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一個農民,而且基本上是一個不識字的農民,但他是一個智慧的人。
出生在六十年代的人,或多或少總會有一些關于饑餓的記憶,而我卻沒有。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我們不僅有飯吃,有衣穿,而且和村里同時期的孩子們相比,最早穿上了毛衣毛褲毛襪子,最早穿上了的確良、滌卡做的衣服……這一切都是因為有父親支撐著。
很小的時候,父親就以放羊養家。爺爺在他三歲時就去世了,作為長子的他,早早地就擔起了養家的重任,那時候,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可以養家的職業也就只有放羊。在一篇文章中我曾寫道:“生命無所謂尊卑,職業無所謂貴賤”,這種認識最早就來源于我的父親。在那些食不果腹的日子里,父親為了讓親人們生活得好些,自己選擇了居無定所四處流浪的放羊生活。那是一種多么無奈的選擇呀!
早上他總是頂著濃濃的霧靄就出發了,晚上繁星綴滿了天空還回不到“家”;夏日正午的陽光將他的脊背曬得脫了一層又一層的皮,冬日凜冽的寒風把他的手撕開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多少個夜晚,他躺在冰冷的廟里思念著自己的親人,多少個白日,他端著走家串戶的飯碗難以下咽。寂寞時他撫摸著那些羊們訴說著思念,高興時他把自己的愉悅編織進孩子們的毛衫……為了多掙一點工分,他常年在外奔波,不僅將自己分得的那份口糧留在了家里,而且還利用常年在野外的機會,夏天為我們采摘一些無人管理的水果,冬天撿拾一些收秋后遺落的糧食。
后來父親又回到村里當飼養員,為大隊喂養母畜。這是全大隊用于繁衍牲畜的唯一場所,不僅要求飼養員責任心強,而且還要能夠應對那些小生命的出生和養育。父親每天晚上都要同那些牲口們睡在一起,夜里聽著它們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呼吸著充斥它們排泄物味道的空氣,忍受著它們身上生長的蚊蟲跳蚤的叮咬,但父親卻從沒有怨言。那時放學后我常常到飼養場去玩,或許是父親在那里的緣故,我一點都沒覺得那地方的空氣難聞,一會摸摸這匹馬的脊背,一會扯扯那頭驢的尾巴,同它們盡情地享受著陽光溫柔的撫摸,到現在留在記憶中的都是一種別樣的溫暖。而今,每到春暖花開田野里撒肥翻耕時,我都覺得有一種特別的親切,覺得那味道也是一種別樣的清香。
就是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中,父親不僅做得有滋有昧,而且很快就發現了創造財富的機會。在家的日子多了,空閑時間相對也多了一點,他的一位朋友首先發現了父親的價值。那位朋友是專門從事屠宰職業的,每次都要約父親一起去買羊,因為父親用手摸一摸就能判斷出一頭羊大概能產多少斤肉。一來二去的,父親也就學會了殺羊。于是他們常常利用閑暇買一些羊回來,等天黑后殺掉,并以斤為單位分割成塊。父親一邊在家里做這些事,一邊還要不肘到飼養場給牲口添料。等早上三四點鐘,牲口吃飽休息了,父親就騎自行車帶著那些羊肉出發了。他要在天明前趕到王臺礦,趁工人們上班之前把肉賣掉,然后大約七點左右再回到自己的崗位。就這樣,父親在油燈下送走了無數個黑夜,在寒風中迎來了無數個黎明。他用自己的辛苦為我們換得了一份營養可口的早餐。那時人們對動物內臟骨頭一類的東西還不太認可,不懂得它們的營養價值,也賣不了幾個錢,于是這就成了我們的美食。整個冬天,我都是在燉骨頭的香味中入睡,每天的早餐都是煮紅薯喝羊湯。
父親沒有文化,他不可能給我們講什么《三字經》、《弟子規》,但他卻懂得“百善孝為先”、“父母在不遠游”、“在家敬父母,何必遠燒香”的道理,他用自己的行動告訴了我們什么是“孝”。他年輕時,曾有多次機會可以出去當工人,1957年大煉鋼鐵時同他一起工作的人后來全都轉入了王臺礦,而父親卻放棄了。假如父親當時走了,我的小腳奶奶恐怕連水也吃不上,更不可能活到八十多歲。
小時候聽說父親要回來了,我們就充滿了期待。他一出現在大門口,我們就會撲上去,爭著搶著摸他的包包。那個其貌不揚的包包里總會有些意想不到而又意料之中的驚奇:一個燒餅、一塊油糕、一把爆米花,甚至有過幾個橘子。這些東西現在的孩子當然不會稀罕,但當時在我們的眼中卻是那樣珍奇。多少年來,無論生活怎樣拮據,父親每次回家都會給奶奶買點吃的。當我們興高采烈地將東西交給奶奶時,奶奶往往是嘗都不嘗就一分四份,我們三個孩子每人一份。孩子們拿到禮物后又主動讓父母品嘗,父母只是裝裝樣子,食物很快被我們吞下肚子。在我們同奶奶一起生活的幾十年中,沒見過脾氣暴躁的父親同奶奶發過火,沒見過個性很強的母親同奶奶頂過嘴,我們甚至連一句硬話都不敢和長輩們說。
當別人家的孩子還在盡情地撒野時,父親就早早把我送到了學校,比別的孩子早了整整兩年。上學大約一年多,也許剛學完拼音,他就要求我幫著記工分,那些人名地名當時我根本不會寫,總是用拼音代替;不到三年級,就在他的具體指導下學著寫信,他說一句我寫一句,想來一定寫了不少的錯別字,但客觀上卻在組織語言方面得到了較早的鍛煉。
自從我考上大學,父親更是吃盡了苦頭,他覺得必須找一個既不耽誤種地而又能在農閑時創收的家庭副業。那時候農村剛剛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讓一個剛剛獲得土地的農民離開土地,幾乎是不可能的。為了摸索一條門路,父親經常到周邊村里去考察。還真是功夫不負苦心人,在高平唐莊一帶的農村,老百姓有自己做“香”的習慣,也就是那種用來敬神敬鬼燒的香,這些東西在當時屬于迷信用品,不能公開做的。父親費盡周折了解產品的制作工藝和制作過程,也打聽到了購買原材料的地方。于是在一個飄雪的晚上,父親就帶著幾條編織袋出發了,至于他是如何爬上拉煤的火車,如何找到那個地方,又如何躲過乘警的檢查帶回這些東西,我不得而知,父親也從來沒和我們講過。
父親把用于貯存糧食的樓上辟為生產場地,為了不引起鄰居的注意,在家里開了一個通道,踩著一架很簡陋的木梯爬上爬下。夏天的樓上悶熱異常,怕別人看見也不敢多開窗戶;到了冬天樓上又特別冷,為了安全也不能燒火,因為那些東西是易燃的。當經過許多工序完成產品后,最艱巨的任務就是把它賣出去。為了賣到一個好價錢,父親先是跑遍了周圍的山莊窩鋪,后來又利用年少時逃荒襄垣的經驗,開始了在高平和襄垣之間的奔波。襄垣那地方土地相對寬裕,老百姓雖說也沒有多少錢,但糧食比較充足,可以實行“以物易物”,重要的是那里有姑姑家可供落腳。出發時父親總是用自行車馱好幾個大大的紙箱,雖說不是太重,但很不好操作;等回來時重量就翻了好幾番,它可能換成了好幾百斤玉米或是上百斤豆子。一個自行車載著幾百斤東西一天行程幾百里,那需要付出多少汗水?我簡直無法想象。整個冬天,父親要跑好幾趟,當然所獲得的收入在當時自是非常可觀,幾乎能頂一個普通工人的年收入。
父親病重緣于前年二月初九的股骨脛骨折。
仿佛有某種預感似的,正月初二去給父母拜年時,一直不太愿意照相的我,竟然帶了相機,而總是忙忙碌碌的丈夫也趕在中午過來和我們一起吃飯,這樣就留下了我們全家和父親最后的合影。照片上的父親笑得特別燦爛,就像天真的孩子,滿臉流露出的都是幸福。可沒想到僅僅只過了一個月,父親就因骨折被送進了醫院。
父親患腦梗塞已有十多年,這些年狀況雖說一年不如一年,但總的來說生活能夠自理,在母親的陪同下也經常出去走走,和門口的老人們聊聊天。那晚父親就要休息了,沒想到一個側身不慎滑坐在地上。父親想在母親的幫助下站立起來,反反復復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等將他送到醫院時,骨折的股骨脛已發生錯位并有點粉碎。
送父親上手術的那天早上,他的表情有點木木的,眼睛也有些渾濁,缺少醫學知識的我故意裝出一副很輕松的樣子說:怎么了?害怕了?不要緊張,咱們以前又不是沒做過手術,很快就會過去的。沒想到這只是父親經受折磨的開始。醫生很快診斷父親嚴重缺氧,懷疑是腦梗塞病人臥床后造成的肺梗。手術是無法做了,只好推回病房做溶栓處理。過了不到一天,又發現父親的肚子有點大,我以為是肥胖的原因,可醫生提醒要注意觀察。沒想到中午不到,父親的肚子就變得愈來愈大,人也由麻木混沌變得暴躁不安,醫生診斷為腸梗阻。就這樣,父親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
那天的夜是那樣的漫長,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人生的無奈。仿佛那看不到的鬼神就藏在旁邊,它要奪走我的父親,而我用力地握著父親的手,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它們,不能就這樣把我的父親帶走。記得那天我穿著一件大紅的風衣,一向不信鬼神的我竟然相信,這個火熱吉祥喜悅的顏色一定會把鬼神嚇跑,一定能協助我保護好父親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經過醫生的全力搶救,父親的肚子總算正常了,他也終于安靜地睡著了。
兩天后我們轉回了普通病房,父親的意識逐步恢復,情緒安靜了一些,他也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生與死的考驗。十幾天后,醫生根據父親的情況對他骨折的部位實施了固定手術,由于血氧飽和度一直很低,手術只能在局麻狀態下進行。手術的痛苦程度我無從知曉,從手術室推回父親后,他就一直處于恐懼狀態,不斷地說著胡話,總是說“又來了”“疼呀”之類的話。作為子女看到父親這個樣子,心里的滋味實在難以表達,我實在不愿意相信堅強的父親竟然脆弱到如此程度。我好想好想去抱抱他,好想好想去撫摸他,告訴他我和他在一起,告訴他一切都會過去的。可事實上這些還沒有過去,由于不停地溶栓,幾天后手術部位又發生皮下出血,當確診時血壓已經降到臨界值,人也再一次出現意識不清。
好在有醫生的傾力救治,父親的病情總算又穩定了下來,只是意識大不如前了,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涂,剛剛發生的事馬上就忘記了,有時甚至連我們的名字也叫不出來。
出院后,在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父親的狀況還是很有起色的。先是會側身睡覺,慢慢地又能靠著被子小坐一會兒,面色逐步變得紅潤了,臉上也顯得豐滿起來。尤其是夏天在老家住了一段日子后,竟然能在別人的攙扶下坐上輪椅,而且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那段日子看著一天天好起來的父親,心里特有一種成就感,每次看他時都要鼓勵他站起來,爭取自己學會上輪椅。父親也在努力實現著孩子們的愿望,一有機會就扶著學步車站起來,他想學會自立,不想成為別人的累贅。
去年春天,在我的提議下父親又住進了醫院,本來是想做一段時間康復治療,希望在醫生的幫助下能重新站起來。但是后來的結果卻很不理想。也許早已看透了生死,也許對自己的了解要比我們清楚得多,出院后父親表現得非常平靜,只是偶爾會問母親:咱們什么時候回家?母親有時專門逗他,說:這就是咱們家,你還想去哪里?他就一本正經地和母親說:我想回咱高平的家。
“五一”到了,天氣也暖和了,全家人決定讓父親回家。一來家里人多,人來人往的不太寂寞;再者輪椅也可以推出來,讓父親多接受些陽光。那天到家后,父親的表現也是出奇的好,他竟然在別人的攙扶下,從大門口走了進去。
父親自從回家后就表現得有些慵懶,每天睡的時間很長,偶爾坐坐也只是吃吃飯,吃過飯后就想躺下。開始以為是路上勞頓辛苦,休息幾天就好了,但后來感覺卻并不是這樣。我不知道父親最后的日子在想些什么,我不想問他,因為我不想直面死亡這個話題。他也始終沒說什么,也許他也在回避,或許他感覺太累了。回家看父親有時也會發現他眼角有淚水,但我總會及時地轉過頭,現在想來,那實在是一種逃避。早知道這一天會這么早到來,我就應當和父親多溝通一些,至少應該讓他知道我對他的尊敬和愛。
父親走得很突然,最終也說不清是什么原因讓他離世的。只是事情發生得確實有些莫名其妙,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們三個孩子竟然都不在身邊,父親沒有留下一句話,也沒有和母親說一句話。
送別父親的那些日子里,我的感覺好奇怪,總覺得父親就在我們身邊,他只不過是安靜地睡在那里,所以白天好像沒有太多的傷感;晚上躺在床上,想到同父親廝守的時間越來越少,心就會感覺很痛,尤其是早上起床后,想到同父親相處的日子又少了一天,那種心痛立刻就會傳遍全身。送別父親的前一天晚上,一夜守在靈棚,用手撫摸著棺材,覺得就是撫摸著他的大手,靠在棺材的沿上,覺得就是靠在父親的胸口,絲毫都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漫長。但一想到從今往后再也見不到父親了,悲傷就會劈頭蓋腦襲來,讓我無法自持。
父親走了,我想對他說的話很多很多,但最想說的就一句:如果有來生,我還愿做您的孩子!爸爸,您愿意要我嗎?
責任編輯 吳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