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鄭愁予《錯誤》
鄭愁予的詩歌,深受西方現代派表現手法和創作理念的影響,同時帶有強烈的中國古典詩歌的韻味。他的代表作——《錯誤》,就是這種創作風格的典型。一方面,這首詩吸取了中國傳統詩歌營造感覺“場”的長處,采用了中國古典詩歌的意象。另一方面,詩作運用了西方現代主義用知覺承載感情的表達技巧,并體現了現代派用智性抑制感情的觀念。
詩的感覺要素是多元的,視覺要素和聽覺要素彼此交織,形成了一種感覺“場”。“詩人要進行自我感覺的培訓,有了視覺的敏感也要有聽覺的敏感,同時還要細致地駕馭兩種以上的感覺交流,把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感覺交織起來就形成了一種感覺‘場’,許多奇異的功能就在詩行的空白處產生了。”①中國古典詩歌中,曾經有善于利用感覺“場”來營造意境的例子。比如,在著名的“推敲”典故中,用“敲”就產生了視、聽交融的效果。這首詩的第二節,對環境的描寫用了四個“不”,關閉了所有的視覺和聽覺,營造出沉悶而寂寥的氣氛。四個意象的特點不是反映客觀的外部環境,分明是襯托等待中的女子的心理環境。女子的心“寂寞”而“緊掩”,不是春天真的沒有來,而是她的心靈世界中沒有春天。她沉浸在漫漫無期的等待中,封閉了自己的心靈,既看不到窗外紛紛揚揚的柳絮,也聽不到門前人來人往的腳步聲。
關閉了所有的視覺和聽覺,這樣一個靜到近乎死寂的意境,卻被清脆的“達達”馬蹄聲打破了。一個精致的聽覺激活了前面四個感覺要素,構成了一個看似矛盾實則統一的整體。聽不到“跫音”卻聽到了“馬蹄”,這好像不合常理。“無理而妙”,不符合理性的邏輯,卻符合情感的邏輯。正因為女子專注于等待,所以她只聽到了馬蹄聲,而感受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信息。關閉了四個感覺要素,留下一個聽覺要素在起作用,這樣的結構產生了有效地調動情感的功能。女子把自己緊鎖在房中,甘愿做一個生活的聾子和瞎子,是一個對生活已經麻木的人。然而,卻對過路的馬蹄聲保持著敏感和警覺,這個聲音不僅觸動了她的心靈,而且引起了她心靈深處激動的喜悅之情。女子對生活的麻木反襯出情感的迫切需要,她的心靈是灰暗的,卻又維系著那點等待、期盼的希望之光。
這是一首現代派詩歌,卻處處流露著中國古典詩歌的韻味。在意象的選擇上,詩人所采用的“蓮花”、“東風”、“柳絮”、“春帷”都是中國古典詩歌的常用意象。楊牧曾說:“鄭愁予是中國詩人,用良好的中國文字寫作,形象準確,身來華美,而且絕對地現代的。”可以說,鄭愁予以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學修養為基礎,把中國的傳統意識和西方現代派的表現技巧融合得貼切自然、渾然一體。
象征主義總是用知覺來承載感情和思維的負荷,“不用古典主義式地直接描寫客觀生活實體,也可以不作浪漫主義式地傾瀉感情,而是把某一對象作為心靈的‘客觀對應物’,作象征式的展開。”②這首詩雖然是現代主義詩歌,卻也吸取了象征主義的一些因素,用知覺來表現感情和思維。詩人在“蓮花的開落”和女子等待的容顏之間找到了契合點。蓮花并不是一年四季都開花,它要用一年的守候,等待夏季的來臨。而女子也“等在季節里”,這里的“季節”,可以聯系鄭愁予的另一首詩歌《情婦》來解讀。不常回家的男人對情婦的希望是:把他的到來看作是“季節”的來臨。而本詩中的思婦也是一個等待“季節”的女人。女子的容顏在等待中由盛轉衰,如同蓮花由開到敗。詩人運用比喻把抽象的“等待”變成了一種視覺可感的“蓮花的開落”。在第二節中,詩人用了同樣的技巧,“而將‘寂寞’比喻成‘小城’,這樣‘寂寞’就成為有長度、寬度、深度的,且有重量的東西了。寂寞,這樣一種很抽象的東西就具象化了。”③詩人進一步想象,由寂寞的小城聚焦到城中的街道,再到窗扉。隨著空間的不斷縮小,寂寞的程度不斷地強化。
現代主義的詩不是抒寫感情,而是抑制感情,用智性來抑制感情。他們把智性的東西,留在空白中讓讀者去思考。詩歌所描寫的表面上看就是一場誤會。一個“過客”引起了“思婦”重逢的喜悅,所以“美麗”。“過客”所帶給“思婦”的短暫的欣喜最終落空,成為了一個美麗的“誤會”,這個“誤會”結構了全詩。第一節和第三節包含了誤會產生的客觀因素——過客達達的馬蹄。第二節則展示了誤會產生的主觀因素——思婦的心理渴求。透過這個“誤會”,“過客”想象獨守空房的思婦在等待中的心境,展現了思婦的內心世界。描寫這樣的一場“誤會”,足以表現思婦的堅貞和執著。從過客的視角來寫思婦的心理,同傳統的由思婦直抒胸臆相比,已經是一種很大的超越。
但是詩人并不滿足,而冠以“錯誤”為題。這樣的安排,恐怕更是獨具匠心。
這首詩并不是要抒情,而是要傳達一種智性的東西。面對這樣的一個事件,詩人心境的沉重和復雜不是一個“誤會”所能承擔得起的。詩人說,這是一個“錯誤”!對于“誤會”,我們可以一笑而過。但是,面對“錯誤”,我們不得不沉思。這個偶然的“誤會”背后,是不是藏著一些必然的因素?這些因素又是什么?
堅貞而又執著的思婦與漂泊不定的浪子形成了情感的歸宿與漂泊之間的矛盾。這樣的矛盾幾乎可能在每個人身上發生,每個人都可能在不確定的時間,開始一次不確定的旅行。每一個思婦都在等待自己的歸人,而每一個過客背后都有一個或者將有一個注定要忍受等待之苦的女子。女子是寂寞的,她們的心追隨游子的腳步去浪跡天涯,痛苦而無所歸依。何時傾訴這寸寸柔腸,何人擦拭這盈盈粉淚?她們所能做的掙扎只有苦苦地等待,而等待的盡頭又在哪里?浪子從江南走過,只是一個過客,他不知道會在哪里停留,也不知道會在何時結束漂泊的生活。浪子的心也是寂寞的,他內心的情感同樣無處訴說,無所歸依。這是雙重的無奈,雙方都身不由己。
造成這種“錯誤”的原因是復雜的。可能是癡情女對薄情郎“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的一廂情愿,可能是“商人重利輕別離”的迫于前途生計,也可能是由于“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戰爭。“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也許是源于一種男人所背負的責任,也許是男人的天性使然。他們生性就喜歡四海為家,浪跡天涯,開疆辟壤,去追逐夢想的天空。因此,不論有多么迤邐的風景,他們終究不會甘心在此停留,安于一隅。
“這首詩最大的特點和意義還在于,它第一次以男子的口吻并以男子的立場出現,對鐘愛、盼望著他們的女子,做了一次坦白、憂傷而無奈的回答。”④這些女子所等待的男人多半是自己生命中的“過客”而不是“歸人”,等待的女子難以逃脫悲劇的命運。男子打破了女子內心的寧靜卻不能報之以廝守的滿足,對此,他充滿了無限的憐惜和愧疚。盡管男子深知女子的堅貞與執著是可愛的,但他們依舊只是做女子生命中的“過客”,而不愿意就此停留,這又是為什么呢?詩人最后用長長的省略號發出了這樣深情綿綿的喟嘆,留下空間給讀者做無盡的沉思。
現代主義的詩歌所傳達出來的意義內蘊通常是朦朧模糊、撲朔迷離的。在詩中,錯誤是不確定的,但它卻有一個質的規定性——美麗。女子的等待是“美麗”的,女子的癡情是感人的。這個“錯誤”充滿了遺憾的美,這份美麗來自愛情的本質——真摯和永恒。對愛情的執著專一,是人類最寶貴的情感。這種情感給人以牽絆,與此同時,帶給人的是無窮的力量和幸福的歸宿感。這也是人類共同的情感,反映了人性中最樸素的東西。詩人對人類普遍情感的表達可以說是這首詩歌蘊藏的一個穩定的內涵。
四個感覺的關閉與一個聽覺的開啟,違反邏輯的組合,“錯誤”與“美麗”不可調和的詞語錯接,產生了戲劇性的張力效果。雋永的哲理就在這種張力中給人留下了無窮的回味。而一場“誤會”被冠以“錯誤”為標題后,它所傳達的哲理就如同詩歌結尾那串長長的省略號一樣,引發人們無限的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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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②孫紹振:《文學創作論》,春風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400頁,第374頁。
③楊四平:《對經典閱讀要有主體意識——談鄭愁予〈錯誤〉的可寫性》,《名作欣賞》,2005年第13期。
④張曉峰:《“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鄭愁予〈錯誤〉一詩對中國詩詞思婦主題的回應》,《名作欣賞》,2001年第2期。
[作者通聯: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