散了。按照調停協議,新公學的師生“愿回舊校者,自由回去”,但胡洪徽因為感到某種“城下之盟”的羞恥,便再沒有回到老公學。
從新公學出來之后,胡洪徽感到“前途茫茫、毫無把握”起來。那兩年(1908-1909年)里,他在安徽的家事也敗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大哥和二哥回家,主張分掉那本無可分的家產;他寫信回家,稱自己已能自立,便放棄了家中的產業。其實,自1908年底,因家境困迫,胡洪徽“已決計暫且輟學”,其所謂的“自立”,不過是在新公學里為低班代教英語,勉強糊口而已。新公學解散后,他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身無所依、心無所寄的困迫。生活的壓力,不斷侵襲著這個只有十八九歲的心氣頗高的青年,他前路茫茫、毫無把握,又不敢以這幅頹敗的面目回到家去。只好寄居在上海,想尋一件可以吃飯養家的事。
一位叫何德梅的德國人,之前是中國新公學的教員,租住在海寧路南林里的一所簡陋的房子里。胡洪徽因與之相識,便搬去與他作了鄰居。何德梅住東屋,胡洪徽則與林君墨、但怒剛等幾個四川的朋友住在西屋。離他們不遠,還住著一個年輕人唐桂梁,是唐才常的兒子。因為都是青春的年紀,往來日久便相熟了。胡洪徽得知,他的室友們都是日本留學生,且都有革命黨的關系。
暫且住下后,經人介紹胡洪徽在華童公學找了一份差事,白天有時去教一些小學生國文的課程。盡管如此,悲觀的念頭卻在胡洪徽的心中日益強烈,那段時間里,因為種種失意,他“心緒灰冷、百無聊賴”。于是,那個憂愁煩悶的時候,與他同住的又是一班“浪漫”的朋友,胡洪徽“就跟著他們墮落了”。
何德梅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中國人,見過些世面,中國社會那些吃喝玩樂的事情,他也全會。那些頗有江湖義氣的革命黨朋友,則因反清革命屢遭挫敗,死了不少人,心緒很不好,也常常發牢騷。何德梅便常邀這班人打麻將,胡洪徽也跟著學會了。他們打牌不賭錢,誰贏誰請吃雅敘園。這一班人都能喝酒,每人面前擺一大壺,自斟自飲。“從打牌到喝酒,從喝酒又到叫局,從叫局到吃花酒”,不到兩個月,胡洪徽都學會了。
于是,新中國公學淪亡以后的那段時間里,“凡諸前此所鄙夷不屑為之事”,他也都一一做了,“在昏天暗地里胡混起來”。幾乎每日里不是打牌,便是喝酒,不是與戲子往來,便是逛窯子。
這就是那天上午,胡洪徽醒來時為何這幅模樣的緣故了。他簡單地收拾一下,裹好衣服,望著鏡子里的自己,他也不忍心再多看一下。
苦悶的年代
從鏡子里胡洪徽憔悴的面容上,不難想象那夜夜的放浪形骸。但日記里一次次的縱樂,所記錄的又何嘗不是一日一日的苦悶。正常情況下,這樣的年紀本該坐在學堂的教室里,但胡洪徽這樣年紀的青年,所經歷的成長時期,正是晚清科舉廢除后,舊學之路已死,轉而進入新學,但新學里所教的所行的也都是舊有的東西。故胡洪徽不肯回到舊中國公學而失學了,故那些仍在學校的同齡人依然被苦悶困擾。
在南京,與胡洪徽同齡的趙元任,此時正在江南高等學堂讀書,離開家人已是第三個年頭。在趙元任早年的資料里,他語言上的天賦已是展露無遺,但另一方面因長期獨自在陌生的異地生活,也生出一些敏感的氣質。縱然不是假期,他也時常找借口返回常州。他說:“那時我仍然時常心跳,一發病便萬念俱灰,而且想家,尤其想儂姑。”他說:“這幾年是我的少年時代,具有那種年齡慣有的壓力和放縱;由于我的環境的外在改變,事實上我經歷的壓力和放縱要比通常為多。”(《從家鄉到美國——趙元任早期回憶》)
在煩亂苦悶的日子里,這些成了他常有的念頭:我決心做一個完人,戒除一切惡習,如吸煙、喝酒和各式的自我放縱。為此,他專門買了一本桑道所著的《力量培養法》,開始鍛煉身體,并在日記中不厭其煩地記著深呼吸、長距離散步、跳高、練啞鈴、蕩秋千、引體向上、翻筋斗等等事項。然而,一段時間后,舊病復發,他再一次痛苦地“想做好人”,決心停止抽煙、喝酒、手淫……
那時,青春的躁動,也出現在四川樂山。17歲的郭沫若,已有了很長一段“頹廢”、“鬧事”的歷史,在小學時,他便不滿教員,反對學監。上了中學,他喜歡上章太炎、梁啟超的文章,“亡命的志士,建國的英雄”,令他心馳神往。對新事物的希望依然被舊的環境壓碎后,他之前的毛病不但沒改,反而愈加嚴重,就把更多的時間放在打牌、喝酒、游蕩和鬧事上。1909年秋天,因一次“糾集罷課”事件,學校將他“斥退”后,他說:“我不僅可以到成都,或者說不定還可以出省。這是怎樣的一種幸運呢!”(《反正前后》)
那時,心靈的叛逆,也出現在湖南韶山。1909年,韶山沖李家屋場由外地回來一位維新派先生。他常給人講述各地見聞和維新故事,“宣傳廢廟宇、辦學校、反對信佛”(《毛澤東年譜》)。在一片爭議的聲音中,16歲的毛澤東成了他最堅定的支持者。也是在那年秋天,在對未來生活的安排及外出求學等事情上,毛澤東與他“貪婪”、“吝嗇”、目光短淺的父親深深地對抗著。
這就是胡洪徽以及他的同齡人當時的遭際,這就是他們曾經無能為力的青春。那些無名的煩躁、放縱、頹廢是青春期的苦惱,但又何嘗不是這些“新人”們對于那個厚重的舊時代的反感,又何嘗不是這些新時代的早生兒潛伏時期的痛苦。
他們成長的年代,正值滿清王朝腐朽頹敗、奄奄一息的末日;他們讀書求知的年紀,又正是維新、憲政、革命、新潮正盛的時期。他們將青春的熱情與人生的希冀都付托于這變動的時代新潮,他們是舊社會、舊制度乃至一切陳舊東西的天生的逆子。在慈禧、光緒的靈堂前,當贊禮人高呼“舉哀”的時候,他們則在俯著頭齊聲大笑。
這就是他們,對于人生與社會都抱有過于理想的期望與熱情急切的追求。但舊的將死未死、新的將生未生,歷史還未到他們出場的時刻,他們無能為力,他們感到失落。在魑魅魍魎大活動的環境中,“我們時時處處看見可羞可鄙的人,……然而我們無事可作。”
因而,這種落寞不僅僅屬于沖動狂躁的年輕人,所有失望著的“新人物”身上都能找到它的影子。
“我感到未嘗經驗的無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當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來想,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斗的,獨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
這是那個自認不能“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周樹人,1909年底從日本回國后感受到的寂寞,它“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靈魂了”。此時他已近30歲,而1910年1月1日,當胡洪徽如往常一般胡混的時候,這個“無端的悲哀”的周樹人,正住在浙江兩級師范學堂外的湖州會館內,以示罷教的決心,不時以冷嘲熱諷的態度對付著“頑固”的校監。
“遺忘”的留學夢
早上,胡洪徽掙扎著從醉夢里醒來,是因為還要給華童公學的低班學生講小學國語課程。因為舊學底子扎實的緣故,他甚至不必費時備課,這對他下課后“專心”于打牌等事頗有益處。不過,迫于生計,課還是要去講的。于是,當一同作樂的朋友還能酣睡的時候,他已從南林里的小屋出來,往克能海路存厚里走去了。
繁華熙攘的街頭,人來人往,高貴的、卑微的,有錢的、貧苦的,體面的、寒酸的,表情各異。與之擦肩時,他們內心也只懷著各自的心事,何曾注意過胡洪徽這個年輕人憔悴的樣子。他走在人群中,生命里卻與彼此隔得很遠;上海依舊熱鬧,只是與他無關。
今晨,江面上,大霧彌漫,久久不能散去。昔日,穿梭不息大小船舶、都在濃霧包裹下停靠在港內。繁忙的長江口,出現了稍微安靜的幾個時辰。空寂的水面上,大霧將一切覆蓋,朦朧中,似乎傳遞出某些歷史的幽微與深邃。
自開埠近70年來,上海已成了中國近代史的核心地帶。在這一處江面上,近代史上所有要緊的元素,幾乎都倒映在那一江逝水之中了。另外,上海還有另一層的深意。那時上海有通往日本、遠達歐美的航線,是幾乎所有國人出洋、洋人入華的中轉。在那個封閉的老大帝國里,上海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口岸,對于那些“走異路、尋異地,尋求別樣的人們”來說,上海的意義則正在于此。如果說,當日的上海還于胡洪徽有些意義的話,也只有在此了。
新中國公學淪喪后,胡洪徽堅持留在上海也是出于想留學的考慮。很早以來,出國留學便是胡洪徽一直有意追求的出路。1908年夏,他寫信給母親說:“大人素知兒不甘久居人下”。對于胡洪徽這樣家庭背景的青年來說,“不居人下”,只有讀書一路,最為可行。而“現在時勢,科舉既停,上進之階惟有出洋留學一途。”上海因得風氣之先,“課余之暇,尚可從人受學他國文字”,這便是留上海有利出洋的益處。
留學幾乎成了那時年輕人共同的心愿。1909年,26歲的閻錫山從日本留學歸來,而22歲的蔣介石剛從日本振武學校畢業,正要到北海道新瀉縣高田町陸軍13師團實習。這一年,上海的港口上,我們剛看到在海外漂泊了7年的周樹人歸來的身影,陳寅恪又登上了駛往德國的客輪。而此時,陳寅恪在復旦公學的同學竺可楨也在為留學做著準備;在南京,準備留學的趙元任,似乎不擔心外語,正在讀一本叔父送的叫做《善良社會之規范與禮儀》的書藉。
對于那一天的胡洪徽來說,這些是他所不曾知道的。不僅如此,他自己曾經的留學夢似乎也遺忘了。就在3月之前,他還在給母親的信中說:每日除教課四小時外,“有暇時研習他國文字,以為出洋之預備”。但這二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另一種方式的生活,打牌、喝酒、看戲、逛窯子等事情占盡了他余暇的時間。
那天,路過江邊的時候,胡洪徽望著等待航行的輪船,心里有沒有偶爾的一怔,想起自己往日的夙愿呢?
悔醒
想,也許是未必吧。但忘,似乎也是未必就能忘掉的。因為幾日后他就在一首詩中寫到:“壯志隨年逝,鄉思逐歲添。”“壯志”既然已逝,提它作甚?想必是未曾逝的;“鄉思”即是想到家中的慈母了,母親一直的心愿不也是讓他留學么?這可是他最明白不過的。這些推斷,如今已難以確認了,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天,他一定知道自己晚上的生活。
下課后,他像往常一樣回到自己局促的小屋。跟往常一樣,感到“心緒灰冷、百無聊賴”,然后就與朋友再湊一塊打牌去了,令人驚訝的沒有一點意外。那一天,“嘩嘩”的麻將聲又一直持續到深夜,這已是南林里的鄰居們近來習以為常的事情了。要不是后來的那一次“亂子”,也許,這樣的狀態還會持續更久。
那是幾月之后,1910年3月22日晚,他跟他那班朋友,在一家“堂子”里喝過不少酒,又去另一家“打茶圍”。混到半夜,朋友還要打牌,他明日還要去華童公學教課,便辭了,獨自雇了人力車先回。
外面,正下著雨。這時他已爛醉如泥,上車后,便睡著了。等第二天醒來時,竟睡在租界巡捕房的鐵柵欄內,渾身濕透,沾了許多泥巴,腳上少了一只皮鞋,臉上感到似乎有傷痕隱隱作痛。
據抓他進來的巡捕說,昨天子夜時,他正在海寧路附近巡視,看到胡洪徽在雨中拿一只皮鞋狄托狄托地敲著墻頭。巡捕拿燈一照,胡洪徽開口便罵了一聲“外國奴才”。巡捕怕他闖禍,就想把他帶到巡捕房來,不料胡洪徽拿皮鞋打過來。巡捕一手拿燈,抓他不住,反被胡洪徽好打一頓。后來巡捕抱住胡洪徽,搶了他的鞋子,兩人在泥水里扭打起來。燈也碎了,兩人臉上也都擦破了皮,直到一輛馬車路過,巡捕讓兩個馬夫幫忙,才將胡洪徽抓住送了進來……
公堂訊問的結果,胡洪徽因酗酒鬧事,毆傷巡捕,在監獄里關了一夜之外,另被罰款五元,以作那個巡捕的養傷費和賠燈費。
那一夜,沉迷在打牌快樂里的胡洪徽,更是斷斷不會想到,對于近來已不敢去想的留學一事,在那次“亂子”后,自己竟又重新拾起了勇氣。
“出獄”當天,他便病倒了,就在床上寫信辭去了華童公學的職務,他感到他的行為“玷辱了那個學校的名譽”,且“已決心不做那教書的事了”。在鏡子里看到臉上的傷痕,和渾身的泥濕,他忍不住嘆一口氣,想起“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詩句,心里百分懊悔,覺得“對不住我的慈母,我那在家鄉時時刻刻懸念著我,期望著我的慈母!”一次精神上的大轉機就這樣來臨了。
那一年,是庚款留學的第二年,聽說,“考試取了備取的還有留在清華學校的希望”,留學的念頭再次強烈起來。他“決心關起門來”預備考留美官費了,而親友為了使其戒除惡習也幫忙為之籌款應考。
赴美
那一晚,他們終于還是去雅敘園喝酒去了。大醉而出,街上他們已經很熟練地跟女人們搭訕、取樂。近來,他們“有時候,整夜的打牌;有時候,整日的大醉”。有時在這家妓院出來,又進別家妓院,妓家關門睡覺了,甚至“敲門而入”……等再回到那間小屋時,已不知是何時,反正躺下便睡著了。
三四個青年躺在安靜的夜里,現實的世界在他們腦海里終于被趕走了,之前還狎妓醉酒、逢場作戲的面龐,在睡著后又漸漸隱現出青年的稚嫩模樣。這時,他們各自的夢鄉里會出現什么呢?革命黨青年見到了起義成功?胡洪徽見到了美國?抑或是他們都離開這里去做事了?也許有吧。
但7個多月后的一天,胡洪徽真的坐在了留美考試的考場里。第一場考國文英文,他因舊學的底子,國文做文章得了100分,英文也及格了。倒是后來考的各種科學,如西洋史、動物學、物理學,都是“臨時抱佛腳預備起來的”,“所以考得很不得意”。為此,這次考試,怕考不中為朋友所笑,還臨時改用了“胡適”這一名字
幾天后,錄取名單公布,共取了70人,在第55名的位置出現了“胡適”這個名字,從此,“胡適”就正式叫起來了。那次,第28位的名次上,是他之前上海澄衷學堂的同學竺可楨,而在南京讀書的趙元任,考取了第二名。
又一月,胡適再次來到上海,作赴美前的最后準備。上船前,他們必須換穿西裝,剪掉腦后的發辮。那時,趙元任帶著的一頂圓頂硬氈帽,就很少戴了。
當輪船載著70名大清朝的青年從上海出發、向著太平洋對岸駛去的時候,就像沒人在意那一年的閻錫山、周樹人們一樣,很少人會寄托明確的責任于這幾十人身上。也正如稍早的蔣介石、陳寅恪們離開時一樣,沒人知曉他們的未來。那時,還是宣統二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