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無法以意志來控制他的情緒,但是你可以用你的意志來控制你的舉止。
—— 現代心理學大師威廉·詹姆斯博士
1
地處城郊的T廠原來是一家非常牛、非常神秘的軍工廠。中間有過一段轉型期,在轉型期當中,T廠一度改為生產民用產品,像農民稱之為“狗啃梨”式的那種手扶拖拉機,以及其他如洗衣機之類的玩意兒。十幾年過去,到了21世紀初,T廠好像又轉回來了——僅僅是好像,主要是俗眼凡胎看上去不咋神秘了,工廠大門站崗的武警換成了保安,進出廠的手續也簡便多了。
還生產軍用產品嗎?不知道。
T廠,光一線的工人就有一萬多。白天里家屬區靜悄悄的,野貓可以在溫暖的陽光下面心安理得地曬太陽。到了下班時間那就熱鬧了,呼呼的人哪,騎自行車的,夾飯盒子走路的,騎摩托馱著人的,大聲說笑,邊走邊鬧的,低頭尋思事兒的,眉目傳情的,叭一下來個立正,向身邊駛過去的領導坐的小轎車行納粹軍禮的,放眼望去,大散場一樣。
人頭攢動的上空是絢麗的晚霞,十分壯觀。
T廠的家屬區還是老式家屬區,是20世紀50年代前蘇聯專家援建這個工廠的時候蓋的這一片家屬區,都是4層樓,大屋頂,半俄式半中式,樣式比較簡單,看久了還行,甚至可以入畫。每年的五一國際勞動節之前,T廠房管處固定要派人粉刷一次,分豬血色兒和鵝黃色兒兩種。如果再加上廠職工的家屬,加上周圍的商店、菜市場,亂七八糟的食雜店、飯店,汽車站,花圈店,郵電所,派出所,街道辦事處,估計得有3萬多人。一個小社會一樣。
05號家屬樓靠西頭,窗戶迎的是夕照。夕照的房子在黑龍江不算很好,冬天,到了下午3點鐘天就黑了,還夕啥照呀?等于是整個漫長的冬天都見不到陽光。
這一天是星期六,改成雙休日之后,星期六也休息了,星期五變成周末了。老田師傅家住在4層,4層不太好,但也還可以。不少住在“高層”的人家都在自家的窗戶外面拉上一根8號線(鐵絲)晾衣服用。生活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過日子不就是這種樣子嘛。
但是,千萬不要以為這里的每一天都是平靜的、普通的。這一天,05號家屬樓就出事了。時間是晚上9點多鐘,樓下人家倒是有人隱隱約約聽到樓外面砰的一聲,什么東西挺重地落到了地上,都沒太在意,肯定是空中拋物,扔垃圾,啥也別說了,就是不要臉唄。但是,約莫過了30秒鐘之后,就聽見4樓上的老田歇斯底里地喊:我老婆跳樓啦——
鄰居們凡是能動的,全都慌里慌張地跑出來了,一看,天哪,老田的媳婦“坦克車”已經躺在樓下的水泥地上摔死了,肥胖的身子下面是黏黏糊糊的一攤血。誰也不敢向前去看,有人小聲地說,究竟死沒死呀?如果沒死,那趕緊得上醫院哪。面面相覷當中,一個外號叫“野狼”的本地流氓叼著煙卷兒,扒開人群走了過去,蹲下來,一副很內行的樣子,用雙指按住“坦克車”的頸動脈,一秒、二秒、三秒……包括老田在內,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觀者都緊張地看著。
“野狼”將雙指從“坦克車”的頸動脈上拿開,彈了彈煙灰,又伏下身子將耳朵貼在“坦克車”的嘴邊聽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來問,田叔,咋整的?
老田說,你嬸子去窗臺晾衣服,誰承想……掉下去了……
“野狼”說,我靠!
然后“野狼”對大家說,人已經死啦。
老田說,死啦?
“野狼”說,沒脈啦,也沒氣兒啦,徹底完啦。
老田沖了過去,胡亂地弄著“坦克車”的頭,不住地說,死啦?死啦?咋就死了呢?
“野狼”說,田叔,別瞎鼓搗啦,趕快上派出所報案吧。
老田慌亂地說,還要報案哪?
“野狼”說,這不像死了雞鴨,人死了就得報案,懂不懂?這是法律常識。要不,田叔,我陪你一塊兒去吧。
圍觀的人立刻閃開了一條道,“野狼”攙著老田走了,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2
花開兩朵,咱們各表一枝。
T廠機加車間的“趙大眼珠子”決定請白段長吃飯。這得給予理解,“趙大眼珠子”是想在評年度勞模的時候,白段長能支持他一把。他覺得自己這一年干得不錯,挺賣力氣的。但是,他總覺得白段長有點兒看不上他,瞅他的眼神兒不太好,讓他心里沒底。于是,他找到了他的哥兒們錢壯。
錢壯是“趙大眼珠子”、“蒼蠅孫”、“李小蔥”四個師兄弟兒當中的大哥,這小子有個性、講義氣,還關心世界形勢,大家都聽他的,即便是他說錯了也不跟他犟。
“趙大眼珠子”說,錢哥,明兒晚上我打算設個局,請白段長撮一頓,把他搞定。你替弟兒張羅一下中不?咱們師兄弟你最行了。
錢壯嚴肅地說,不要迷戀哥,哥只是個傳說。
“趙大眼珠子”他們四個師兄弟,唯獨錢壯沒有綽號。比如“蒼蠅孫”的外號是把孫營昌的名字倒過來念的。“李小蔥”的大號叫李小聰,不過,他本人也的確愛吃小嫩蔥,人也長得跟小嫩蔥似的,盡管如此,他的手很有勁兒,全機加車間的人掰手腕子,沒一個人能掰過他的。他們三個人都是“趙大眼珠子”的鐵哥兒們,生死弟兄,而且個個都有酒量——估計沒有酒量也整不住白段長。白段長也是海量。
最后,決定由錢壯去請白段長。因為“趙大眼珠子”覺得自己出面請,白段長這家伙貼上毛比猴兒都精,能看透他的心思。
3
“野狼”和老田去了派出所之后,鄰居們開始自覺地保護現場,有人還自作聰明在“坦克車”的遺體旁邊畫了粉筆道兒(哪弄的粉筆呢?家屬區可真奇妙)。圍觀的鄰居們對于“坦克車”失足摔死的事心情是復雜的。凡是住在05樓的人們,從一樓到四樓,家家戶戶,對“坦克車”的印象都極其惡劣。不僅是05樓,“坦克車”也是T廠出了名的潑婦,嗓門又高又破,她一喊,那簡直是災難哪,世界末日到了。而且耍起潑來旁若無人,不管不顧,像世界級的優秀演員一樣,充滿激情,非常亢奮。
“坦克車”幾乎是天天折磨老田,好像她有這方面的任務要完成似的。一句話,折磨老田已經成了“坦克車”的生活習慣了,感覺她一天不打罵老田就渾身不自在,心里不安寧。在“坦克車”眼里,老田渾身上下都是錯,拿盆是錯,掃地是錯,吃飯是錯,就連老田靜止不動也是錯。老田要是頂她一句,“坦克車”上去就是一個大耳刮子,非常迅速,毫不遲疑。鄰居們、工友們、領導們(還有女領導),經常在老田的臉上、脖子上、胳膊上看到巴掌印兒和一道道的血痕,而且經常是舊的尚未痊愈,新傷又起。一次在05號家屬樓的樓道里,上樓的“野狼”碰見了下樓的老田,“野狼”來文化水平了,說,哇,田叔,舊、貌、換新顏哪。
老田兩口子經常在半夜打,摔、打、砸、罵,擾得四鄰不安。后來,鄰居也不去勸了,因為越勸“坦克車”馬力越足,鬧得越厲害。上次,當著鄰居的面兒,從勸架鄰居的身體空當兒,伸出腳去踹精神恍惚的老田。
“坦克車”的大號叫趙雅琴,身體好,屁股特別大,看著非常恐怖,所以有人給她起了個“坦克車”的外號。一次,上樓的“野狼”又見到了下樓的老田,對傷痕累累的老田說,田叔,我聽說你還會武術,你又不是打不過她,上去一個大背,把她摔在地上,騎上去,武松打虎,你這鉗工的手,那多有勁兒呀。我跟你說田叔,對于這樣的娘兒們就應該往死里打,一定要打透才行。
老田聽了直嘆氣,不住地搖頭。
“野狼”說,實在整不了,田叔,我告訴你一個方法,炒肉。
老田像看到了一線希望似的問,炒啥肉?
“野狼”說,炒啥肉……
然后,“野狼”給老田講炒肉的故事。這是比較古老的一個民間傳說,所說的炒肉,就是把潑女人的衣服扒溜光,然后,駟馬倒轉蹄兒用繩子捆起來,嘴堵上,吊在房梁上去,下面呢,把爐火燒旺,大馬勺坐上,燒熱,倒上油,歡開,拿把利刀,用濕毛巾擦凈女人的半爿屁股,用刀在屁股上,刷——片下一片兒,菜墩子上切成絲,放大勺里炒,炒熟了當下酒菜兒。啥話也不說,悶頭喝酒就是了。這么炒上個兩三片兒之后,女人啥毛病都好啦,再也不潑了,以后叫干啥干啥,讓她上東她不上西,讓她攆狗她不攆雞。那才賢惠呢。
老田聽了,啞聲地笑了起來,他還以為“野狼”有什么好招子呢。心里想,青天大老爺呀,哪個男人能給自己老婆炒肉啊。
看到老田這個熊樣,“野狼”突然發起狠來,說,田叔,要是擱我,狗娘養的,我他媽的整死她!把她從窗戶扔出去!靠。
4
錢壯一大早就去了段長辦公室,見屋里沒其他人,就對白段長說,段長,您今天下了班有啥安排沒有?
白段長橫眉立目地問,啥事兒?
錢壯說,沒事兒,放松放松唄,您一天到晚,日夜操勞挺辛苦的,咱們出去喝點小酒,再洗個澡,行不?段長,給個面子唄。
白段長問,都有誰呀?
錢壯說,就我們四個師兄弟,我,“趙大眼珠子”、“蒼蠅孫”還有“李小蔥”。
白段長拉著長調問,那——我是帶錢去還是不帶錢去呀?
錢壯說,咱段長誰不知道啊,我小嫂子賊會過日子,哪能讓白段長帶錢去呢,那還要我們幾個師兄弟兒干啥。是吧?
前年,白段長的前妻“蒙古馬”遭遇車禍死了,很快又找了個小媳婦,外號叫“小燈籠果”。無論是誰只要瞅見“小燈籠果”那個勁兒,就忍不住想樂。
白段長問,除了你們四個還有誰呀?
錢壯說,硬菜兒(指女工)是沒有了,也挺麻煩的,段長,你說是嗎?
白段長問,那,誰出血呀?
錢壯立刻說,段長,你讓我們誰出血就誰出血。
白段長想了想說,我怎么總覺得這里面有啥陰謀呢。
錢壯說,段長,您是專家,業余FBI,我們有啥小鬼兒您還能看不出來?這樣吧,地方您選,白段長,您說上哪兒咱就上哪兒,別整太狠了就行。
白段長想了想,說,那就上“純東北殺豬菜”吧。
錢壯說,妥,“一口豬,從頭吃到尾”(“純東北殺豬菜”的廣告語)。晚上6點,“純東北殺豬菜”,咱們不見不散。
殺豬菜是黑龍江廣大人民群眾的摯愛,喜歡去這種地方用餐,心情好,有話題,能吃出一種回憶,吃出一種溫馨,還能體驗到過去老舊歷年的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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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廠,在車間里,老田是個大家公認的老實人,只是沒啥朋友,主要是他這個人話少,一整天也不吱聲,就那么悶頭干活兒,咋交流?沒法交流。一俟老田的臉上舊傷換新傷了,若是工友關心(當然也是缺心眼兒的人)不知趣兒地問他,他也不吱聲,手不停地干他的活兒。老田的師傅老高頭活著的時候就很是看不下眼,曾氣憤地說過他,小田,你他媽的武功都廢啦?這娘兒們,你就得學日本鬼子,給她上刑,用老虎鉗子把她的門牙給掰下來,舌頭給她剪一半兒去!我讓她喊,讓她打,手指頭都給她敲斷,寧可一天三頓飯養著她。但旁邊的那個老田的師兄弟兒卻一本正經地說,高師傅,舌頭剪去了一半兒,她再喊,烏拉烏拉的,像似嘴里含個冰溜子,吐不出水吐不出冰的,更煩人啦,不是辦法高師傅。要不,讓田哥領我嫂子上醫院看看,讓大夫給開點藥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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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東北殺豬菜”這樣的飯館子,講究的就是地方特色,門臉也是地方特色的裝扮,掛不少紅辣椒、包米棒子之類。所有的招牌菜幾乎都帶著個“小”字,像小花卷兒、小河魚兒、小米豆飯、小咸菜兒、小豬肉、小鍋燉、嫩蔥拌小豆腐、小苦腸,等等。過去,黑龍江人什么都喜歡稱“大”,大時代、大趨勢、大時代的彎弓上、大丫頭、大小子、大餅子、大蔥大醬大饅頭……現在時代進步了,文明了,忸怩了,改成小了,什么小丫頭,小女生,小樣兒,小丸子,小哥哥。這大與小的變化特別有意思。但是,不管黑龍江人怎么變來變去,骨子里的東西,舌頭上的感覺,那是永遠也改變不了的。這不,吃了一圈兒粵菜、渝菜、韓餐,生猛海鮮之類,又吃回來了,回歸本土了。
不到晚上6點,“趙大眼珠子”、錢壯、“蒼蠅孫”、“李小蔥”都提前到了“純東北殺豬菜”。小飯店弄得挺干凈的,除了前廳有幾張白茬木的桌子,另外還有幾個單間,看著檔次也還可以,中間放一個大桌子,雙層的,上一層可以轉動,或涮或烤,一切都沒有問題。另有免費的大蒜、辣椒末、芥末伺候。包米面粥你就隨便喝吧,不要錢。
錢壯對哥幾個說,今天這個局兒的主題你們都清楚了,一切都圍繞,這個這個,“趙大眼珠子”當上勞模這個主題行事。明白不?
幾位都搗蒜似的點頭。“趙大眼珠子”忸怩地直捂臉。“李小蔥”用他那只有勁兒的雞爪子手捂著嘴縮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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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廠,老田的技術相當好,干活兒有道道,是T廠的高級鉗工,而且年年是廠級、區級、市級、省級勞模,是老勞動模范了,不夸張地說,他得的獎狀得用翻砂車間的手推車裝,什么先進工作者、技術能手,省、市的新長征突擊手,優秀共產黨員、勞動模范……反正你能想到的一個工人的榮譽稱號,他都有。田師傅不僅是任勞任怨,干活精益求精,而且下了班也不回家,接著干,常常是偌大一個車間里,就他一個人在那兒干活兒。一大清早也是,別人還沒到,他早早就進車間干活兒了。禮拜六、禮拜天也不休息,并且堅決不要加班費,別人沒干完的活兒他默默地幫著干。有時候夜里干得太晚了,就裹個工作服像可憐的流浪漢似的,在工具箱上一躺,睡一宿。
廠工會主席看到這種情況可是高興了,回到家跟他夫人、廠醫院的護士“小絲瓜”講,大令,現如今都是市場經濟啦,廠子里還有這樣的一個工人仍然按計劃時代那樣子干活兒,不要報酬,不辭辛勞,沒黑沒白地干。難得呀,奇跡呀。“小絲瓜”問,你說的是誰呀老公?工會主席說,老田唄。“小絲瓜”說,嘖嘖嘖,這人我可認識,三天兩頭上廠醫院來上藥,那臉,那胳膊,到處都是傷啊,野貓抓的似的。
……
只要到了年終,T廠評勞模,別人可能或多或少有點兒這樣或那樣的爭議,有點壞心眼子的微詞,唯獨到了老田這兒,大家是異口同聲地同意,甚至是不同意都不道德了。雖然老田這些年“新傷舊傷”地一路走過來,但獲得的勞模檔次卻一層比一層高。這一次更厲害了,T廠剛剛給他申報了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報上去的先進事跡材料是一路順風,暢行無阻地經過市、省,已經報到了全國總工會,估計再有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就向全國公布了。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老田的媳婦失足墜樓,摔死了。
8
幾個師兄弟在“純東北殺豬菜”一邊抽煙一邊等。不大一會兒,白段長邁著八字步來了。大家趕緊給白段長又是讓上座,又是點煙。
錢壯說,你們瞅瞅,這老帥哥,這形象,再找三個四個的硬菜兒(美女),沒問題。
“蒼蠅孫”裝作很感慨地樣子說,咱段長身體也好。
白段長像拿破侖似的往上座一坐,說,今天是怎么個精神哪?我怎么看著可疑呢?
“趙大眼珠子”嘻嘻笑,從兜里掏出一盒高級云煙,給白段長掐出了一支,像漢奸似的給白段長點上。
“趙大眼珠子”說,段長,過去我不懂政治,幼稚,不知道自己咋回事兒,跟段長玩牛×,我保證,從今天開始,一個全新的“趙大眼珠子”出現了。
白段長說,是嗎?喲,這煙霉啦,“趙大眼珠子”,放多長時間啦?
“趙大眼珠子”立刻對錢壯、“蒼蠅孫”、“李小蔥”一本正經地說,看著沒有,這鼻子,段長的鼻子跟普通的鼻子就是不一樣,厲害。
然后,“趙大眼珠子”哈下腰來對段長說,段長,說實話,這煙我放了差不多三年了,留著就是打算給貴客抽的。要不,我再去弄一盒好的?段長你點,想抽啥牌的?
白段長說,不用啦,湊合著抽吧。
這時候,年輕的女服務員把菜譜送過來了。哥兒幾個立刻把菜譜恭恭敬敬地送到白段長手里。白段長接過菜譜看了看,又看了看忐忑不安的“趙大眼珠子”、錢壯、“蒼蠅孫”和“李小蔥”他們幾個,說,澳洲鮑魚五只,大龍蝦一斤或一斤半都行。
哥兒幾個一聽都樂了。
白段長說,我他媽的嚇死你們!行啦,“做官要清廉,吃飯要拌鹽”。先來一個“抗叨”吧。
9
老田和“野狼”到了派出所,正好這天晚上值班的是郝警官。他們一報案,說老田的媳婦“坦克車”失足墜樓了,郝警官愣了,本能地感到來麻煩了。要知道,T廠誰不知道老田正在申報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啊。郝警官想,這事兒要是弄差了,造成惡劣影響,上頭不得剝了我的皮呀。先去看看摸準情況再說,然后再給頭兒打電話報告不遲。
事不宜遲,郝警官趕快帶著民警小劉跟著田師傅和“野狼”兩個人過來了。
路上,郝警官還對“野狼”說,郎三兒(“野狼”的小名),我以為你小子又犯啥事了呢。
“野狼”說,郝警官,你能不能不這么琢磨我呀?我咋的,壞人也可以變好,好人也可以變壞。辯證法嘛,對不對?
郝警官說,真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懂得辯證法。
“野狼”說,這不是頭年在他們辦的學習班上學、學的嘛!那個學習班是我的大學,深、深造之后,咱進步啦。你以為呢?
郝警官問,郎三兒,人肯定死了嗎?
“野狼”說,肯定。
郝警官說,你憑什么這么肯定?貽誤了搶救大嫂的最佳時機我唯你是問。我讓你玩辯證法。
“野狼”說,死人活人都看不出來那還活著干啥呀?跟你說吧,郝警官,大嫂的腦漿子都摔出來了。
郝警官說,噢——
郝警官心想,看來真的是要出大事了。媽的,時機選得不好哇。
10
“趙大眼珠子”明知故問,說,段長,啥叫“抗叨”哇?
錢壯說,你腦瓜子讓門弓子抽啦?“抗叨”都不知道了,炸花生米,咱老爸那一代人的下酒菜兒,咋吃也吃不完,叫“抗叨”。
“趙大眼珠子”大夢初醒般,說,這么個“抗叨”哇。
白段長說,他明白,裝糊涂。
然后,白段長又對服務員說,再來個“國菜”。
“趙大眼珠子”立刻說,段長,國菜我可知道,尖椒干豆腐,對不?東北人下館子必點之菜。
“李小蔥”仰著臉對服務員說,老妹兒,再贈送咱一個小嫩蔥拌豆腐唄。
錢壯說,什么小嫩蔥拌豆腐。白段長,他們都是不上檔次的二×。段長您也別老點這些菜呀,大魚大肉咱也得上啊!今天您是貴客,我們哥兒幾個老崇拜您啦,您就放開點吧。
白段長說,這么說,您有檔唄?
錢壯說,我跟白段長干這么多年了,嘻,也該提檔升級啦。
接著,白段長又點了老酸菜白肉、豬血腸和炒土豆絲,芹菜炒粉條,也就百十來塊錢兒。說實話,白段長點的菜還是挺仁義的,沒往大骨棒、紅燜肘子上點,他知道這幾個小子的兜里有多少錢,老婆控制他們的錢在什么水平上,他都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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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警官是老公安、老偵查員了,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家伙居然愛好文學。要知道,平日派出所里有多亂哪,踉踉蹌蹌撲進來喊冤的、驚惶失措跑進來報案的、連滾帶爬叫屈的,等他處理完這些事之后,往那兒一坐,沒事人兒似的,偷偷地在辦公桌的抽屜里放個本,開始寫散文,什么清凌凌的泉水啊、彩色的蝴蝶啊、綠色的山巒哪,弄這個,好像剛才什么鬧心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如此這般,弄來弄去,人的氣質也變了,氣定神閑,像個知識分子的樣子。有一次,他穿著便服跟一個犯罪嫌疑人“聊”的時候,對方還以為這個文質彬彬的家伙是個報社的記者呢,得瑟起來,啥都說,可嘴嘞嘞,倆人聊得可熱乎了,侃了整整一個下午,干掉了兩盒“兩撇胡”(大前門香煙)。犯罪嫌疑人嘞嘞完了,郝警官讓他在筆錄上按手印兒的時候,犯罪嫌疑人一下子愣了,問,哥,你是干啥的呀?郝警官掏出警官證給他看,犯罪嫌疑人這才傻了,把警官證還給郝警官之后,笑得差點兒沒背過氣兒去。然后,坐直了身子,二話沒說,很嚴肅,挨頁按了手印。按完了手印之后,他說,大哥,別急,我再交代一個,知道前年被人用電線勒死的那個肖小妹,肖賤人嗎?郝警官瞪大了眼睛問,你干的?犯罪嫌疑人甜蜜地笑了,說,大哥,你吃驚就好……
郝警官從13歲就開始寫作了,也算是挺資深的。寫詩,寫散文,寫小說,逮著啥寫啥,一句話,就是想寫,控制不住。15歲那年,看了大型舞蹈史詩《東方紅》的光盤之后,激動不已,又連著看了十幾遍,下定決心自己要寫一臺大型舞蹈史詩,名字都起好了,叫《巴黎公社之歌》。為了寫好這部史詩,小小少年查閱了大量的歷史資料,半懂不懂,半生不熟的,還有朗誦詩,憑著一個少年人樸素的政治熱情和創作沖動,整整干了一年多。他老爸只要一推開他屋子的門,一準兒看到這孩子在屋里寫呢,怎么勸也不行,眼睛都寫直了,在屋子里來回走,嘴里還叨叨咕咕的,然后,坐下來奮筆疾書,整宿整宿地不睡覺。他爸哪知道作家藝術家都是這個熊色呀,硬拖著他去精神病院看了兩次。醫生跟這個小伙子聊了半天,醫生居然被他神采飛揚的講述吸引了。回過頭來對他父親說,正常啊,沒事兒。他爸說,不能吧?醫生說,一個人的愛好嘛,沒事兒,領回去吧,將來弄不好還能成為當代的王勃呢。老爸一邊往外走,一邊嘀嘀咕咕地說,倆兒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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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問白段長,大哥,酒呢,來啥酒?
白段長轉過頭來問“趙大眼珠子”、錢壯、“蒼蠅孫”和“李小蔥”,你們不都是沒開車來嗎?
“趙大眼珠子”、“蒼蠅孫”和“李小蔥”都縮縮著肩膀像卓別林那樣哧哧笑。
“趙大眼珠子”說,段長真逗。
白段長轉過頭來問服務員,咱家都有啥酒啊?
服務員說,有茅臺,五糧液,古井貢,還有咱本地的傻子屯純糧小燒,用蛤蚧、蛇、人參、王八殼子泡的,也挺好的,大補。
“趙大眼珠子”、錢壯、“蒼蠅孫”和“李小蔥”都緊張地看著白段長。
白段長問,茅臺是多少年的呀?
服務員說,五年的。
白段長說,五的年就算了。這么的吧,來咱本地的傻子屯純糧小燒吧,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鄉里人嘛。
“趙大眼珠子”說,段長段長,茅臺,五糧液不點也中,要不整兩瓶古井貢啥的,另外咱們也別光整白的呀,再弄它一箱子啤酒。咱們手把瓶,一人一瓶這么整,中不?
白段長說,還是傻子屯純糧小燒吧。一小鋁壺是多少?
服務員說,一壺一斤。
白段長說,好,一人一壺,咱們手把壺。
哥兒幾個人說,妥。
白段長說,丫頭,給我們的酒都燙一燙啊。
錢壯立刻接過段長的話說,燙燙好,有道是,喝涼酒,睡涼炕,站著……
說到這兒,錢壯看了一眼旁邊的女服務員。
女服務員說,我都結婚啦,哼,啥話沒聽過。
錢壯繼續說,這個這個,站著什么,走著唱。四大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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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警官到了05號樓。此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附近幾棟樓的人都聞訊過來了。郝警官擠過人群,俯下身子認真地看了看“坦克車”,正如郎三兒所言,這個女人已經死透了。小劉警官開始不斷變換角度、距離,用照相機拍攝現場。郎三兒主動地幫助維持秩序。
蹲在“坦克車”旁邊的郝警官抬頭看了看4樓上老田家的窗戶,又瞅了瞅蝦著身子站在一旁的老田。老田畢竟不是專業演員,更不是資深罪犯。郝警官的這一眼,就好像他眼睛里有刀子似的,老田那邊立馬就哆嗦起來了。
郝警官嘆了一口氣,說,唉,老田哪,可惜了。
郝警官對老田自然是很尊敬的,T廠的人誰都知道老田是大名鼎鼎的勞動模范,大報小報的,廣播、電視經常見。雖然老田是個普通的工人,但他已經是名人了。一次電視臺的牛皮記者來T廠采訪他,一看老田臉上的抓傷就撓頭了,沒辦法,現打電話讓專業化妝師“干腸”過來給他處理一下。這種采訪的事多了,彼此也就熟了,對老田的私人情況也都有所了解了。“干腸”一邊用油彩仔細地給老田掩蓋傷痕一邊說,田師傅,您這么大的勞模,要是我,非一鎬把把她削死不可,打出她屎黃子來!看她還撓不撓。你們廠子的領導也是,不管哪?采取點措施啊,這么下去也不是個事兒呀,你拼命地干,老娘兒們拼命地撓。有點兒過了吧?要不這樣,田師傅,我給你介紹個寡婦當秘密情人,咱也得有溫暖啊,男人嘛。您這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咋的,咱是地下工作者呀?暴露啦?給你上刑啊?老田一聲也不吱。
進到老田家的樓道,一上樓梯,感覺就像進入了時間隧道,樓梯兩邊的墻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開鎖的,通下水的,換房的,打點滴的,辦證的,立體垃圾藝術似的。而且每家的門口都放著一到兩個垃圾袋。樓梯間所有的空間都被各種雜物占著。郝警官想,中國老百姓的領土意識就是強啊,玩巷戰一樣,哪怕占領了一平方尺的地方也有一種成就感。
郝警官繞過這些雜物,上到4樓,就到了老田家的門口。房門半掩著,顯然,只有出了大事的人家才會不關門,目的是好讓來來往往探尋的左鄰右舍進出方便。郎三兒畢竟是個沾過腥的人,他像個內行似的把屋里的閑雜人員都攆了出去,然后知趣兒地對郝警官說,哥,我在門口替你們把門兒。
由于這些家屬樓里家家戶戶的住房面積都不大,很多是老少三代或四代人擠在一起,所以,屋里能利用上的空間全都利用上了,包括吊鋪,包括窗臺上面搭個板,拉個鐵絲晾衣服、晾被子,趕上禮拜天的時候,能看到家家的窗戶外面都晾著衣服,被單,花花綠綠的。這種情景在市里的中心區是看不到了,但在T廠的老家屬區還能看得到。喜歡懷舊的人可以到那里看看。
老田的家像全國所有勞模的家一樣,不大,是一室半的格局,廚房連接著小陽臺,空間很狹小,還堆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進屋就知道“坦克車”是個邋遢的娘兒們。
郝警官很快就發現在廚房這個小小的地方里曾發生過激烈的搏斗。很快他在廚房墻角的地面上看到了擦拭過的新鮮血跡,又在旁邊的那塊抹布上也發現了微量的血跡。之后,他去了陽臺。
陽臺的窗戶外面,拉著一條用鐵絲拴的晾衣繩,上面晾著衣服。郝警官用手摸了摸那些晾著的衣服。然后人又湊到窗臺那兒,伸長了脖子向樓下看了看,又反轉過身子向樓上看了看。然后,郝警官又轉過身來看了看老田。老田的臉色已經成青色的了。
郝警官非常客氣地問,田師傅,大嫂是這里晾衣服失足摔下去的嗎?
老田說,是。
郝警官夸張地點點頭,然后讓隨行的小劉警官拍了拍照,又拿尺量了量。然后,又到另外兩個屋看了看。另外兩個屋里的情況基本都正常。
郝警官看了看那個小間問,丫頭呢?
田師傅說,這些日子鳳兒在她奶奶家住呢。
郝警官說,噢。
都看過之后,郝警官才對田師傅商量似的說,田師傅,咱們走?去趟派出所吧,做個筆錄。快,用不了多大一會兒。
郝警官一邊摟著老田的肩膀往樓下走,一邊還小聲地對老田說,田師傅,別難過,這種事兒咱攤上了,就得面對。
老田說,唉,唉。
到了樓下,郝警官再一次讓小劉警官把現場拍了照,然后對小劉警官和郎三兒說,你們留下,幫田師傅把后事處理一下,把人弄到太平間去。我和老田到派出所去做個筆錄,一會兒老田就回來。
正說著,T廠的工會主席和幾個干事都跑過來了,一看到這種場面,也都像郝警官那樣抬頭看了看陽臺,又看了看老田。然后,幾個人圍成一圈嘀咕了幾句,之后,便隨著郝警官、老田一同去了派出所。
14
燙好的傻子屯純糧小燒上來了,一共五壺,一人一壺,手把壺。酒菜都齊了,妥了,幾個人開始喝吧。喝得非常高興,白段長也喝得滿面紅光,人牛得不得了,被錢壯和“趙大眼珠子”幾位師兄弟的恭維話蒸得渾身暄騰騰的,特舒坦。情緒好啊,幾位又都是有量之人,很快壺里就沒酒了。
“趙大眼珠子”也喝豪放了,說,一壺才四塊錢,能咋的?整,丫頭,再上五壺。
其實,這幾個人當中最不勝酒力的,就是白段長和“趙大眼珠子”。錢壯也不咋勝酒力。說實話,一人一壺就已經略略有點兒高了。
白段長聽了,打了一個錛兒(猶豫了一下)。
錢壯立刻說,沒關系,段長,喝完了咱們再去民眾大樂園去泡泡腳,捏一捏,就啥酒勁兒也沒有了。
不到一個鐘頭,幾個人的舌頭都喝得有點兒大了,而且這種用這些“亂七八糟”的玩兒泡的小燒,甜不拉嘰的,后勁賊大,喝得幾位的腦瓜子像高壓線似的嗡嗡直響。何況中間還不斷地啟啤酒喝呢。
“趙大眼珠子”端起酒杯,晃晃悠悠,走到白段長跟前,說,段長,我的親段長,我跟您說,我要是說半句假話您就拿啤酒瓶子砸我。我家,祖宗八代,從來沒請過您這么大的官吃飯,所以,今天,我賊激動,賊激動,我,代表我全家,敬您一杯。
白段長也喝飄了,說,你給我滾犢子,你他媽的沒資格知道不?要不,你先連干三杯!小雞巴崽子。
“趙大眼珠子”想了想,齜牙笑了,二話沒說,咣,咣,咣,連著干了三杯,喝完了說,段長,這回行了吧?
白段長根本沒理他,自顧自地吃酸菜粉兒,牛得很。“趙大眼珠子”見白段長不理他,便尷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接著喝。
15
到了派出所里,郝警官把老田領到一個單獨訊問室,開開門讓老田進去之后,對老田說,田師傅,你別介意,不是訊問你,咱倆就是記個筆錄,你也別著急,別上火,你先認真回憶一下。我去拿幾張紙。
說完關上門出去了。
出了訊問室的門,郝警官立刻換了一副面孔,板著臉對T廠工會主席說,你們看看這是怎么回事呢?
T廠工會主席說,意外唄。
郝警官說,意外?
說完,郝警官又看了看另外幾個干事,這幾位分別是廠工會的勞動委員、女工委員和組織委員,郝警官都認織。
工會的組織委員說,老郝哇,田師傅可是咱們T廠的勞模啊,這是一;二呢,我們剛剛給老田申報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市里、省里都通過了,已經報到了全國總工會,再過半個月就公布,開大會了。
郝警官說,直說吧,啥意思?
組織委員說,沒啥意思,就是希望快點有個說法。
郝警官說,快,他這個案子有10分鐘就解決問題。
女工委員問,那我們是回去等還是在這兒等呢?
郝警官想了想,說,你們就在這等吧,一會兒就完。
其實,郝警官進去不到十分鐘,才就兩分鐘就出來了。
T廠工會主席說,這么快?怎么回事?還是意外吧?
郝警官說,你們抓緊吧,趕快去把老田的申報材料撤下來。
廠工會主席瞪大了眼珠子說,你,你不會弄錯吧?
郝警官說,作為警察,我必須保護五一勞動獎章這個榮譽。作為T廠的片警,我也有責任維護T廠的榮譽。主席,如果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是個犯罪分子,那咱T廠可就在全國出大名啦。
幾位工會委員一聽都傻了。
廠工會主席說,還愣著干啥,抓緊吧,一公布就完啦,我得馬上向廠黨委匯報,趕快去市里撤回老田的先進事跡材料。
說完之后,廠工會主席轉過身來,再一次追問郝警官,說郝警官,你是我親爹,一定得弄準哪,這可是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啊,萬一出了岔兒,要命啊,咱擔不起這個責任哪。
郝警官冷冷地說,你們趕快抓緊時間去辦吧。
16
錢壯恭維白段長說,段長啊,您可是咱們廠大名鼎鼎的企業家呀,老有名啦,我們哥兒幾個都跟著沾光。
“趙大眼珠子”聽了卻在心里罵道,什么他媽的企業家,起夜家吧,前列腺炎!狗屎!
白段長大概是看出了“趙大眼珠子”臉上的陰影,說,“趙大眼珠子”,你他媽的再給我連干三杯。
“趙大眼珠子”一聽有點兒僵,魂兒丟了似的,一時不知怎么反應好。
錢壯立刻向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喝。
“趙大眼珠子”說,好,段長,我再連干三杯。
“趙大眼珠子”說著連倒了三杯,咣咣咣,干完了,重重地坐下,心里窩囊不已。
白段長說,咋的,不服啊?你再給我干三杯!
“趙大眼珠子”站了起來,想了想,心里說,忍了。咣咣咣,又干了三杯。結果這三杯下肚人摟不住了,放下酒杯,白段長,我干了行,可你為啥罵我呀?
白段長說,我罵你,小雞巴崽子,我掌握著你的命運知道不?
17
報社的記者就是這樣,一看到有死人的事特興奮,趕忙跑過來采訪,挨家挨戶地問細節。最后還問了郝警官。
郝警官公事公辦地說,案件正在審理中。
記者問,田師傅的媳婦是晾衣服失足摔下去的呢?還是——被人害死的?
郝警官說,無可奉告。
記者問,聽說,T廠已經派人去市總會追回田師傅的先進事跡材料了?
郝警官說,這你得去問T廠。
18
白段長的話音未落,旁邊的錢壯騰一家伙站了起來,說,吹牛×,原諒你,耍牛×,干掉你!
“趙大眼珠子”像聽到了命令的戰士似的,把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拿起啤酒瓶子就朝著白段長的腦瓜子扔了過去。白段長一躲,酒瓶子摔在墻上,摔得玻璃四淺,瞬間,白段長手臂被反彈過來的玻璃碴子割了一道大口子,立刻血流不止。
“趙大眼珠子”并沒有完,又拿起凳子要去砸白段長。“蒼蠅孫”和“李小蔥”一看這還得了,“蒼蠅孫”立刻沖過去死死地抱住“趙大眼珠子”的腰,“李小蔥”也上去死死地抓住“趙大眼珠子”的雙手。“李小蔥”的手多有勁兒啊,“趙大眼珠子”舉著凳子的手臂在半空中動不了啦。幾個人像一組雕塑似的,定格了。
白段長哆哆嗦嗦掏出手機,打電話向110報警,說,我報警,我報警……
恰好郝警官值班的那個派出所就在“純東北殺豬菜”附近……
19
郝警官個人風格的特點是,思維縝密,做事嚴謹。雖然這樁簡簡單單、明明白白的案子辦得飛快,但是,為了慎重起見——畢竟田師傅是T廠的首席勞動模范,是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的候選人,還是應當按照特大案的方式處理——既正視結論,也要小心求證。
這樣,郝警官走訪了老田的鄰居,進行逐家逐戶的排查。
想不到05棟的鄰居們反映驚人的一致,都說“坦克車”該死,說她這是作死!
一位外號叫“大白雞”的鄰居說,那時候我們就說,“坦克車”她就不是個好作,兩口子打仗就聽她一個人喊,罵得賊難聽,啥影響,啥素質啊?反而是我們用手捂著孩子的耳朵。擾得是雞犬不寧,四鄰不安。
郝警官剛從“大白雞”家調查出來,又撞見旁邊那家的丁老太太出來扔垃圾。
丁老太太主動對郝警官很冷酷地說,摔死好啊,要不她也得被車撞死!這個娘兒們,那才不夠揍呢。咋樣,作死了吧?該!報應。
郝警官到每一家都照例詢問一下老田的為人(盡管他知道老田有很好的聲名,但是對本案而言,出路不在一萬上,而是在萬一上)。
一位賈姓的鄰居說,咋的?郝警官,職業病啊,看誰都像壞人是不是?
郝警官就捂著嘴笑。
賈姓的鄰居說,老田,那是T廠天字一號的大好人。再說了,他老婆跳樓跟他有啥關系?就是玩大啦。
在走訪其間,鄰居們都對郝警官說,老田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嗎?不是一棍子打不出屁來,是十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坦克車”這么鬧,這么打,多少年啦?十多年啦。我們都是05棟的老戶了,為什么這么忍著?憑什么?就是看老田這人不錯。嗨,啥也別說了,就是老田上輩子欠她的。這回行了,老田算是解脫了。老天爺公道啊,誰遭罪也不能遭一輩子呀。
郝警官又找到了老田的女兒小鳳。老田的女兒小鳳在一家區中學念書。
郝警官問,鳳兒,你媽墜樓之前有什么異常嗎?
小鳳說,沒啥異常,他們和過去一樣天天打,我都習慣了,有一天不打我還以為出啥事了呢。反正,我放學回家,一進樓道口沒有一天聽不到我媽罵的,我爸也太可憐了。要我說,我爸要是不在外面找女人都對不起我媽。
說完,小鳳的淚水就淌下來了。
郝警官說,這孩子,怎么說話呢?你爸在外面怎么會有情人呢?
小鳳說,我是說他應該有,但沒有。
也是個巧,“坦克車”墜樓那天晚上,小鳳沒在家。
郝警官想,或許孩子在家這種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之后,郝警官對組長闞三圍說,這些天您就照顧照顧鳳兒這孩子吧,書得念哪。
組長說,那還說啥了,今后鳳兒就是我閨女了。晚上住我家,和我家大芹睡一張床。
郝警官說,那就謝謝你啦。千萬督促她上學呀。
闞三圍說,指定的。
接著,郝警官又去了另外幾棟家屬樓。其中07棟有一戶人家,爺兒們是開私營中巴車的司機,媳婦是小學教員。郝警官在這里得到了意外的收獲。
當詢問老田兩口子最近有什么異常的時候,司機說,沒有沒有,連著說了十幾個沒有,锃亮的光頭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他媳婦說,啥沒有啊,沒有沒有的,你得跟郝警官說實話。你快說呀,敗家玩意兒。
司機被媳婦逼得沒辦法了,才苦著臉對郝警官說,郝大哥,咱們都是老相識了,你跑我們這一片兒,我們都很尊敬你,這兒的情況你也了解,你是聰明人,啥不知道啊?啥能逃過你的眼睛啊,還用得著我說。是不是?
郝警官瞅了一眼司機媳婦說,就這些?
司機媳婦說,快說!沒用的東西。
司機說,你等著吧,我早晚也得把你這個敗家娘兒們從樓上扔出去。
他媳婦的聲音立刻提高了8度,你敢!
司機立刻嬉皮笑臉地說,不敢不敢。再說咱家是1樓,扔出去也啥事兒沒有。
郝警官說,說說吧。
司機沒辦法了,說,首先……
他媳婦一聽又急眼了,說,你當你是領導講話呢?首先八先的。快說!
司機說,郝大哥,我認為“坦克車”這娘兒們是自己作死,老田那可是個好人。我這話啥意思呢?郝大哥,咱們都是男人,你說一個男人在家里沒有溫暖……
他媳婦說,沒溫暖就搞破鞋呀?
郝警官說,行了,你告訴我那個女人叫啥名,住哪兒?
司機說,郝大哥,這你可得替我保密啊,這要是讓老田知道,我可對不起他呀。
郝警官說,那你就對得起死者啦?
司機立刻說,她死是活該,要是我也得把她弄死,剁餡兒包包子吃。
20
郝警官過來了,進了單間一瞅,就是打仗斗毆,沒啥大事,便讓“蒼蠅孫”和“李小蔥”先把白段長送到醫院包扎。自己則把“趙大眼珠子”帶走,去派出所。
“蒼蠅孫”和“李小蔥”先把白段長送到醫院不大一會兒,“小燈籠果”就打車過來了。“小燈籠果”一進醫院就急了,可走廊嚷嚷,說,咋的,你們幾個真把我家老周當成白二×啦——
其實,白段長不姓白,姓周,最早他是個鍛工,看老師傅打花錘,很技術也很藝術,他也要學,結果一錘子下去把手砸出血了,于是工友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白二×”,簡稱“老白”。后來的學徒工以為他就姓白呢,也叫他“白師傅”,他也急過幾次,但都沒啥效果,后來也就習慣了。就連T廠的領導也這么召喚他,老白呀。他說,指示!
“小燈籠果”說,這是誰干的?誰干的?
“李小蔥”忽悠她說,嫂子,你別生氣,打人的“趙大眼珠子”已經被郝警官押到派出所去了,肯定得法辦,放心吧。
“小燈籠果”說,槍斃他!
“李小蔥”一聽,撲哧一聲笑了,心里說,還安樂死呢,我這輩子讓人打過無數次,也沒看把誰槍斃了。上點藥,賠倆錢兒,完事兒了。
21
按照私營中巴車司機提供的信息,郝警官去了另一個職工家屬小區。那個所謂的職工家屬小區建得更早,是T廠剛建廠的時候臨時蓋的職工簡易房,比較偏遠,只有私營的中巴車跑這里。再往前走就是農村了,傻子屯了。這些職工家屬區都是些平房,墻磚都曬褪色兒了,一家連一家的,中間隔著柵欄院子,至今還住著人。有人傳,說是已經列入T廠的改造計劃了,可是又趕上了商品房時代,又傳,說T廠正在協調如何解決這個棘手的項目呢。
郝警官走進了寡婦王芹家的院子,憑著第一印象,就可以準確無誤地判斷出這是一個享受低保的窮人家。郝警官心想,老田咋找這么個窮娘兒們呢,愛情么?
寡婦家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凈,從院子里堆放得整整齊齊、井井有條的雜物上看,瞅不出這是一個沒有男人的家庭。這讓郝警官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老田。
王芹正在家里做拖鞋套兒,見郝警官進來,便問,有事兒呀?
看樣子,王芹似乎還不知道老田家里出事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這種事天下的人都知道,唯獨相關的重要當事人不知道。
郝警官看了寡婦王芹的第一眼,不禁略略地皺了一下眉頭,這個女人長得很一般很一般哪,按說,跳槽的男人是不大會看上這種女人的。當然,這也未必,凡事都有個例外,作為老田,家里的女人是那么一種情況,這種男人首先屈從的,常常是女人的溫暖。
王芹家屋里的陳設很簡單,郝警官環視一圈兒,沒看見有像點兒樣的東西。顯眼的倒是墻上掛的那個她男人的黑白遺像,挺大尺寸的一幅,趕上真人了。郝警官心想,恐怕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在這張大遺像下面對遺像的女人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來的。郝警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想,這個大遺像該摘下來了,對活著的人來說,生活還得繼續,對象還得找啊。
郝警官對王芹說,沒事兒,剛好路過,進來和你嘮嘮嗑兒。
說著,郝警官像很隨意似的過去看了看那個大遺像的后面。
王芹說,后面啥也沒有。
確如王芹所說,遺像后面除了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之外啥也沒有。郝警官不過是檢查一下這個遺像是不是剛掛上去的。
王芹是個聰明女人,說,哪有警察跑到女人家里閑嘮嗑的?我又是個寡婦,你不知道啊?
王芹說話的時候一雙眼睛并不看和她談話的人。
盡管王芹說得這樣不得體,從她的身邊那幾摞子拖鞋套兒上看,郝警官還是感覺王芹并非是一個不正派的女人。
郝警官問,孩子上學啦?
王芹說,一天的學,晌午帶飯。
郝警官用鼻子嗅了嗅,發現廚房里有燉雞的香味兒,便說,你得給孩子整點好吃的,現在的孩子上學很辛苦啊。
王芹說,是從超市里買的雞骨架,一塊錢一個,挺便宜的,用它燉土豆,好吃。講話啦,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郝警官問,做手工啊?
王芹說,光干這個還不行,掙不了多少,我還給分廠的一個癱瘓的老人做鐘點工,洗洗衣被,每天去做一頓飯。說吧,啥事?只要我能幫上忙的。
郝警官說,沒啥事,就是隨便嘮嘮。你看,現在呢,已經是經濟社會了,改革開放了嘛,我們警察的工作也越來越累,越來越忙了。怎么辦?我們就得抓大放小啊。說起來也挺可笑的,咱們小時候念書的那會兒,聽說誰要是有個男女關系啥的,那可就是大事啦。現在呢,這種事已經不算啥事兒了,只要雙方是自愿的,法律并不追究。你說,現在的人也怪了,對這種事都以平常心對待了。你說是不是,王芹?
王芹沒言語,站起來,從炕上的被垛上拽過一條枕巾,對折后捂在臉上,然后嗚嗚地哭了起來。
郝警官對著那張捂著枕巾的臉說,老田的媳婦死了,從樓上被人扔了下去。老田現在正在我們那兒押著呢。
枕巾里的那張臉立刻不動了,并停止了哭聲。過了一會兒又哭了起來。
郝警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可惜了老田這么好的一個人啦。聽說T廠都給他申報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了。咱們這個區還沒有一個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呢。要是不出這事兒,老田肯定能獲得全國五一勞動獎章,這可是全廠全區的大光榮啊。
那張捂著枕巾的臉仍在嗚嗚地哭著。
郝警官掏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說,王芹哪,我挺忙啊,時間有點緊,你簡單和我說說?
王芹用枕巾擦凈了臉上的淚水,平靜了下來,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對,我是想當老田的情人,我這么想不是圖他錢財,他也沒錢,他兜里就從來沒有過錢,他媳婦跟母老虎似的,整天作他、鬧他,你說老田那臉讓她給撓的,嘴巴子扇的……他也是個大男人哪,還是勞模……
郝警官問,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王芹說,孩子他爸是老田的師傅。
郝警官問,高師傅是吧?高師傅什么時候走的?
王芹說,這說話也有三四年了,肺癌。我們家老高在臨終之前特意交待老田,讓他照顧我這個寡婦和孩子。你說,我們能有什么事兒?這工廠的事兒你不是不知道,師徒如父子啊,老田又是那么個不言不語的老實人。
郝警官問,他經常過來嗎?
王芹說,也不經常,有空了,他就騎個破車子過來幫我,路上還會撿些枯樹枝,捆好了,給我們娘兒倆帶過來當劈柴燒。來了也不進屋,一個人拾掇院子,干完了,坐在院子里歇一小會兒,歇歇氣兒,就騎車子走了,沒話。
郝警官問,然后呢?
王芹說,他每次來我都發現他臉上都是撓傷,舊的沒好,新的又上來了。
郝警官問,這個這個……
王芹說,避嫌是不是?我跟他說了,不讓他再來了,可是……
郝警官說,他還來。
王芹說,開始我不好意思問,男人都有自尊心。有一次,天還下著小雨他就過來了,我在窗戶那兒影影綽綽看見有個人在院子里干活兒,用破塑料布遮柴火垛呢。我打個傘就出去了,讓他進屋也不進屋。我就回屋給他盛了一碗剛熬的包米面粥,端出來讓他喝,熱乎熱乎。他就站在板棚子的房檐下面喝。看著他臉上新傷,我忍不住問他,田師傅,你這臉是咋的啦,誰給撓的?老田就哭了,還是不說話。我也陪著掉眼淚,心想,我們都是不幸的人哪……
郝警官問,從來就沒跟你嘮嘮嗑?
王芹說,那是大年三十兒,沒想到快過五更了,他過來了,在院子里找活兒干。我一看,心里就明白了,這是兩口子又打起來了,老田的臉上是五個手指頭的大巴掌印兒,紫色兒的。我就死活沒讓老田走,說,要是你師傅在,也不能讓你走,咱們一塊兒過年吧,沒啥好吃的,你別嫌棄就行。
郝警官問,他就留下了。
王芹說,我覺得他太可憐了,一個大老爺兒們,又是這么大的勞動模范,被媳婦打成這樣。唉,我給他燙了點酒,還是我家老高留下的陳酒呢,安慰安慰他。我們一塊兒吃的年夜餃子。那次田師傅跟我說,他跟他媳婦結婚之后,就過了一個月的好日子,以后就完啦。
郝警官問,那天晚上他沒走?
王芹說,我是真想留他。可是,吃過了年夜飯,他還是走了,他說他去廠子看看,不放心。出了門騎上破車子就走了。到今天我也說不清楚我這個寡婦家是咋的啦。
郝警官聽到這兒,想起了自己在哪本書上看到的那樣一段話,“……一條被虐待的小狗,它勇敢地面對這個世界,舔你的手,對任何人的愛撫都心存感激。但是它渾身顫抖,手離得太近,就往后縮,躲開可能打過來的大棒。”田師傅大約就是屬于這種情況吧。
郝警官合上筆記本,銳利地看著王芹問,你認為,老田在這之前有過要把他媳婦害死的想法嗎?
王芹說,他有那個膽兒呀?他要是有那個膽兒他媳婦也就不敢了。沒有。另外他這個人話少,啥也不說,有事兒都擱在肚子里悶著、漚著,你上哪兒知道他的想法去?如果咱知道,死活也得攔著他呀。
郝警官追問了一句,那么,一句類似這樣的話都沒說過嗎?你再認真回憶一下。這很關鍵。
王芹使勁回憶了一會兒,說,沒有。不過,有一次我倒是和田師傅主動說過,實在不行你們兩口子就離婚吧,再找個好人家,過清靜的日子。
郝警官問,老田怎么說?
王芹說,老田說,他也曾鼓足勇氣去廠工會提過這事兒,可廠里堅決不同意……他說他認了,自己就是這個命啦。
說罷,王芹又哭了起來,并抬起頭,第一次正視著郝警官的眼睛說,整個T廠的人都知道,老田他們兩口子的婚姻已經死亡了,沒有一丁點兒感情了,可是,他們非得硬把他們捏在一起,這人道嗎?不人道啊。他們是愛護勞模嗎?不是,是愛護廠子自己!
說完,王芹瞟了一眼墻上掛鐘,開始不安地弄著手中的那串鑰匙。郝警官知道她該去照顧那個癱瘓的老人了。而且王芹的這一動作,也讓郝警官本能地感到對方是一個無辜的女人。
于是,郝警官起身告辭了。
22
郝警官把“趙大眼珠子”帶往派出所,錢壯也跟著去了。
郝警官問,你跟著干啥?
錢壯說,我們是兄弟,這事我也有責任,今天這事是我主持的。
郝警官說,主持正大綜藝還是非常6+1呀?
錢壯說,我主持今天這個局兒,你要抓他那也得抓我。
郝警官說,咋的,跟我玩《水滸傳》一百單八將啊?你給我滾犢子,你再跟著我,就是妨礙公務!
說著,郝警官站住了,錢壯也站住了。
對峙當中,郝警官說,我告訴你,你今天挺走運,這是白段長沒怎么著,要是把白段長一啤酒瓶子打死了,你想不跟我走也不行!知道不?你是首犯,最輕得判20年,或者死緩。明白不?還跟我去不去了?趕快回家偷著樂去吧。
“趙大眼珠子”說,錢哥,你回去吧。
錢壯想了想,底氣不足地說,郝哥,我錢壯也是條漢子,你隨叫隨到。我走。
說完,錢壯扭頭就走,那速度生怕郝警官反悔似的。
郝警官對“趙大眼珠子”說,你還真有幾個哥兒們呢,都挺能裝的,哈。
“趙大眼珠子”說,郝警官,真跟他們沒關系,都是我的錯。
郝警官說,得了得了,你以為我這是考核勞模來了,你已經犯了罪知道不?還扯這個呢。
23
郝警官來到了T廠工會,找到工會主席。
工會主席見郝警官來了,立刻對旁邊的女工委員說,大娟子,你去安排飯,中午我們哥兒倆喝一盅。郝警官駕到那就是公安部長駕到哇。
郝警官說,我有正事。
工會主席說,咋的,和警察吃飯的人百分之八十都不是好人哪?都沾腥帶臭啊?兄弟是T廠的工會主席,副廠級,你別糊涂啦。
郝警官說,不是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和你了解件事兒。
工會主席嚴肅地說,你別總上我們T廠挖壞事兒好不好?有空你給我們廠拔拔高,宣傳宣傳警民共建,別老整那些烏七八糟的事,那不是給我們T廠抹黑嗎?書記都訓我一次了。
郝警官說,我今天來是向你了解一件大事。
工會主席嚇了一跳,問,又出啥事啦?
郝警官說,也不算大事兒。
工會主席說,跟我大喘氣?
郝警官說,喘什么氣。我想了解一下,田師傅是不是曾經到你這兒要求過離婚?
工會主席說,這事呀,看來也有不懂法的警察呀。離婚這種事還用得著上我這兒嗎?我這兒是法院還是民政局呀?
郝警官說,實話實說,民政局和法院我都去過了,這里面牽扯到你們T廠工會。田師傅要求離婚的時候,民政局和法院都認為老田是大勞模,這種角色離婚怕影響你們T廠的榮譽,所以打電話征求你們的意見。有這事吧?
工會主席說,是有這事兒,老田曾經前后三次……我想想,是三次,分別向民政局和法院提出和老婆離婚,理由呢,就是夫妻感情破裂,廠工會也派人去了解了,清楚他們夫妻的現狀。說實話,這些事都不用去了解,田師傅的臉上、脖子上、手上,舊傷未愈新傷又起,這誰不知道啊?你說誰攤上這種娘兒們不想離婚哪?這跟老田的品質掛不上鉤。
郝警官說,據我了解,平時,田師傅寧可在車間多干點活也不愿意回家,許多人反映他們夫妻感情的確破裂了。
工會主席說,回家對田師傅來說,不像咱們,是一種安慰,是港灣,對田師傅而言,那是痛苦和折磨。這些我們也都知道的……
女工委員大娟子在一邊插嘴說,田師傅也怪可憐的,有一次田師傅從財務室領了工資,剛出廠子,他老婆就等在廠子大門口了,那女人什么話也沒說,把一只手伸到田師傅的面前,田師傅立刻把工資袋遞過去,他老婆接過工資袋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了。把我們旁邊看的人氣夠戧。
工會主席說,廠黨委聽說田師傅到法院去申請離婚的事以后,很重視,就讓我找他談話,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我跟田師傅說,你是一個優秀共產黨員、勞模,怎么能說離婚就離婚呢?這會給組織上造成多么大的負面影響啊。
郝警官問,田師傅怎么說?
工會主席說,掉淚了唄。
郝警官說,可是,田師傅有離婚的自由啊。
工會主席說,郝警官,這你得講組織原則啊,我們T廠出這么一個勞模多不容易啊,廠黨委花費了多大的心血培養他啊。媽了個巴子的,你說,咣唧一下離婚了,再去樹個勞模,再找個新的標兵,上哪兒找去呀?我們也是研究來研究去,很慎重,最后覺得,個人的利益還是要服從組織利益。
郝警官問,田師傅什么態度呢?
工會主席說,老田開始是不吱聲,流眼淚。我們看著心也酸。最后老田說,我聽組織的。
郝警官嘆了口氣,合上了筆記本,說,行了,明白了。
工會主席立刻問,咋的,我們做得不對嗎?
郝警官說,這是你們的內政,對不對我管不著,我只是按法律辦事,我是執法者。
郝警官說完抬腿就走。
工會主席在他后面說,郝警官,什么時候你抽時間安排一下,給我們T廠的青年職工搞一下普法講座,給你整點講課費,咋樣?
郝警官說,行,包括干部,一塊兒。
24
到了派出所之后,郝警官用手銬把“趙大眼珠子”銬到暖氣管子上。然后,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寫他的散文。這種打仗斗毆的事兒不著急審,看看醫院開具的被害人傷害程度再定也不遲。
這時候,銬到暖氣管子上的“趙大眼珠子”的酒已經完全醒了,趁著郝警官中間點煙的時候,戰戰兢兢地問,郝哥,你看我這個罪能是個啥后果?
郝警官轉過身來,說,啥后果?現在考慮后果不都晚了嗎?現在是說后果的時候嗎?告訴你吧,最輕,勞教三年。
“趙大眼珠子”說,勞教三年?
郝警官說,不過,你小子挺幸運,你這一啤酒瓶子要是削正了,把段長干死了,你想后悔都沒資格了,出人命啦知不知道?還勞教三年,得驗明正身吧,槍斃了。你一死,你以為你媳婦還是你媳婦嗎?《紅樓夢》里不是這么一句話嗎,君在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啦,得管別人叫爸了。你他媽的一時性起,以為是在水泊梁山呢,最后朝廷還招安你們。好啦,勞教三年,你已經是走大運啦。
“趙大眼珠子”一聽,哇一聲大哭起來。
25
田師傅的案子一定,T廠工會主席立刻跑到市里,報告老田媳婦的墜樓事件。
市工會負責評選的同志一聽,說,我靠!便立刻抓起電話向省工會匯報。
匯報之后又把電話遞給T廠工會主席,讓他再跟省里說說,具體是怎么個情況,可以說得確切一些。
T廠工會主席介紹完情況之后,省工會的那位同志最后問,屬實嗎?
工會主席說,屬實。
省工會的那位干部撂下電話,又立刻往全國總工會打電話,結果評選辦公室沒人接。于是,省工會的干部打過電話來,對T廠的工會主席說,這么的,咱們分頭行動,你們廠馬上派人坐飛機到全總去,當面匯報,說明情況。我這邊呢,繼續電話聯系。
T廠工會主席說,我親自去。
工會主席立馬兒買了飛機票,飛往北京。
下了飛機之后,連機場巴士都沒坐,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全國總工會的辦公大樓。
T廠工會主席到了全總辦公大樓,乘電梯直奔評選辦公室,氣喘吁吁地向那個負責評選的女干部報告這一非常情況。
女干部說,我的上帝,還有這種事。您來得可真是時候,下午就要出名單的片子,馬上就印了,一印那可就損失大了。
T廠工會主席說,那,太對不起了,就趕快把田師傅的名字刪了吧。
女干事拿起電話,通知正在印刷廠守著看清樣的那位干事,讓他立刻把老田的名字刪掉。
那位干事說,美女,馬上就要出片啦。
女干事說,就是出了片也要刪掉,再重出一遍。
干事問,因為啥呀?
女干事說,回來再和你解釋。
這件事落實之后,T廠的工會主席才拿面巾紙擦了擦臉上的汗說,總算沒給全總造成影響,整出麻煩啊。
女干事說,您先別走,跟我詳細講講咋回事兒。
T廠工會主席一五一十地和她講了起來……
26
派出所里。郝警官對“趙大眼珠子”說,你別煩我好不好,我正創作呢。
“趙大眼珠子”說,郝哥,你要給我整三年勞教,我媳婦非跟人跑了不可,現在她就看不上我。這我才尋思著請請白段長,跟他說說,整個勞模,這不是咱臉上有光嘛……
郝警官說,到勞改隊一樣,爭取當個模范犯人。
“趙大眼珠子”說,那叫啥呀?
郝警官說,叫啥,你以為模范犯人容易當啊?你就等著吧,媳婦離婚,孩子學壞。家庭解體,完啦——
27
在訊問室里,老田將自己把媳婦從窗戶扔出去的犯罪經過,對郝警官說得清清楚楚。郝警官心想,到底是個老實人哪。
說實話,老田整個犯罪過程極其簡單。案情是這樣:那天晚上老田下班回家,這一天老田有任務要趕,干了一整天也沒工夫歇口氣兒,人真的很累,渾身像要散架子那種感覺。當時老田心里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家立刻躺一會兒,歇一歇。實話實說,直到老田用鑰匙打開家門,他腦子里也絲毫沒有要把媳婦從涼臺扔下去的念頭——這也難怪公安的人講,激情犯罪的大多是好人犯罪,因為無法預知,所以也難以預防。你想,連當事人自己都沒想過要去犯罪,那又如何預防呢?當田師傅用鑰匙打開家門,沒想到,門一開,他媳婦“坦克車”已經等在門口那兒了,老田剛要賠個笑臉,可是“坦克車”不由分說,上去就給他一個大嘴巴。老田被打愣了。“坦克車”用手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愣啥?你愣啥!你他媽的為了裝勞模,裝進步,家里啥活兒也不干,等著吃白食呀,哎喲喲,媽親哪,瞅著沒有,你還愣啦?老田捂著火辣辣的臉說,我咋啥活兒不干了?哪天不都是我把家里活兒干完了才歇著嗎?“坦克車”說,喲,看著沒有,一天不見長脾氣了,敢頂嘴了是不是?說著,上去又給田師傅一個大嘴巴。“坦克車”打老田嘴巴是很隨便的,平時她常這么抽老田。老田呢,咕嚕咕嚕嗓子,都忍了,粗算也忍了有上百次了。“坦克車”連自己也沒想到,這一次抽老田的嘴巴竟會危及到自己的生命。
田師傅對郝警官說,這一次,我也不知道咋的啦,從哪兒來了那一股子邪火,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一直把她推到廚房里,她又是用腳踢又是用手撓。我就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死死的。
老田說,當時我腦袋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是咋回事,上去一個大背,把她扛起來,扔出了涼臺窗戶外面。
郝警官說,然后,你就跟郎三兒一塊兒來報了警,說是你老婆是晾衣服失足墜樓的?
老田說,僥幸唄。
郝警官說,田師傅,可能你不知道,晾在涼臺上的衣服已經快干了。
老田說,你說得也是呀,那衣服還是我早晨洗完之后晾在那兒的呢。
郝警官說,你當時把你媳婦扔下去的時候不害怕嗎?沒想過后果嗎?
老田說,啥也沒想啊——
老田的這番話讓郝警官想起了叔本華說過的那句話:誰失去了希望,誰也就沒有了恐懼。
28
其實,這些都是郝警官嚇唬“趙大眼珠子”的話,郝警官心里知道這小子本質挺好的,想當勞模嘛,咋分析,動機也還是好的,只是方法選錯了,一時沖動,失控了。說心里話,他還挺喜歡這小子的。郝警官還記得一次深更半夜,他的警車陷在公路邊的大雪窠子里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左右一個人影都沒有,正好讓下夜班的“趙大眼珠子”趕上了,這小子二話沒說,扔下自行車就過來幫忙,那家伙,渾身上下造的全都是雪,凍得嘶嘶哈哈的。兩個人齊心協力把警車弄出來之后,郝警官說,不對呀,“趙大眼珠子”,你今天咋這么熱情啊,是不是犯啥事了?“趙大眼珠子”說,我他媽的真應當抽自己一個嘴巴。郝哥,我決定了,今后再也不幫警察的忙了,一幫你們警察的忙,就懷疑我們剛犯啥事兒……
郝警官說,熊架兒,好賴話都聽不出來,開玩笑呢。好了,謝謝你。
“趙大眼珠子”說,這就完啦?
郝警官說,咋的,還得給你擺一桌呀?一個陷車。
“趙大眼珠子”用凍僵的臉笑嘻嘻地說,那倒不用,將來我真要是犯事兒了,郝哥,你想著給我支煙抽就行了,不用你網開一面。
郝警官說,你最好別犯事兒,給一支煙不算啥,你要是犯了事兒那可就麻煩大了。
29
郝警官帶著老田回到了05棟的4樓,再一次來到了老田的家里。
郝警官讓老田當場講述一下自己是怎樣把他媳婦從涼臺扔下去的。這是郝警官必做的公務。
老田問,拿誰試呢?
郝警官說,你就拿我試吧。
郝警官的話音未落,就被老田一個利落的大背摔倒在地上。摔得郝警官疼得直哎喲。
郝警官說,摔得好,摔得好,不愧是練過武術的人。
郝警官捂著腰哎喲哎喲地站起來說,老田哪,當初你要把你媳婦摔到地板上,也就啥事兒沒有了,家還是你的家,鳳兒還是你的鳳兒。老話兒說的好哇,大丈夫不能安家豈能治國。媳婦實在整不了,咱就不要她了唄,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這一步是絕路哇,家破人亡啊,天大的代價呀老田。
老田聽了連連嘆氣。
30
郝警官想到這兒,找出煙卷兒,抽出兩支含在嘴里,一并點燃后,分出一支,走過去,蹲下來,插到“趙大眼珠子”的嘴里說,這事兒真就巧了,沒想到,這支煙還真就還上你了。
“趙大眼珠子”啪啪地吸著煙,掉著淚珠子嗚嗚地說,我寧可一輩子不要你還這煙。
不過,郝警官心里有數,白段長不過是被玻璃碴子劃破了個小口子,出了點血,幾CC,都不是壞人,勞啥教,也就是個民事調解。
兩個人正說著,“趙大眼珠子”的媳婦進來了,一看丈夫被銬到暖氣管子上,就問郝警官,郝哥,你打算咋處理我家這個王八犢子?
郝警官說,我剛才都跟他說了,你叫他自己說吧。
“趙大眼珠子”一臉悲苦地說,媳婦兒,勞教三年。
他的話音未落,“趙大眼珠子”的媳婦撲通一聲就給郝警官跪下了,說,郝哥,千萬別勞教三年,你關他幾天就行了吧,啊?求你啦。
郝警官說,快起來,快起來,我又不是康熙大帝,你下跪干啥?我告訴你,這次指定是勞教了。
“趙大眼珠子”的媳婦一聽,蒙了,說,那可咋辦哪?
郝警察說,咋辦,這個這個,那就得看受害人啥態度啦。
“趙大眼珠子”的媳婦問“趙大眼珠子”,誰是受害人?
說完,自己又猛地醒悟過來,說,白段長啊。
郝警官說,你還以為你是受害人哪?
“趙大眼珠子”的媳婦說,我咋不是受害人?都讓這個王八犢子整的。郝哥,要是——受害人給說個情,好不好使?能不能不勞教了?
郝警察說,那就看受害人說到什么程度啦,誠不誠懇了。
“趙大眼珠子”在一旁說,你快去呀!
31
郝警官和老田再次回到訊問室后,很快,訊問的最后程序也都全部結束了,老田的手印也按完了。當郝警官打算結束這個訊問時,老田說,小郝啊,我想再說幾句,你能不能幫我記下來?
郝警官重新拿起筆說,你說吧。
老田說,我是個工人,沒文化,是黨一手培養起來的勞動模范,現在我犯了大罪,給組織上丟了臉,抹了黑。第一,我對不起黨組織對我多年的培養;第二,我對不起我自己,這么多年來我一點一滴地奮斗,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出了多少力,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只有我自己最清楚,現在,一切都白費啦;第三,我對不起我師傅,唉,也不能再照顧師母了;第四,我對不起父母;第五,我最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兒……鳳兒她還小哇……
老田好像一生也沒有說過這么多有條理的話。
老田接著說,鳳兒她媽死了,我也要死了,你講話了,家破人亡啦。我知道自己沒臉再談什么功勞了,請看在我過去干活兒表現的份兒上,求求組織上能照管一下我的鳳兒……
說著,老田蜷縮身子在郝警官面前失聲痛哭起來。
郝警官的眼睛也潮濕了。
執行槍決的那天,剛入冬,天下著大雪。囚車拉著老田從監獄里出來了,押往法場執行槍決。監獄外面,王芹穿著全孝被幾個女人扶著給老田送行。見囚車出來,王芹一下子跪在雪地上,目送著囚車遠去。
32
“趙大眼珠子”的媳婦走后,郝警官到另外一個房間,仔細關上門,給白段長通了一個電話。
郝警官說,白段長啊,怎么樣啊?
白段長說,不行,你得給他上刑。
郝警官說,你當我這兒是日本憲兵隊呢,再說現在也沒有刑具了,拳打腳踢也累呀。
白段長說,那,至少也得判他10年。
郝警官說,白段長啊,我說句心里話吧。事情呢都非常清楚了,今天是“趙大眼珠子”花錢,讓錢壯出面主持,師兄弟“蒼蠅孫”和“李小蔥”作陪,請你吃個飯,這不是年終要評勞模了嘛,“趙大眼珠子”覺著他這一年干得不錯,夠條件,能評上,但心里沒底呀,覺得你看不上他,才弄這么個局請你喝點酒,通融通融。結果,你也喝高了,他也喝高了,一沖動,干了個血口子。
白段長說,那也得拘留他!至少拘留他半個月。
郝警官說,我知道你那口子縫了5針。按照法律規定(其實沒這個規定,郝警官蒙他),得達到8針才能對他實施拘留他,你還差3針。
白段長說,咋的?讓他再給我來一下子呀。
郝警官說,再干一個口子,如果還是縫5針的話,兩下也不能累積,各是各的,并不了案,還是不夠拘留的。
白段長說,就這么地啦?白打了?
郝警官說,不能就這么地,要讓他和錢壯兩個公開賠禮道歉,要他們負責醫療費、營養費、看護費。對了,你用看護嗎?
白段長說,我用看護!
郝警官說,那我去看護你吧。
白段長說,那不用。
郝警官說,白段長,你說我違點小法,說“趙大眼珠子”打人情節十分嚴重,硬把他拘留15天也不是不行。可是,他拘留了15天放回來之后,你倆兒可就是結下了世代怨仇啊,這小子暴脾氣,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樣好嗎?再說,您是領導,得有點領導肚量,講話了,屁股得管咱的腦袋呀(意思是:官的交椅管著這位官員的行為),咱是黨的干部,工人的領頭羊,群羊走路看頭羊是吧?如果你放他一馬,對你影響也好哇。是不是?
白段長那頭不言語了,最后嘟嘟囔囔地說,啥群羊走路看頭羊,是群狼走路看頭羊吧……
郝警官進一步說,這樣,白段長,我這頭把“趙大眼珠子”嚇唬死,他媳婦剛才也來了,都下跪了,那也是個摩登女郎,不容易,平時還總看不上“趙大眼珠子”。我和她說了,只有被害人說情才能放她爺兒們。你呢,就順水推舟,做個順水人情多好,她還得感謝你。白段長,咱得把好事辦好哇,是不?
白段長像個小孩子似的說,我還流了不少血呢……
郝警官說,出點血好,白段長,咱這歲數血壓都高,有的人還定期專門到醫院放血哪。
白段長說,那你咋不放血呢?
郝警官說,我這心血放的還少嗎?行了白段長,我替“趙大眼珠子”求你了。中不?
白段長說,你倆是親戚哪?
郝警官說,放屁,我和你還是親戚呢。行啦,都是T廠的老人啦,老一代少一代的……
聽到這兒,白段長心軟了,的確,白段長的爹和“趙大眼珠子”的爹是工友,是哥兒們,不看僧面還要看佛面呢。再說,大小是個“屁股管腦袋”的官兒,還得講團結,看未來。
想到這兒,白段長才緩了口氣說,郝警官,我告訴你,我可是看你面子。
郝警官說,好好,我哪天請你吃殺豬菜,咱把那頓飯吃圓滿了,不還差點嗎?
白段長說,血腸一口都沒動!
郝警官樂了,說,你不先出血了嗎?
后來,白段長和“趙大眼珠子”果真成了好朋友,“趙大眼珠子”他們四個師兄弟都成了白段長的得力助手,連續三年評上先進班組。錢壯感慨地說,真他媽的邪門兒了,看來是不打不成交哇。
33
幾年以后,郝警官在一個繁華的步行街上看到了老田的女兒小鳳,問她現在干什么呢?
小鳳說,待著。
郝警官說,沒找個工作干嗎?
小鳳說,殺人犯的家屬,誰要啊?
說完,小鳳嫵媚地笑了。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