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飛站在門口,看到那面白墻前坐了一個人。
房間里很靜,這人距墻最多一步,背對著門。這人一身黑衣,從衣領和垂縫對稱的背襟看,他穿了一套面料質地很好的黑色西服。白墻涂的乳膠漆,被日光燈照射得雪白發亮,若不是他“哼、哼”兩聲,從這個一直沒轉頭露面人的喉嚨冒出來,乍眼一看好像只是一套黑西服釘在白墻上呢,仿佛某個行為藝術家的作品似的,讓人一時看不懂它的意思。總之在喻飛的第一印象里,白墻黑衣疊印成了一幅反差極大的畫面。
“打黑基地”的同事帶喻飛從這幢樓房的樓道走進來時,被告知,你的任務就是二十四小時看住他,不能讓他自傷自殘,更不能讓他脫逃;還有些不能,如不能給他傳遞信件什么的,否則輕者將受嚴厲紀律處分,重者訴你玩忽職守。打黑組的同事說完后,還用極其嚴肅的眼光看了喻飛一眼。喻飛說,知道了,我當警察都五年了,你們放心吧。喻飛到這間房門口時,打黑組的同事朝屋內這個背對墻的黑衣人努努嘴,小聲地說,就是他。那一刻,不知他聽見沒有,反正他仍如處無人之地,默無聲息的,沒一點反應。
嗯、嗯!喻飛故意從嘴里發出聲響,意思想讓他回一下頭,表明自己的存在。喻飛又把樓道旁的靠背椅嘩地拉了過來,坐在門口,但黑衣人依然紋絲未動。房間里一張單人床,向著窗戶放了一張桌子,上面躺了一沓紙,紙上一支筆,床上重疊兩床厚厚的被子,窗戶上裝有比拇指還粗的鐵條,四方是用膨脹螺母等距固定的。透過井字格的鐵條,可以聽見窗外冬雨滴打樹葉的聲音,滴答、滴答的節奏,似時鐘走動的秒針。這里的一切顯得很平靜,仿佛人被裝在一個大盒子里。“打黑”二字,常在報紙上見到,真正零距離接觸,喻飛還是頭一回。離開隊上之前,隊長告訴喻飛,總隊抽你去是相信你,培養你。接著一雙大手就拍在喻飛的肩頭上了。
樓道對面的門突然拉開了,走出來三個表情嚴肅的人,一色的藍便裝,其中一個手上拿了一沓筆錄紙正往公文包里裝。這時樓道頭跑步過來一個人,三人中一個手背在身后,看來是領頭負責的,對跑來的這人說,看好!等會兒有人要給他送床毯子來。這人啪的一個立正姿勢,站到門口應道,知道了,王支隊長!對門的門敞開著,喻飛瞧見屋里一個中年男人垂頭坐在方凳上,屋內的擺設跟喻飛守的這間房一樣。新來的嗎?站在對面門口的人問喻飛,喻飛說,嗯,今天才來。喻飛認出他來了,你好像是二隊的?他說,是。我被借到打黑組,都守了三個月了。說完遞了支煙過來,喻飛點燃煙說,難怪有些掛相,我是七隊的。這里人還真多呀!他跨過巷道把手附在嘴邊對喻飛悄聲說,多!已經三十人了,打黑組忙得四處借警力,分幾處關人。完后,把食指封到嘴上,噓了一聲,叫喻飛不要再說話。
兩個便衣煙哥靠在各自的門口吞云吐霧,抽完一支喻飛又丟一支過去,兩人又各自點起煙,煙霧濃一陣淡一陣在樓道里飄散。喻飛知道這里叫獅子山,以前是市局后勤處存放裝備的倉庫兼培育花木的植物園,喻飛有次跟隊長來領新制服上來過,但這里并沒有山,只是離市區較遠,印象里是一個空氣清新,四處放置著綠色盆景的花園。
中午伙房送飯來了,黑衣人還在面壁。喻飛把他的飯菜擺在桌子上說,快來吃飯!趁熱。大方盤子里的飯菜冒著熱氣,葷菜是土豆紅燒肉,青椒回鍋肉,一盤時鮮素菜,一碗酸菜粉絲湯,還有兩個貼有煙臺圓標簽的紅蘋果。黑衣人轉過頭來的那一刻,喻飛驚呆了:啊!是你!他也說,哦!小……沒想到還是你!
喻飛見他展開兩臂做了個擴胸,之前對他對自己的稱呼終于沒說出口,然后搓著兩個手背,邁著小碎步走到桌子前坐下來,拿起筷子吃起來,一雙筷子先夾的素菜,還是“哼、哼”兩聲,再埋頭自顧享用,從他染發的額際冒出的一點白發根看,他最多進來兩天的時間。喻飛吃的飯菜跟他一樣,藤藤菜從盤里夾出,長長的一串,令喻飛想起了眼前這個顧副局長,曾經自己在分局時的領導,自己還是他的駕駛員。離開他四年了,現在他當濱江開發區公安分局局長已經四年了,給他當駕駛員那一年,他還是顧副局長。那輛黑色光亮的“本田”是他的坐騎,屁股底下四個輪子飛旋,喻飛幾乎天天都給他掌方向盤,接送他去這兒去那兒。顧副局長坐車從不坐副駕座,一律是坐后排,用他的話說,再好的駕駛員,緊急情況下都下意識會自保,往往受傷最慘重的就是副駕座上的人。他還給喻飛說過,他的一位朋友就是在司機自保的情況下,被一個左甩方向,徑直送到“東風”大貨車的屁股下面去了。顧局常常是雙手背在身后,肚子挺得老高,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官氣十足,衣服角都要扇倒人似的,分局的人都很怕他。知道他與市局的常務副局長是戰友,知道他是分局數一數二的能干人,沒人敢跟他較勁。他總是抬起下巴斜眼瞧人,叫自己“小秕殼”。“小秕殼”走!只要稍微慢了兩步,喻飛就要挨他的狠批:做警察!要忠于職守,雷厲風行,像你這樣慢吞吞的,謹防我把你開了!他的社交網很廣,都是些官場生意場上的人,喻飛送他去時都是在外面大廳吃工作餐,然后在車上困覺等他,等他喊,“小秕殼”,走!平時再晚,哪怕就是夜里躺在床上了,只要他用車,都要打手機叫自己趕去,有次凌晨兩點了,顧局還要自己開車趕二十多公里的路去接他回家。“小秕殼”!你就是個開車的,任何時候,分分秒秒,你必須隨叫隨到!他這樣教訓過自己。喻飛怕他更不敢得罪他。喻飛慶幸那年市局刑警總隊公開招考隊員,自己離開顧局成了一名刑警,不然自己早晚要栽到他手里的。
我要解大手!顧志成吃完飯,筷子一甩嚷道。喻飛說,走嘛。他走到門口,返身又回來對喻飛說,給我扯綹卷筒紙來!喻飛說,顧志成!你過分了,自己去拿!喻飛第一次敢于對顧局直呼其名。顧志成睖睜地看了喻飛一眼,喻飛發現他的下巴已經不再像從前揚得老高了,走路的步幅也變成小碎步了。他“哼、哼”兩聲,走攏桌子前打開抽屜,扯斷一綹紙。顧志成在前輕手輕腳地走著小碎步,喻飛緊跟其后,在廁所里,顧志成站上蹲位要把小門關上,喻飛把小門拉開說,開著!顧志成又把小門拉上,喻飛再把它拉開,用手掌抵住小門,看著顧局解開一根布條系成的褲帶,蹲了下去。喻飛知道他的皮帶早已被抽走了,從他腰上那根細細的布條看,打黑的嚴管措施已經是很到位了。
顧局蹲在那里說,開起門很臭。
喻飛站在小門邊說,我不怕。守好你是我的職責。
這時的廁所的確異味難聞。喻飛抿唇屏息,用手捂住鼻子,不說話了。
顧局說,小……小喻。我們算是有緣,你剛參警時為我開車,沒想到我的最后又來看守我。他的聲音很小,眼睛里流露出一絲從未見過的企盼,臉還有些微紅。
到底當過領導概括能力實在準確。喻飛沒回答他,只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就掉向了窗外,停留在冷雨敲打的樹葉上了。稀疏的樹葉尖在不住地點頭,雨水一滴滴地從一片葉子滴到另一片葉子上,最后朝地上滴去。
晚上,窗外刮起了大風,嗚——嗚——那風聲好像拐著彎在地上打著旋兒,似野狼在深山荒峁間咆哮。
顧志成睡得很早,他腳也沒洗,不到十點,就把兩床厚被蒙在身上,倒床睡覺了。喻飛卻不敢合眼,穿著打黑組同志送來的警用大衣,站一會兒坐一會兒,不住地抽煙。兩個打黑的看守把住門閑聊,天南海北地吹,直到眼皮打架流淚,困倦無比。泡在大杯子里濃茶,喝得換了幾開,地上一大攤煙頭。門是隙開的,房間里依然日光燈照徹,顧志成在床上不停地翻身,喻飛心想,這人并沒睡著。在閑聊中,喻飛知道了些顧志成的案情,他是因巨額受賄被一個黑社會組織牽出來的,他也是那根藤上的一個大瓜,剛進來兩天,其他人都在案有交代,現在專案組在等他的口供印證,聽說他總金額達四百余萬,還有幾處房產。床鋪在不停地響動,那堆厚厚的紅被子褶皺亂著像翻卷的紅浪,里面壓著的人哪里會睡得落枕呢。
第二天上午,喻飛又該當班了。那個王支隊長帶了兩個人,走進房間里來。窗下的書桌搬到屋子中間,顧局坐在方凳上,兩手放在雙膝上,抬眼盯著王支隊長他們。王支隊長對喻飛說,你出去吧,把門關上。喻飛把門拉上,站在門口。對面的那個同事說,撂了幾天沒理他。第一次提審開始了!
喻飛看了被自己關得嚴絲合縫的門,幸而下方還透出了一點光亮。喻飛欣喜地用手指點門下,人的好奇心是個說不清楚的怪物,兩個看守組的便衣,同時都把頭勾了下去,屁股擱在椅子上撅得老高,要是有人這時走進樓道,可能只見兩個朝天高翹、滑稽至極的屁股。那個同事更是喜劇,一邊從門縫里看一邊扭頭去瞧他那邊的門,還好,還好我的人在睡覺。他輕聲說。喻飛說,你進去看實在,他是否在睡覺,莫不是……那同事趕快抬起頭來,像彈簧一樣迅速騰起身來,躡手躡腳走進房間,近到床邊,推揉床上的那人問,喂!你想不想解手?只聽那人懨懨的聲音,不想!那同事笑了笑,走到喻飛身旁扮了個鬼臉說,活著的!沒事。
啪!喻飛這邊屋里有動靜了。只聽得桌子被重重地拍得山響:你是涉嫌犯罪的人,干了見不得人的事, 局里有權審查你!這是王支隊長的聲音,高八度,一氣呵成。
接著,屋里又恢復了寧靜。畢竟只有門下的一絲縫隙,里面的人小聲說話總也聽不清楚。喻飛抬起頭來,腦袋有些眩暈,他坐在椅子上,望著樓道的天花板想,打黑專案組也不容易,像顧志成這級副廳的官員,又在公安局干了大半輩子,什么都見過,要想從他嘴里得出些東西,可能非十天半月的工夫。
臨近中午十二點了,門被擰開。王支隊長他們從屋里走出來,臨到門口了,王支隊長回頭對顧志成說,老顧,你再好好想想,我們能動你,自然是有依據的,你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了。
喻飛把書桌搬回窗戶底下。吃完午飯,顧志成沒有睡覺,獨自坐在窗下抽煙,他抽的是軟“中華”,他的煙癮也大,還總是抽半截就摁滅丟在紙杯里了(房間里沒放玻璃煙缸),喻飛正納悶兒:“中華”煙喲,也太可惜了!一包煙錢快頂我一天的工資了!只見他抽著抽著,突然發起脾氣來,他媽的!全是煙疙瘩,假煙!人倒霉了,煙都欺負人!他把抽屜里的幾包“中華”,全部撕開,支支拆散,桌上一堆黃的過濾嘴和黃色的煙絲、白色的煙卷紙,突然,他猛力揮手刷的一聲將煙絲掀下了桌子!
老顧!你干啥?喻飛用王支隊長的稱呼在叫顧志成,他覺得這稱呼最適宜顧局現在的身份。
老顧是個大塊頭,身材可謂魁梧,粗臂大頭,轉業軍人嘛,說是經過老山前線槍林彈雨的洗禮,脾氣難怪有些火暴。這會兒本性出來了,以前喻飛見過老顧發脾氣,親眼見著他嘴上罵娘將一沓資料撕得粉碎,朝秘書科的小陳扔去,嚇得小陳委屈地哭到中午,并堅決要求調動。
假煙!都他媽的煙疙瘩!燒到一半就熄火!
喻飛走進去,抓起一把煙絲,放到手掌上看,并沒發現煙絲有多少疙瘩。
老顧一劈手又把喻飛手里的煙絲打到地上,接著拿掃把,掃攏地上的煙絲和過濾嘴,而后用手將其捧到垃圾桶里。喻飛帶他去洗手時,問他,誰給你買的煙?老顧說,我從來不用買煙,都是人家送的。喻飛說,哦,難怪!都說抽“中華”的人不買,買的人不抽。
老顧說,你給他們說,叫家里再給我送條煙來,順便再帶件羽絨服來,這里冷。
喻飛答應了。
喻飛叫對門的同事幫忙給他瞄著老顧,快步跑到樓道口去給專案組的人打電話,轉達了老顧的要求后,又把老顧發脾氣的事匯報了一遍,并且說了心里的狐疑:他看煙絲并沒多少疙瘩,老顧立刻給他打掉了。喻飛到底是做刑警的,從蛛絲馬跡中窺視出了一點問題。
下午,老顧沒有面壁,也沒坐在窗前沉思。他在這間十來平方米的房間里,來回走動,忽而用大步,忽而又用小步,他低垂著頭,心里念念有詞,喻飛見他嘴唇囁嚅著,像是在數數,看樣子要丈量走了多少圈,從門到窗有多少步,從床到墻有多少步。有個人無端且無聊地在不停地疾走,喻飛見著有些發慌,說不出來一種別樣的滋味在心里翻滾。平心而論,像顧志成這樣的官員,年輕時血氣方剛,曾為保家衛國出生入死,中年時也為公安事業立下過汗馬功勞,也許獎章證書抱出來都論斤扎秤,還有兩年船都到碼頭了,不料會栽倒在錢字上。可惜呀!喻飛盯住他,那身黑色的西裝,雖長時間坐過,但臀部腿后卻沒一絲褶皺,西褲上熨燙的褶子,依然清晰如刃,足以說明那套西裝工藝面料十分的了得,而且價值不菲。喻飛瞧著瞧著,心里直想問他。
喂,老顧,你這套西服很棒,啥牌子?
哦,西服,阿瑪尼!
阿瑪尼?朝鮮的?韓國的?
老顧笑了,斜眼看著喻飛說:你到網上去查嘛。
晚上九點左右,專案組的同志提了一大包東西來,交給喻飛說,把東西給老顧,說完急匆匆離開了。有件藍色的羽絨服,一條“玉溪煙”,一盒藍色的“百雀靈”。一張紙條上寫了一行字:家里都好,少抽些煙,百雀靈是擦手的。妻。喻飛本想轉身就遞進去的,但他一想反正沒事,我來搜搜。喻飛打開羽絨服的包,用手仔細地捋了一遍衣服內里的羽絨,從領子到下擺,而后是衣領和袖口,羽絨是軟軟的,直到他確認沒有夾帶了,才把衣服放在一邊。然后拿起那條“玉溪”,觀察它的薄膜封口,也沒發現異常,他尋思專案組也許都檢查過了,可能是多此一舉。他又隨手打開百雀靈的蓋子,見是一盒用過的,白色的油脂散發出香氣,里面還有手指摳過的印子,另一半是蒙的錫箔紙,看來也無異常。但香脂里面呢?喻飛抽出隨身的瑞士軍刀,取了刀旁的小牙簽,伸進香脂里選了幾點戳了戳,發現香脂里有異物在滑動,沒想到牙簽挑出一個小紙片。他用手指拂開油脂,只見紙片上寫了一句蠅頭小字:趕快傳出幾個賬號密碼。
對門被審查的人下午被帶走了,看守的那個同事也隨人走了,門已經關得死死的。喻飛掏出手機給隊長發了個短信:SOS!快通知專案組來獅子山!不多會兒,王支隊長帶著一個人來了,在樓道里大家沒說話,王支隊長看完紙片后,用數碼相機對著紙片拍了照,豎起大拇指對喻飛做了個贊揚的動作。又把紙片重新放入香脂盒,捋平錫箔紙蓋好蓋子,用手指了指墻,意思是可以送進去了。
這時的顧志成并不知道外面的動靜,喻飛送東西進去,他正坐在床頭發愣,兩眼直直地望著白墻。喻飛說,你家屬送東西來了。顧志成說,哦,謝謝,小喻!他撕開煙的薄膜,抽出一包煙遞給喻飛說,你拿去抽!喻飛說,我有煙。老顧說,煙酒不分家,你看得起我就拿著,看不起就撂在床上。本來喻飛都轉頭走了兩步了,聽他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心想不要白不要,也許要了他心頭還會高興些。于是喻飛接過了一包“玉溪”。老顧說,對啰,這不算受賄,看來我們真的有緣。
夜里,喻飛守在門口沒敢合眼,他把毛領豎起來圍裹住脖子,雙手抄在大衣的袖子里。窗外的天下著雨雪,朦朧的路燈映照在樹葉上,亮得讓人心里發寒。喻飛告訴自己,明早下班該給打黑組反映一下了,最好給看守的民警添個電烤爐在腳邊,他不住地活動著凍得發木的雙腳。上獅子山來好幾天了,看是一個百無聊賴的看守,多數時間平靜無奇,但在分分秒秒里,這里的人心都在跳動,真還有點于無聲處聽驚雷的模樣。他為昨晚自己的重大發現而欣喜,王支隊長那個豎起大拇指的動作,分明是對自己無聲的喝彩。
突然,顧志成從被子里騰地坐了起來。喻飛一看表,凌晨三點多。老顧!你是不是要解手?老顧說,不,睡不著。接著拿出煙,點燃一支,靠在床頭猛抽。喻飛知道他心里有事壓著,看得出他在思考,眉頭蹙成了一個川字,像是別克車的標志,氤氳的煙霧在他凝重的臉上升騰。他撅起嘴一口一口地吐著煙圈,煙圈圓了又散,食指頭在過濾嘴上有節奏地點著,白色的煙灰落在地上。一支煙抽完,他又點燃一支。直到抽完五六支后,顧志成穿衣起床,但什么也沒做,只是又在房間里走圈子,雙手緊緊攥成拳頭,不停地抖動。喻飛看得出來他很使勁,好像為什么事情猶豫著,需要他果斷決策。是不是他決定要交代了?喻飛振作起精神,挺起身子,正襟危坐了,目不轉睛地盯著顧志成的一舉一動。多年的刑警經驗在提醒自己,嫌疑人在開口前都有微妙的異常舉動,耐心等著吧。
走著走著,顧志成走到門口忽然止步了,對喻飛說,小喻呀,我對不起你,以前我官氣太重對你不好,你要原諒我。喻飛見顧志成的樣子,眼眶好像還有些濕濕的光點,兩腿彎著,脖子縮起,人矮得幾乎與喻飛坐著一般高,兩個手背不停地交替搓著,還有些香脂的味道。喻飛瞧著他的手,明白了,他動過百雀靈。喻飛已經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顧志成,而不動聲色地說,過去的事別提了吧,我看你現在的樣子也挺同情你的。顧局說,這就對了,我現在是一點法子都沒有……他的話停頓下來,他在觀察喻飛的表情。喻飛遞了支“玉溪”給他,掏出打火機還為他點煙,顧志成的手禮節地在喻飛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喻飛說,你和我其實都是人,當官嘛,我們之間的差距就只二指寬。顧志成說,二指寬?喻飛說,是啊,那二指寬,也就二十多個字。顧志成說,我討教一下,哪二十多個字。喻飛說,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顧志成說,真不知,你說。喻飛說,就是給你的任命文件,那一兩行句子,也就二指寬,就二十多個字,任命誰誰,什么什么分局的局長。顧志成笑了笑,伸出手一個一個扳下指頭,說,精辟!真的只有二十多個字。你小子,看不出來,東西還挺多!你以前怎么不告訴我?
喻飛說,你那時目中無人,看人一律斜眼,我們都怕你,我敢嗎?
顧志成在原地急急跺著腳,懊悔不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悔過,悔過!
接著,顧志成靠攏喻飛悄聲說,小喻,我托你一件事,給我辦了,我定會重謝。
喻飛說,什么事?
顧志成說,就一句話,帶一句話。
什么話?
你要答應我,我才說。
老顧,你不說,我怎么答應你。再說,還不知我能否辦到。
你肯定能辦到的,很簡單。
喻飛搖搖頭說,老顧,你以為現在和我套近乎,我就可以給你當傳聲筒,我有自己的底線,我幫不了你的。趁早斷了這個念頭,另找別人吧。
顧志成說,好,好,當我什么也沒說。他轉身上床又去睡了,連衣服都沒脫。
清晨,窗外,掃地的工人把樹葉掃得沙沙的響。喻飛和換他的同事交班時,顧志成坐在窗前寫字。
那天上午回家前,喻飛先去了趟打黑組,找到王支隊長,把昨晚顧志成要他帶口信出去的事說了。王支隊長說,喻飛,你的情報很及時,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等到過了幾天,喻飛去獅子山接班,那個同事悄聲地對喻飛說,顧志成拋到窗外一張紙條,掃地的工人撿到后,交給我們了,我把紙條交給了王支隊長。喻飛問,寫的什么?那同事說,上面寫的,請你按地址把紙條交給我的妻,一定重謝你。還有一個手機號碼和六組密碼。喻飛在樓道里興奮地拍著同事的肩膀說,你立大功了!
大約過了一周多,打黑組的幾次審查皆無成效。顧志成似乎變得若無其事了,白天要睡到下午三點才起床,起床后,就坐在窗前的桌子上用煙盒折東西。喻飛走攏他的身邊問他,你在疊什么?顧志成說,沒事,折個煙缸。“中華”和“玉溪”的煙盒紙他都攢下來了,喻飛見他骨關節有些粗大的手指,在桌子上很靈巧地折著煙盒紙,用一個紙杯做柱子,一圈紅紅的煙盒紙圍在紙杯的周圍,然后用剩飯將煙盒紙粘起來。在顧志成的紙煙缸要成型時,他自言自語說,看,煙灰就抖在杯子里,怎樣,可以吧。喻飛說,很漂亮!簡直是個工藝品!老顧,其實你的腦殼很靈光。老顧說,開玩笑!我當兵一仗下來就當排長了,等我們從前線回到云南,我都是連長了!我給你講,我們這些人不是一般的人。喻飛問,你怎么提得那樣快?顧志成說,簡單,我的那些戰友死得沒幾個了。前幾年我回云南去看了他們……說到這里他話語哽咽,抬起手背去揩他的眼睛了,然后一聲嘆息的濁氣從鼻子里重重地冒出來。喻飛知道他動了感情,眼里一定有淚涌出來了。喻飛說,我聽說“阿瑪尼”了,說是世界頂尖級的時裝。顧志成說,錯!它不是時裝,它與潮流和傳統,時髦都無關,它是個意大利服裝頂尖品牌。而且以經營男裝為主,以新型面料和制作精良聞名全世界,英文是“ARMANI”,這么給你說吧,國外有句民諺說,不知怎樣穿衣就穿阿瑪尼,沒錯的。因為“阿瑪尼”只搞直銷,在中國只有三家專賣店,開在北京、上海、杭州,其他的都是二線的副牌, “山寨”假貨也多得很,一般百多塊錢都能買到。你記著吧,這個米蘭設計師叫喬治·阿瑪尼。沒想到顧志成說起“阿瑪尼”是一套套的滔滔不絕,如數家珍,簡直像個專職的服裝經銷商。那你在哪里買的?喻飛問。我們去歐洲考察,在意大利買的。其實,喻飛在網上查過,他還說漏了,“阿瑪尼”品牌是奢侈品,非一般人消費得起的。至于顧志成這件價值多少,他沒說,喻飛也沒問。
來!我來教你怎樣辨認真假“阿瑪尼”,顧志成從床頭把西服拿過來,翻開胸袋,用手指著一個展翅老鷹的標志:你看英文是“ARMANI”,但“山寨”貨的標志是……
他正說得帶勁時,幾個人風一般輕捷走進房間,其中一個穿警察制服的人拿出一張逮捕書,對顧志成說,顧志成,你因涉嫌巨額受賄,我們來執行逮捕,你簽字吧。老顧惶惑地看看喻飛,又望了望警官一眼說,你們要有證據喲?說完把西服丟在方凳上。那警官說,你是老公安了,知道批捕必須的幾個要件,沒有掌握證據我們專案組是不會動檢的。老顧在逮捕書上簽名時,手有些顫抖。簽完,一副锃亮的手銬就銬上他的雙腕了。他說,等下,我收拾一下東西,他把剩下的幾包“玉溪”和牙膏毛巾之類的放進一個手提塑料袋里,轉身過來,戴手銬的手指指方凳,對喻飛說,小喻,最后求你做件事,你把這套西服帶給我的家人吧,坐牢用不著穿它了。
喻飛看著老顧被押出房間,在樓道里,又看見了王支隊長,老顧與王支隊長擦肩而過時,只是“嗯、嗯”哼了兩聲,頭一搖,本想說什么話,但沒說出口,便走出了樓道。我們的顧局長被押走后,喻飛問,王支隊長,這么快就捕了?王支隊長說,他始終不開口,他的老婆被叫到打黑組來,見到他們的兩張紙條后,什么都招了。銀行的資金全數凍結了。你去把房間收拾干凈,馬上又有人要帶進來。
喻飛回到房間,見到白墻下方凳上放的那套黑色西服。啊,“阿瑪尼”!可惜這套服裝的主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只剩一堆黑色的布隨意地擱在那里,喻飛走過去提起這件世界頂級品牌的男裝,手感告訴他面料不算柔軟,像是摻了些亞麻,滑滑的還有些涼手,除有個展翅老鷹的圖標外,別的與一般衣服無異。他雙手牽開那件空蕩蕩的黑色西服,在掂量它的價值,上萬?幾萬?抑或更多……值嗎?背景仍是一面白墻,雪白雪白的。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