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換粉一上床眼珠里立刻就模糊起來,紅彤彤的一片,像傍晚湖西(這個地方把高郵湖叫著湖西)水面上反射出的霞光,一忽閃一忽閃地跳動著。一片走了,后面又跟來一片。像水浪一樣,像雪花一樣,就這么刷刷地一片接一片從眼里走過。不一會,她就甜甜地睡了。
換粉她小。夢呢,是一個接一個往下做,大多這個夢還沒做完,或只起了個頭,下一個夢就跟著溜了進來。換粉臉上時不時流淌出絲絲的笑。
換粉一覺醒來,往往就先要告訴換蘭:姐,好姐姐,你猜猜看,你猜我夜里又做了什么夢?是好夢還是噩夢?換蘭不出聲,她已經聽慣了妹妹的夢。
換蘭知道,妹妹她呀夢多,有時白天心里想著個什么事,睡覺就要夢。換粉一點也不像弟弟扣子,扣子雖說比她還小,但絕對想不了那么多事,頂多是白天玩累了,玩瘋心了,夜里尿床。換蘭還知道,如果妹妹做了個什么好夢,一早醒來就會一個勁咯咯咯地笑,你想讓她不笑也難,她就是笑,而且笑得你心都快煩碎了,她也停不下來,一直都這么在笑。換粉心里根本就放不下一句話,藏不住一星點秘密,笑完了,她保準會像竹筒倒綠豆似的,干干凈凈、一五一十全都給你說出來。
換蘭把身子挨了過來,她想聽妹妹說夢。這時,換粉往往就又會縮回手,團起身子朝被窩里鉆,她才不輕易說夢呢,她真的不想把自己忙碌了一夜做出來的好夢就這么白白地講給姐聽,她得讓姐答應自己一件事——這么好的夢不能就這么隨隨便便告給媽。因為媽聽了自己的夢后,媽會罵人,罵換粉你這死丫頭怎么一天到晚總活在夢里,活在水里,活在霧里?
一旦夜里換粉做的是噩夢,怎么辦?換蘭就會伸過手捂住她的嘴,最后核實一下,問:
換粉,你不用跟姐說了,你真的是做了一個噩夢嗎?
換粉點頭。換粉不需要立即把夢說出來了。
換蘭說:姐這就給你破夢,要不……
換蘭一手捂著妹妹的嘴,一手在胸前劃十字,嘴里就啰啰嗦嗦、咕嚕咕嚕地說出一大串話來:
呸!呸!夢你就去吧!
呸!呸!夢你就去吧!
去!去!夢你去得越遠越好。
去!去!夢你去得越遠越好。
啊咦喂,夢啊,夢啊,你去吧!
啊咦喂,夢啊,夢啊,你去吧!
換蘭感覺夢還在妹妹的身上,夢還是不想走,她心里擔心,好像自己的本事小,給妹妹的夢破不了,怎么辦?換蘭的一只手還捂在妹妹的嘴上,另一只手又在胸前重復劃了一個老大老大的十字,接著又小聲說:
夢你聽話呀,你會聽話的。
夢你聽話呀,你會聽話的。
夢我和換粉今天不要你呀!
夢我們真的今天不要你呀!
夢,你就去!去!去!
夢,你就去!去!去!
換粉呢,看著姐滑稽的樣子想笑,但不敢笑出聲。她抿著嘴哧哧哧哧地笑,兩只肩膀一忽顫一忽顫的。模樣怪怪的。換粉清楚,姐這也全都在為自己好哎。姐她懂事,只有她才知道該怎么幫自己了了一個噩夢,該怎么把自己做出的噩夢給快快破了。姐給自己破夢就像大爹爹給伢子們化“饞貓”(大臉蛋,是一種腮脖子病)一樣,咕嚕咕嚕幾句,咕嚕咕嚕又幾句,很輕松就會把“饞貓”化了。等姐松開手,換粉粗粗地喘氣,說:
姐,你這都快要把我給捂死呀!
——我又夢見了水啦,是大水哎!水都漫到了家中;夢見了火啦,是旺旺旺的大火哎!快把我們家房子都燒著了,老是在燒,一直在燒。
——我又夢見了爹爹(爺爺),爹爹還是跟活著時候一樣,喝嘍喝嘍地起來,又喝嘍喝嘍地下地干活去了。爹爹一步一喝嘍,一步一咳嗽,喘氣還是老早那樣子,不夠用。爹爹身子軟軟的,根本就沒一點兒力氣。
換蘭不出聲,她也不用再擔心了,因為自己剛才已經幫妹妹把夢破了。換蘭再也不擔心因為妹妹的夢而給家人帶來災難了。每回換粉做了噩夢,換蘭都會這么不嫌麻煩,都會這么很耐心地幫妹妹破夢。
換粉終歸還是小,做出的夢多半讓人聽了莫名其妙。她呀,做出的夢是一個個斷斷續續的鏡頭,不會有什么情節,更不會有一個完整的故事。但有時候她真還了不起,你就不能再小瞧她了,她會做一個完整的像童話一樣的夢來。如果用筆寫出來,保準是一個有趣的、像《安徒生童話》里的好故事。換蘭喜歡聽,喜歡聽妹妹說童話一樣的夢。尤其像現在這樣的冬天。冬天天亮得遲。大清早,媽是不允許她們起床的。媽說了,太陽出得遲,人閑著身子就會冷。媽讓她們在床上等,等把早飯做好了,等雞出窩了,等鴨子下水了,等豬喂飽了,等手頭上的家務事都安排妥當了,再讓她們起床。這個時候,換蘭和換粉就會有足夠的時間在床上想夢、破夢、說夢。扣子呢,他還悶著頭在被窩里。換粉還想說,換蘭擺手示意妹妹小聲點,怕驚著扣子。媽呢,像往常一樣,躡手躡腳地起來了。換蘭和換粉當然不敢起床,這是媽昨天晚上特別交待的。今天是冬至。媽清楚,雖說過時過節童言無忌,妨不了什么事,但過時過節要做的事太多太碎。得上香,上三堂香。以往上香的事由呆呆(爸爸)做。呆呆呢,呆呆這會兒在哪?呆呆在子纓那邊挑河(這個地方常利用冬季農活少的時機,集中男勞力挑土開挖新河或是修老河,以便下一年灌溉、防洪、行船)。呆呆得到年三十才回來。媽伏在堂柜前踮著腳尖,手不停地忙著。神位,是點三支香,齊頭并排插進香爐里;家堂,也是點三支香,也是齊頭并排插進香爐里;祖先像龕,得點四支香。四支香點著了,火焰大了不用嘴吹,用手來回扇。這些,如果被換蘭和換粉看見了,保準就會像屋子后面的大榆樹上的喜鵲似的嘰嘰呱呱、七嘴八舌,搞得媽總要出錯。這樣的事是不能出錯的,要不祖先知道了會說媽就這些事也做不了,還要出地干活,還要掙工分養家,能嗎?如果呆呆在家,上香怎么也不會臨到媽的手上。媽知道自己在冬至這一天該怎么做事,該怎么把家里家外的事弄好。媽認真地準備好一天的事,認真地做好每一件事。
冬至了,這一天,在鄉下是一年中一個重要的節日。
一年里這一天的白天最短。一擦眼,天黑了。雞刺棱從身邊走上窩了;鴨子擺著屁股,撲閃著翅膀,嘎嘎叫著進院了;豬在圈里轉,一圈兩圈,拉屎撒尿完了,也沿著石臺爬上窩了。莊子漸漸地安靜了下來。伢子呢,吃完晚飯就得上床睡覺。黑夜從這一天開始變長了。天總是亮不起來。當然了,換粉的夢跟著這冬至的到來,就自然地多了,往往是一個夢連著一個夢,一個夢還沒有做完,又一個夢就跟著進來了。
媽起來了,她輕輕地踩著踏板(木床下一塊像長條桌一樣的板)走出了東房。媽記著海東隊長的話,今天一早東莊的周達清大師傅要過來殺豬。媽細細算,生產隊一共二十三戶人家,外加看麥場的五保戶,滿打滿算就是二十四戶。如果把豬殺了,一戶少數可分七八斤肉,今年的冬至家家都能吃上豬肉餃子。另外留下一些肉可以先用咸鹽碼起來,吊到二梁上,等過年又可以吃咸肉。這一年里兩個大節日大人伢子都能痛痛快快地吃上豬肉。這要是在以往是不行的,得等食品站發給肉票,拿著肉票去排隊,按票打肉,一兩肉也不會多打給你。那樣的話,只有過年才可以香香地吃一回。
其實,豬是不可以隨隨便便殺的,得把自己家的豬賣給食品站,由食品站去處置。人家食品站的人拿著長剪站在磅秤一邊,說,豬還可以,給你個三等,說著伸手嚓嚓嚓在豬肚子上齊刷刷剪出了三道白杠杠。要是豬喂不好,長不出個好樣子,人家用眼一掃,再彎下腰用手在豬背上一摸一卡,說克郎倒是蠻大的,皮毛也亮雪,可就是膘不肥,是殺不出多少肉的,給個四等怎么樣?莊戶人自然不同意,因為差一等的話每斤就少二毛錢,一頭毛重二百斤的豬就少賣四十多元,讓豬再長四十多元難長啊,自己辛苦了七八個月,一桶水、一瓢糠、一籃草,一天一天,一點一點,慢慢地看著豬長大。從一個五六斤重的豬苗子,一天天,一點點長起來。如果順利的話,還好說,能長成出圈的肥豬。但是遇著豬生病呢,還得請先生看病。更不好說的是,有些個“鐵豬”即便你一開始就給喂皮糠,給喂菜籽餅,給喂酒糟,也長不快。對莊戶人來說,養豬真的落不下幾個錢,只不過忙完地里的活,這房前屋后手總不能閑著,就想起來養豬。莊戶人趕忙拔出一支煙,說上好話:寶山先生哎,你看看,你再看看,這豬也不錯呀,屁股那兒大乎乎的,給個三等吧,來年我們記住了,給豬加點料,喂些黃豆,你放心,來年保準你滿意,這一回就給個三等吧,也好鼓勵鼓勵我們。寶山先生聽了,先搖搖頭,接著就朝躺在磅上口吐白沫、呼呼喘氣的豬瞟了一眼,爾后,伸手端起茶杯呷一口茶,又把茶杯放到窗臺上,轉過身,搓搓手,咳嗽著說,你以為呢,這我都知道,敢情是按你說的辦了,不過,得從毛重里減五斤。這么痛快,這么好的事,莊戶人點頭哈腰笑了。
要說殺豬,只有公家才能決定。如果哪家真的把豬偷偷殺了,要是傳出去,讓外面的人知道了,簡直就跟犯了罪似的。上面的人會責問大隊支書,大隊支書會責問生產隊長,生產隊長呢,他能不知道嗎?可知道了又該怎么辦?……當然了,殺豬的大師傅也同樣會受到連累。
莊上有一個人不怕,就是換蘭呆呆。換蘭呆呆做事從不跟人商量。他人老實,脾氣倔,一般人是說服不了的。如果豬肥了,沒來人動員他給食品站送過去,呆呆才不賣呢,堅持自己家把豬殺了。換蘭媽膽小,她沒做過這事,心想,海東隊長是不是跟上面的人打過招呼?是不是跟食品站的人也打過招呼?現在呢,媽還是懷疑。但海東是隊長呀,隊長的話能不聽嗎?再細一想,對了,海東隊長都五十的人了,又是老隊長,他跟食品站的人熟,他是不會把苦給自己吃。想到這,媽心里喜滋滋的。得感謝海東隊長,如果按他說的,豬圈里的豬起碼比上繳給食品站多收入五六十元,另外自己家還能落一掛下水、十來斤豬肉和一只豬頭,多好啊!
天又黑了,連剛才一星點的魚肚白光都沒了。天就是這樣,放亮前總要黑一陣。
莊上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汪汪汪的狗叫。
媽拉開走廊上的開關,燈亮了。院子鋪滿了霜,像撒了一地白糖。水井上的洗菜池是白的,像一只白玉箱子立在院子正中。昨晚光顧搟餃皮,一摞碗也忘了洗,筆直地立在那兒。墻根那邊躺著的,是“四葉不老”,也沒顧上收,亮晶晶的睡在那兒。在院墻東面棉花稈垛上的,是一只貍花貓,貍花貓瞇著眼團著身子睡著,它也像是干了一天的重活,看上去很累,一動不動。媽呼出一口氣,轉眼成了一條白柱,像炊煙徐徐升起,又一縷一縷地擴散開來。媽輕輕地抱著一抱棉花稈往鍋房走。她干什么?她要燒水,燒一大鍋滾燙滾燙的水,等燙豬的時候再接著燒一大鍋滾燙滾燙的水。媽她不急,她真的一點也不急,她一邊燒水一邊等大師傅周達清過來。
火光從灶膛照出來,一陣亮一陣暗,映得媽臉紅彤彤的。水開了,熱氣就頂著鍋蓋咕咕咕、咕咕咕地顫響;熱氣就毫無遮擋地往外散,把鍋房充得滿乎乎的,又沿著鍋房門、窗戶往院子里溢,像一團一團的白霧,似乎把整個院子都罩住了。媽站起身,捶捶腿,一搖一晃地從霧堆里走出來,進了堂屋。媽怕吵醒換蘭換粉,怕驚著扣子。媽腦子里凈些殺豬的事兒。
換蘭聽到媽的腳步,她用力按住妹妹的手,她不讓妹妹這會就起床。現在呢,她們都已經知道了,一大早家里真的要殺豬哎。媽說了,如果周達清的活做得快,中午就能吃上香噴噴的豬肉餃子。餃皮是昨天晚上準備好的。昨天晚上,媽和面搟餃皮,換粉問:
搟這么多餃皮干什么?
媽說:明天就冬至了。
換粉問:冬至也不需要這么多的餃皮呀?
媽說:死丫頭數你話多。明天殺豬呢,吃肉餃子呢。
換粉問:殺誰家的豬?
媽說:咱們家的。
換粉又問:咱們家有了豬肉也不需要這么多餃皮呀?
媽說:外婆舅舅家你就不顧啦?
媽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知道不該把殺豬的事告訴換粉,于是就瞪了換粉一眼。換粉不敢往下問了。換蘭她懂事,她知道了,白天海東隊長跟媽在豬圈那邊咕嚕咕嚕說了大半天,她心里清楚,肯定是海東隊長說了,讓媽把自己家的豬殺了。
換蘭不問。她用腳踩了換粉一下。換粉立即叫了起來:
媽,姐她踩我,她早該嫁給白家蕩,給侉男人做婆娘去了。
媽又瞪了換蘭一眼,換蘭埋頭跟著媽忙搟手上的餃皮。一張,兩張,三張……不一會一堆餃皮搟好啦。就五個一垛五個一垛地放在面板上。
天黑了,雞上窩了,鴨上窩了,豬也上窩了。
換蘭和換粉瘋了一天,又幫媽搟了一晚餃皮,她們也累了,她們上床,她們睡覺了,她們盼著天亮。
換蘭醒了,她從被窩的這頭鉆到換粉那頭。這時,換粉也醒了。
換粉摟摟換蘭,說:姐,你說殺豬的周達清過來了嗎?
換蘭說:怕快來了吧。
換粉想起身,換蘭一把手拉住妹妹。她知道,妹妹小,她心里藏不住話,要是起來了,她一定跟人瞎說。如果一大早就把家里殺豬的事說出去,讓外面人知道了那該怎么辦?
換粉說:姐,好姐姐,你就讓我起吧,我想看殺豬呢。
換蘭說:你不能起床。媽說了,等豬殺了你再起來。
換粉不高興,說:就數你規矩多,你怎么一天到晚凈信媽的話,媽讓你干什么你跟個縮頭烏龜似的,一點也不敢反抗,你呀真也沒什么大說項(出息)?
換蘭說:你快住嘴,這樣的事你也敢反抗?媽知道了要打你。
換粉說:不說啦,不說啦。姐,我想告訴你一個夢。
換蘭一激動,就忘記了問一下換粉,是做了好夢呢還做了個噩夢。要是好夢就由她說去,反正妨不了事,如果是噩夢,換蘭還得幫著她把夢破掉。現在呢,換蘭真的激動,她心里只惦記著殺豬,只惦記著吃豬肉餃子。豬肉餃子多香呀,遠比妹妹的夢重要啊。
換蘭問:你夜里又做了什么夢啦?
換粉捂著嘴哧哧哧地笑。
換粉說:姐,好姐姐,我告訴你,你可不要再告訴媽了。
行!我不告訴媽,你快說給姐聽聽。
于是換粉就把夢里的事說了一回。換粉說:夢里也是今天,也是冬至,稀冷稀冷的天,還下了一場大雪。換蘭懷疑地從窗戶向外看,沒有雪呀。換粉說:夢里莊上人都知道我們家殺豬了。換蘭說:不可能!他們不可能知道的!換粉說:夢里莊上人都到我們家來等豬肉回去包餃子。后來呢?換蘭問。換粉說:夢里不知怎么回事,我們家的豬長出了翅膀飛起來啦。換蘭搖頭,她真的不信妹妹的話。換粉連忙解釋說:起先我把白天薅來的草(這個地方冬天也是綠汪汪的,草當然有)往豬食槽里放一把,又放一把。豬呢,它就哼哼哼搖頭甩尾地吃,豬像是餓了,不一會,就把我撒下的滿滿一食槽草給吃光了。
換蘭問:再后來呢?
換粉說:再后來我又去豬圈看了一回,豬爬進了窩,鉆在狼草(稻草)里一忽顫一忽顫的,呼呼呼地睡覺,就像我們倆現在這個樣子,身子藏在被子里,只有頭露在外面。
換蘭問:你夢里莊上的人不是說都在等豬肉嗎?
換粉說:夢里我又到豬圈看了一回,你知道怎么啦?
換蘭問:怎么啦?
換粉嘆氣:這回豬聽到我的腳步就又飛起來,在我頭頂上轉了一個大圈直刺天空,再也不見了。
說完這個夢,換粉就把身子鉆進被窩,嗚嗚嗚嗚哭了起來。換蘭也感到失望,她推著妹妹的胳膊說:換粉你小點聲,今天我家真的殺豬哎,姐可不哄你,媽昨晚也跟你說了。換蘭后悔了,后悔剛才就不該讓妹妹把這個夢說出來,要是豬真的飛起來,不見了,那周達清過來了怎么辦?那莊上的人能吃上肉餃子嗎?換蘭真的后悔了,如果殺不成豬,媽肯定問自己,為什么就任由妹妹瞎說。媽曾經告訴過自己:說楊廟中學的劉老師說過,夢是不能隨便說出口的,特別是噩夢,因為夢這東西奇怪,有時夢里的事就是白天的事,就是今后日子里將要發生的事。換蘭使勁推著換粉的胳膊,說:換粉你小聲點,小聲點,要是驚醒了扣子就不好辦啦,扣子一醒總要哭,扣子他小,他怕天冷,怕起床。扣子一醒,保準媽會過來給他穿衣服,扣子最怕早上穿涼棉襖。媽要是過來了,先把自己的胳膊套進袖子里焐一焐,等焐熱了,就拉起扣子,讓扣子穿。即便這樣,扣子他還是不想起床。有時家里有事,媽忘了,扣子他自由,能一覺睡到屁股曬太陽。現在呢,換蘭心里面還是擔心媽,要是讓媽聽到了,媽肯定又會過來罵自己了。媽罵人厲害。換粉立即停止了哭。
她們都在盼,盼周達清快過來。
遠遠的走過來一個人影,身后背著老大老大的殺豬盆,足有二米長,像背著小鴨撇(放鴨時用的小木船,兩頭尖,可容一人站在上面)。換蘭知道周達清來了。周達清進門,咳嗽一聲,哈啦哈啦地放下了木盆,又從木盆里拿出一包東西,打開來,咣當砍刀一把、咣當捅條一根、咣當鐵刨一把,還有一盒飛馬紙煙。周達清是煙鬼,他站在集市上給食品站賣肉嘴里總叼著煙。媽把一盒飛馬塞到周達清手上。
周達清說:老六家你看你,煙我就不收了。
媽說:你聽我的,就收下,一大早讓你過來,,真難為你了。
周達清說:好啦,我收下,不過,豬尾巴我還得要。
媽清楚,周達清這個人除了爛煙,再就是喜歡用豬尾巴當下酒菜。媽說:周師傅,這回尾巴你就留下。
周達清問:怎么啦?不愿意。
媽說:扣子來尿。
周達清笑了:伢子都幾歲啦還來尿(這個地方的人總認為小伢子吃了豬尾巴就能治尿床),看以后也沒什么大說項。
媽也笑了。
周達清把東西一一放好,出門去了。媽站到堂柜前,踮起腳尖,嘴里咕嚕著,嘩嚓劃了一根火柴,把早準備好的立在神位上的四支香點著了,爾后,又用手來回扇,香頭上的火熄了,冒著一縷一縷的煙。換蘭用鼻子聞,換粉也用鼻子聞,哦,真香,真香。換蘭知道,媽這是給豬咕嚕幾句“升天經”。這個地方的人做事都這樣,如果是要放倒一棵樹,頭一天中午就先在樹上砍下一塊皮,爾后也在神位這個地方上香,嘴里也要咕嚕幾句伢子們聽不懂的經文。要是家里殺豬,豬靈性大,就得像媽一樣,得給咕嚕幾句“升天經”,好讓豬來世再到世上投胎一個人。
周達清退著步子,拉著豬進院了。豬脖子已經被他手上的繩子套得緊緊的,一點聲音也叫不出,只是呼呼呼地喘氣。換粉看了,就把身子往被窩里縮,換蘭不怕,她想看周達清是怎么一刀把豬給殺了,她伸長脖子朝房門向外看,豬呢,已經被周達清拉進了堂屋,躺倒在并排的高腳板凳上了。周達清一只手的手指死死地摳進豬的鼻孑L,另一只手持刀,一條腿單跪在豬肚上,另一條腿往上提,屁股朝天。豬已經被束縛得“直手直腳”。媽往放在大木盆中的一只小瓦盆里放了一把鹽。周達清說:快點!老六家你快點。媽就往大木盆倒了一瓢開水,又一瓢開水。周達清傾著身子,兩眼直盯小瓦盆,用刀柄順著小瓦盆轉了兩圈,刀碰著盆底,沙沙沙——沙沙沙——。接著他用刀片沿著小瓦盆口反轉了兩圈,小瓦盆里的水跟著嘩嘩嘩——嘩嘩嘩——。換蘭聽媽說過,豬殺出的血是老還是嫩,都得看小瓦盆的水撒入的鹽是不是合適,鹽撒多了豬血就要老,吃到嘴里木木的,鹽少了也不好,豬血就像嫩豆腐一樣容易碎。媽還想問什么,只見周達清用刀在豬脖子上嚓嚓嚓刮出了一片白印,噌一刀捅了進去,似乎刀把的木柄都捅了進去,血就嘩啦啦,嘩啦啦噴了出來。豬后腿空踩著,臨死了也沒叫出聲音。
換蘭打了個激靈,換粉這才從被窩里把頭伸出來。豬已經被推進了大木盆的開水里。
周達清背著家具走了。媽也挑著兩歪籃豬肉走了。換蘭和換粉趕緊起身。換蘭掀起條桌上蓋著的一塊紅布,桌上放著一只豬頭,一盆下水,還有一堆豬肉。換粉拉著大姐的手,往豬圈走去。豬圈墻上蓋著白白的一層霜,豬窩那邊的稻草亂哄哄撒滿了一圈。換粉聳著肩難過地哭了起來。換蘭看著妹妹傷心的樣子,趕忙勸說,換粉你小聲點,妹妹,好妹妹,你別哭了,你一大早哭天喊地的,讓人聽了多不吉利,人家還以為我們家里出事了。換粉聽了姐的話真的就不哭了。她也知道,殺豬這么大的事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要是知道了麻煩就大了,人家食品站的人肯定要過來,肯定要找媽去問話,讓媽把肉送過去……媽正趁著天還沒完全放亮,想把肉早早地分了。要不,讓趕早集(集市)的發現了,就有人真的會趕過去報告給食品站。
站在豬圈前,換粉又呶呶呶地喚豬,豬你快出來,豬你快出來。換蘭說:你真呆,豬已經殺了,哪還會有豬?換粉就又淚汪汪地看著換蘭,換粉偏就不信姐的話,把籃子里的草扔進豬食槽,扔了滿滿的一食槽,當然不會再有豬出來了。換蘭知道,換粉每天一到豬圈總要給豬喂草,她已經跟家里的豬有了感情。換蘭拉著妹妹往家走。就在這時,家門口圍著好幾個人,這么早會是誰?
換蘭說:不好啦,怎么殺豬的事讓食品站的人知道了?
換粉問:你怎么肯定就是食品站的人?
換蘭說:那個高個子是張寶山,食品站的豬平時由他負責收呀。
換粉看著姐焦急的樣子,說:張寶山能怎么樣,豬已經殺了,肉已經被媽分出去了,他能怎么樣?
換蘭說:你到家門口,你可不能再說了,得跟人家笑,人家問什么,你說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記住啦?
換粉點頭,罵:誰的爛舌凈說瞎話。
她們往家走,心里撲通撲通在跳。還沒等她們進家,張寶山他們已經從后門走了。換粉一看條桌上什么也沒有了,就追出了門,嘴里喊:快還給我家肉!快還給我家肉!張寶山他們是騎自行車過來的,他們走得快,換粉就在后面追,怎么能追上呢?換蘭見妹妹已經追出了門,她知道妹妹的脾氣,如果妹妹真的追上他們肯定要拉著人家的車子不讓走,那就更麻煩了。換蘭趕緊找鎖鎖門,她后悔了,為什么剛才到豬圈看豬的時候就忘記了鎖門。要是媽回來了,媽肯定要打自己,要罵自己,連個家也看不了。她后悔了,后悔自己在床上就不該讓妹妹說夢。換蘭拔下鑰匙,走出院門,她慌了,她朝西走,快步走,等走了一陣還是不見妹妹呀,她發現自己走錯了路,食品站在東面,在大洪橋東面,于是就又轉身向東跑。她快步跑。她路過集市。這時,趕集的人還沒有,空蕩蕩的,只是沿著河并排停靠的小木船往外升起一縷一縷的炊煙。沒有聲音,很安靜。她喘著氣跑,跑呀跑呀,還是看不到妹妹的影子,她急了,她眼里開始流淚:妹妹你怎么就這么死心眼,肉已經讓人家拿走了,你即便追上去,人家會給你嗎?她又一想,前面就是大洪橋,換粉她小,她不敢過橋。想到這,換蘭的心緊懸了起來。她已經感覺將會發生什么事,于是放開嗓子喊:
換粉你等等,
換粉你等等姐,
你等等姐,
姐這就跟你來啦,
你回來呀……
前面沒有人,更沒有換粉的影子。她繼續跑,就在快跑到大洪橋頭的時候,她望見了換粉正站在橋上,她慢下了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輕輕地,輕輕地挪著步子。換粉呢,兩只手支著,一歪一歪往前走。她剛一踏上橋板,換粉的身子,像河里的影子一樣抖動起來。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心跟著嗵嗵嗵地跳,眼睛緊盯著換粉,緊緊地,緊緊地盯著。
責任編輯 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