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坐寨西山頂

北京的空氣質量越來越好了，站在長安街上，能看到西山。山巒起伏，跟挽著肩膀的小哥們兒似的。對著長安街的，是個最高的山頭。這個高山頭叫什么?您清楚嗎?

京郊有個定都峰，

峰頂坐著一老漢

這個山頭名叫定都峰。定都峰旁邊有一處里外屋的紅磚房，紅磚房里住著一位老韓。屋門口拴著一條耳朵有些耷拉的狗，看到生人就叫。您該問了，老韓家在這里住嗎?

老韓在這里上班，定都峰西北邊一點兒的山頭上，立著一個望塔，那是護林防火用的，塔頂上有全景式觀察鏡頭，有紅藍兩色的報警器，塔下還有個太陽能板。老韓的工作就是看守這個塔，并在山上巡視，發現情況隨時匯報。有人說了，山上空氣好，工作輕閑，還拿工資。也有人想象著老韓跟解放軍戰士似的，戴著戰斗帽，胸前掛著個望遠鏡，站在望塔上。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按時下的語法說是這樣，老韓干的不是活兒，是寂寞。

望遠鏡是不用了，不用站塔上，坐山頂上就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幾十里地看個清楚，真是練眼神兒。但練完了眼神得吃喝吧。吃這一項里包括柴米油鹽，山上有柴，已經枯死的枝枝杈杈，但沒有米面油鹽，要到山下去買。這個也好辦，老韓回家的時候，就可以買油買米。喝水是個大問題。老韓有個水桶，他要到山下去馱，走出一里多地，那里有個泉眼，長年不息，冬天也不凍。北京的水基本上都有點咸，可老天賜了這里一股好泉水，不但一點兒咸沒有，還有一點兒甜。挑水途經的山路很陡，即便老韓兩手空空，也要加小心，何況得挑著水桶。想想是比較困難的一樁事，但老韓很滿意:“真是好水，特好?！睋Q作別人，可能根本不會在這地方呆著，給多少錢也不干，但老韓干得津津有味，因為他知足。這就是同樣的事物，不同的看法。

老韓待人，心很寬

老韓的活說輕松其實也不輕松，責任大啊。每天，他得登幾次塔，看看設備。其實設備好著呢，不怕風不怕雨的，但他不放心，得看看，然后就是漫山遍野地遛圈兒。什么地方開什么花，哪個地方長著何首烏，老韓清楚著呢。

現在有許多人喜歡爬山，但一些人防火意識差，在家里被老婆孩子管著，抽煙受限制，到了山上，使勁抽。老韓看見了，就會說:“您把煙掐了吧?！彪m說是一句話的事兒，可那是責任。還有人弄個野炊什么的，老韓笑瞇瞇地看著，一是看著這些人拿的小罐呀小火爐呀，新鮮，好玩，再一個那是看看他們開火是不是地方，別惹事。尤其是冬天。

老韓的家住在幾里地外山腳下的小村桑峪，歸屬潭柘寺鎮。他的兩個兒子一個是旅行社的導游，一個在北京電視臺，早就娶妻生子，不用他操心。但他閑不住，出來找了這么個活兒干。

就說今年冬天吧，雪大。城里的雪一個禮拜都沒化干凈，那么高的山上還不是大雪皚皚，沒了膝。老韓頭天晚上回家拿東西，第二天一出門，好大雪，這門怎么出呀?穿平時的鞋上山是不行了，幾分鐘就會濕透。他找出那雙一般人夏天都不穿的大黑雨靴，蹬在腳下上了山。那條有點耷拉耳朵的白花狗就跟在他后邊。到了望塔前，老韓把太陽能板上的雪清理掉，回到屋里，燒把火，將狗食熱一熱。不然都是凍住的。

凍了的不只是狗食。中午吃飯，老韓想蒸兩塊白薯，他踩著咯吱吱響的雪，進了白薯窖，沒想到，白薯也凍得梆梆的，這么多年從來沒有過。再看看旁邊的那些菜，也都成了冰疙瘩。這么多個冬天了，頭一回把窖里的東西凍了。本來，這是他打算除了自己平時吃，春節期間送給朋友們的，這回送不成了。

老韓喜歡交朋友，同村的那些好哥們兒，時不常地結伴來找他，聊聊天。星星月亮就當燈了，他們聊著村里發生的、電視里演的新鮮事兒。老韓指著西邊的山說:“那邊開了個小工地，有人在那兒蓋房呢!”老韓還說:“昨天晚上我睡得好好的，聽到有東西拱門，這大半夜的誰來呀?隔著玻璃一看，你們猜是什么?是幾頭野豬?！贝蠹乙哺魇慵阂姷鼗貞?。

老韓還有另外一撥朋友，就是那幫愛爬山的山友。老韓所在的這個地方，有點咽喉要道的意思，有奔潭柘寺戒臺寺苛蘿坨的山友，也有奔圈門峰口庵王平的山友。一到周末，來來往往人多著呢，不管認識與否，老遠看見老韓，揮揮帽子招招手，走到近前的，說幾句話。老韓都笑臉相迎，有些常來常往的，就跟老韓成了朋友，還到老韓的紅磚小房里坐會兒。耷拉著耳朵的白花小狗，叫喚幾聲，咬咬客人的褲管來示好。

更多的時候，沒人來打攪老韓，老韓忘不掉自己農民的老本行，找平整的地方開出幾塊地下種子，老玉米白薯倭瓜西紅柿茄子豆角黃瓜……有長得好的，有長得差的，但都是純天然。除了自己隨采隨吃，了秋的時候再淹幾壇子咸菜冬天吃，老韓把一大半果實都送給了各路來的朋友。

有一段時間，造林隊就住在山上，這些人從玉米剛開始灌漿就掰著吃，一直吃到黃了稈。老韓說就讓他們吃吧，反正我也吃不了。老韓送人的東西多了，能去火的山茶呀，何首烏這類藥材呀……

山里的危機

老韓也碰到過著急的事，那年春節前的一天夜里，背面的山上突然著了火，是另一面山上的望哨發現報告的。老韓接到通報，立即跟著滅火隊伍去滅火?；鹬煤悯柢E，隔一段時間，就在不遠的地方又出現一個火點，后來出了許多個火點。這肯定不是自然著火，而是人為的。果然，沒一會兒，兩個點火的家伙就被逮著了。

這二人是外地來京務工人員，春節前結賬回家，誰知老板卻使出各種各樣的花招賴賬。按說，兩人可以通過正規途徑討要血汗錢，但他們想出如此下策，跑到山上來放火，以泄心頭憤怒。真是可恨又可憐。

再過些日子，可能會來個伴兒陪老韓，當然，也可能不來，以前常有這樣的事兒。

老韓大名韓廣銀，今年66了，面相看著最多五十出頭，腿腳真利索，三十多歲的人未必追得上。他目前歸屬門頭溝區綠化委員會。看山，只是他的臨時工作。

編輯/馮 嵐 icarusfen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