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宏大的論述,歸結到最后,卻是為了支持一個非常實用的訴求:在政府的學術、教育管理機構那里,把國學變成一級學科。這個訴求頗為悲壯,凸顯了中國教育、學術體制的荒誕與國學在現代大學體制內生存的艱難。
過去一百年間,“國學”每一次登場,都會引起廣泛爭議。人民大學國學院高調問世以來,爭議就未停止。但以人大國學院為大本營。大學國學機構學者組成的國學派,似乎已經占據上風,清華國學院的恢復就是國學復興的高潮。反國學的劉澤華教授發起絕地反擊,國學派則通過研討會、報刊文章等形式痛加撻伐。
應當說,國學派的訴求是相當宏大的。從學術上說,國學派希望通過建構國學,克服現代知識生產過分專業化的弊端,至少使人文學術以一種整體的方法面向人生、社會。同時,人大校長紀寶成也希望借助國學重塑主流意識形態,改造用西方話語建立起來的社會科學,增強中國的文化實力,
如此宏大的論述,歸結到最后,卻是為了支持一個非常實用的訴求:在政府的學術、教育管理機構那里,把國學變成一級學科。這個訴求頗為悲壯,凸顯了中國教育、學術體制的荒誕與國學在現代大學體制內生存的艱難。
劉澤華教授反對國學的主要理據是他對古代中國的歷史認知:中國古典政制是王權主義,儒家是這個統治體系的組成部分。中國要建立以自由、平等為基本原則的現代文明,怎可復興落后的國學?
由上述論點可以看出,這場關于國學的爭論很難說是嚴肅的學術之爭。爭論各方缺乏《中庸》所說的“寬裕從容”心態,而有太多意氣,又有某些利益的考量。意識形態因素與文化民族主義情緒的夾雜,更是讓人無從平心辯正。
我是這場爭論的旁觀者。我生存于大學體制之外,關心現實的制度變革,為此而從事人文與社會研究,并順理成章地進入中國古典思想深處,甚至已成儒家信徒。因此,我跟雙方的立場都有重疊之處,也都有格之處。站在這樣若即若離的位置,我愿提出一個中道的立場。
首先,我認同劉澤華教授所堅持的現代價值,即自由、平等,人的尊嚴,但不同意劉澤華教授對于古典中國社會體制、尤其是對儒家思想的判斷。這過于簡單化了。由此,我也不敢茍同劉澤華教授對國學的態度。
劉澤華教授在部分地重復當年胡適先生的主張。他們的主張體現了一種整體論思維。胡適熱愛自由,因而延厭惡前現代的中國,把儒家劃入反動、落后的行列,而對其與皇權的關系、其思想的內涵及現代意義,缺乏細致辨析。基于這種價值判斷,胡適發起整理國故運動。這場運動不僅在摧毀古典之學,也在摧毀學術本身:胡適本人進行的水經注、紅樓夢研究,包括他指導下的古史辨派,放到現代思想與學術脈絡里看,只有反文化、反傳統的歷史價值,而無學術的內在價值。
我部分地支持國學派復興、重建國學的立場。源遠流長的中國古典思想不是已經或應當進入博物館的死的歷史資料,相反,中國古典思想包含很多偉大的洞見、思想,到今天它們依然是活的,或者可以是活的。
人文學者的主要志業是思考人生、社會治理根本問題,而這些根本問題,不像某些膚淺的歷史理論所說會隨時代而變。這些問題是永恒的,我們今天所面臨、所思考的問題,有百分之九十五跟孔子、朱子可能是一樣的。只要我們稍明智一點,進行思考時就會先看看他們思考了些什么,他們是怎么思考的。這是一種再平實不過的態度。無須把古人當成神,但至少可以把他們當成人來看待。胡適先生、劉澤華教授的問題就在于,他們甚至不愿把孔子、朱子等古圣先賢當成人生、社會問題之嚴肅思考者對待。
還可更進一步。這些古圣先賢的思考構成了學術、文化、價值的“主題”,其中蘊涵的問題和思考范式,不僅在中國文化語境中是基礎性的,從普遍的人類角度看,也是基礎性的。要明智地思考人生、社會治理問題,理應由這些問題出發。同時,我們的回答,也完全可以在他們的范式中展開、擴展。
換言之,現代中國人可能作出的最具有創見的現代哲學、倫理學、社會學甚至經濟學,也許是以“新朱學”、“現代心學”、“現代黃宗羲學派”之類的面目出現的。西方現代哲學、倫理學、政治學的重大發展,經常是用新工具回答古典問題。過去六十年中國人文社會科學幾無可觀成就的一大根源,就在于它與傳統的主題、范式切斷聯系。這固然讓古典之學成為孤魂野鬼,也讓現代學術空有軀殼,而無靈魂。回向古典,是中國部分人文與社會學科恢復生命力的前提,尤其可以重建其中的靈魂,即“思想”、“哲學”。
盡管如此,我不認為國學的發展以其成為一門學科之學為前提。國學派本來是要以國學超越現代學科專業化之弊的,他們卻要讓國學成為一門專業化的學科。而且,他們似乎自設藩籬,把自己限制在傳統的文史哲領域內。
我們生活在一個開放的知識環境中,現代與古典、中國與西方的種種思想、理論,全幅呈現于學者面前。任何一個勤于思考、忠于學術的人,都會保持開放心態。這種開放心態是雙向的。劉澤華教授的問題在于他只對現代開放,國學派的問題是要用國學替代現代之學。前者霸道,后者小氣。
我認為,國學不應當是一門專門之學,而更多地是一種開明的古典主義的學術取向、知識精神:即學者對古典保持開放心態,愿意面向永恒問題,尊重古圣先賢的主題和范式。至于具有這種取向的學者之學科門類、思考對象、政策結論,則可以是開放的。就知識領域來說,中國古典之學的面向是極為豐富的,決不限于所為文、史、哲專業。今人運用現代知識資源,完全可以基于儒家的主題和范式,發展出具有說服力的社會理論、政制理論、財政理論甚至國際關系理論。而這些,似乎在現在的國學派之學術規劃之外,狹隘的學術規劃顯然不利于古典思想、學術的復興、再建。 從這個角度看,現代大學中的國學院,似可有意向古代書院模式靠攏。它應當招收各個學科的高級研修生,透過對經典的研讀,透過與導師的親密接觸,深入中國古典的思想、價值與學術世界,融入其主題和范式。這樣,現代與古典在研習者的頭腦中自然形成一種對話、互動關系,從而形成一種開明的古典主義的心智。它有別于守舊心態,也有別于鶩新觀念。由這樣的心智,可能生產出旨在應對現代問題,既是舊的又是新的知識。這樣的學術精神和由此生產、積累的知識體系,將構成中國現代學術、文化秩序重建的重要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