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

霧是什么時候起來的，沒有人說得清楚。席世謙依風(fēng)俗吃完生日烙餅走出家門去上班時，以往熟悉的近乎淡忘了的陽光藍(lán)天都換成了它的影子，它的影子覆蓋了一切，幾米外的世界似乎消失了、飛散了。云入凡間就是霧，但霧終究與云不同。席世謙這半輩子還從沒有見過濃到如此極端的霧。任何事物大概都必須到了某一種極致，才能更深刻更清楚地去認(rèn)識吧。席世謙就從沒有這樣注意過霧，在記憶中，以往的那些輕霧讓人感覺只是虛虛茫茫的一片，縹緲而無從分割。直到它如此濃烈地縈繞在眼前，才發(fā)現(xiàn)，它是顆粒狀的!組成它的每一星每一點雖小如芒尖，卻能看得清清楚楚，能讓你清清楚楚地感覺它是那樣的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像是一個星系。一天又一天日出日落的平淡循環(huán)中，突然一睜眼看見有這么一個變化，不免讓人新奇。席世謙的腳步很輕快，他覺得自己是喜歡這霧的。這些天來，他心情一直這樣不錯，調(diào)了工作，自己很滿意，搬了新家，老婆也很滿意，兒子又轉(zhuǎn)進(jìn)了重點小學(xué)，兒子也很滿意。他告訴兒子，這是因為你學(xué)習(xí)用功成績好。孩子嘛，就是應(yīng)該鼓勵鼓勵。

穿過一小段喧囂嘈雜的大街，席世謙習(xí)慣性地拐進(jìn)了一條小巷子。四周立時更暗了一些，窄了一些，倒也空曠了一些，一片茫茫中只能聽見一些遼遠(yuǎn)的聲音，不知道什么發(fā)出的，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來來往往的人少了很多，多數(shù)只是一些腳步聲，聽見的時候就已經(jīng)慢慢遠(yuǎn)了，消失了。偶爾才會有一兩個越來越近，近到兩三米時，一個人影會忽然清晰在面前。然后，很快就又再隱在了身后兩三米之外。席世謙也不看他們，只輕快地走自己的。他差不多就要覺得這是一個只剩下自己的世界了。

出了巷子右走幾步，單位東門隱約到了眼前，棱棱角角上那些大明大艷的色彩都變幻而去，灰洞洞的，中間白茫茫似乎什么也沒有，空空蕩蕩。不過，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們你忽然隱進(jìn)去我忽然現(xiàn)出來，又像是什么都有。席世謙走得不快，發(fā)現(xiàn)縈繞著的那些星星點點，并沒有像想象的那樣貼著他滑過去，而是清清楚楚的，貼著他一星一點地消失了。應(yīng)該是自己的熱量使它們重新蒸發(fā)，歸于無形。只是，衣服卻漸漸潮軟了下來。

八點整的時候，他走進(jìn)了辦公室，先從抽屜里拿出了幾份要看的文件，然后倒了一杯水，坐在了辦公桌后邊，對面墻上那個大大的自己就笑嘻嘻看了過來。這照片是小周不久前的主意，他本來不愿意，整天對著的都是自己，太不習(xí)慣了。不過其他幾位都欣然掛上了，他也就沒說什么。

小周送來了今天的報紙，提醒了一下中午的兩個應(yīng)酬下午的一個會，順便說道，席處，咱可是遇上勤快人啦，李工頭又來了，六點半就堵在門口，快跟打鳴一樣準(zhǔn)了，頭破了都還要找個換班的。我看我干脆跟他們說您出差了，省得天天來煩。

什么頭破了?席世謙把眼睛從報紙上移向小周，見小周衣裝筆挺頭發(fā)一絲不亂，很精神，笑瞇瞇的。小周口才不錯，講得演義一般。說是他早晨上班時在單位門口碰見的，當(dāng)時因為要給各辦公室打掃，就來得早，天色還有點暗，正好看見一條大漢張著雙臂就朝一女的過去了。霧大點，加上眼鏡也大點，那女的以為又鬧流氓，尖著嗓子叫。李工頭剛好在旁邊，倒是很有些救美精神，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腳。結(jié)果，那人唉喲之前先是嘩啦一聲，原來人家是抱著塊玻璃回家。那人起來之后自然不客氣，從地上揀了一塊磚就把他腦袋給開了。

席世謙大笑，夸小周勤快，問后來怎么樣了。小周說還能怎么樣啊，吵吵了半天，也分不清誰有理誰沒理。最后那人走了，他自己去包頭。幸虧對方只是個附近農(nóng)民，不然他還得賠玻璃錢。但就這樣，這李工頭臨走之前，還不忘叫來一個工人繼續(xù)守著。小周說，像這種新入行的菜鳥，這么死心眼，手把手教恐怕都教不懂，遲早還得回去種地。

聽到這里，席世謙自己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決定讓小周把李工頭的人叫進(jìn)來，也許是因為心情很不錯吧。小周本來說完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有些詫異，隨即說道，倒也是，還是席處考慮得周到，就是說出差，過幾天他們還得再來，不如見一面，他們也就徹底死心了。席世謙一笑。

李工頭那個工程隊剛出來一年多，都是鄰縣一個農(nóng)村的人。本地人大概是因為思想經(jīng)濟(jì)文化等方面的原因吧，與南方人不同，出門一時難的觀念深入人心，輕易是不出來打工的，實在熬忍不住，出來了，也多是盡量拉幫結(jié)伙，方便互相照應(yīng)。李工頭上過高中，當(dāng)過兵，在他們村里幾乎就是見過最大世面的人了，部隊還正好是個摘基建的，他學(xué)過這。眾人一合計，就干脆組了個工程隊，讓他當(dāng)工頭。其實就跟個帶工的工長差不多，自己都上手干活，然后記工掙錢，用其他工頭的話來說，就是一生產(chǎn)隊長。這個李工頭本人倒是有些技術(shù)，甚至還會畫圖紙，搞測量，這在多數(shù)工程隊就是人才啊!一些大工頭經(jīng)常來挖他，說只要你跟著我干，保險比你生產(chǎn)隊長掙錢多。可他就是猶猶豫豫不去，領(lǐng)著那幫下到十六七上到六七十的，干得還很是起勁。

眾工頭特別喜歡傳李工頭的軼事，席世謙一個月前調(diào)過來后不久就知道了此人。當(dāng)時他倒不太相信還會有哪個工頭這么傻，正好隨后就聽說一個工頭里的老鳥又想來挖李工頭，反倒被人家套走了不少哪里有新項目的消息。于是席世謙就感覺這個老李之所以這么帶工程隊，肯定是想拉攏人心，日后有大圖謀。后來慢慢有所了解，席世謙才知道幸虧當(dāng)初只是這么想想，沒跟別人說過，不然他也會成為眾工頭暗里的笑柄。原來工程隊不比其他方面，用不著怎么籠絡(luò)工人，哪怕就是變著法兒去克扣，民工們也只能等年底把工資哄到手里之后才敢走人，然后隨便回老家或者去火車站就能再招一批人來。如果僅是如此，倒還沒什么，其他方面李工頭表現(xiàn)得更是外行，唯一能說得過去的，也就是他帶的那幫人活兒做得還不錯，細(xì)致。可活兒做得好沒用，除了給農(nóng)村的私人建房，雖然他到處打聽到處跑，也從來沒包下什么正經(jīng)工程，偶爾包一兩件小活，工程款還拿不到。至于農(nóng)村，這兩年建房的也越來越少，他那工程隊經(jīng)常是一年中歇半年。眾工頭的結(jié)論是，自生得快，自滅也快。其實這些工頭哪個不是這么過來的呢?哪個不是慢慢地才懂得了行規(guī)、懂得了規(guī)則、懂得了怎么當(dāng)工頭的呢?席世謙也就覺得再碰壁個幾次，這位老李也同樣會漸漸開竅的。小周也這么認(rèn)為，所以前幾天老李第一次找來的時候，小周干脆都沒請示席世謙，就先讓他吃了一回閉門羹。可惜想不到他那根筋就是不改，絲毫沒有要清醒的樣子。

李工頭想干的這個工程實際上就是壘一段普通圍墻，小得很，經(jīng)常打交道的那幾個工頭都沒人提這事。不過，總歸是個活兒，還有一個多月才計劃開工，到時候總會有別人想干的，席世謙本來計劃是等到時再定給誰。

小周出去不久，一個穿著西裝的人雙手提著個包張張望望走到了門口，西服有些大，像田間套在稻草人上的破麻袋。席世謙看報沒動，那人也站在門口不動。眼角余光看過去，他渾身扭捏，汗都下來了，可就是不往里走。過了一會兒，忍不住的倒是席世謙，把報紙往桌上一拍，說，你站那兒干什么?那人才大松一口氣，三兩步搶進(jìn)來，用山里的普通話說他是李工頭工程隊上的馬二柱，問席世謙是不是席副主任。席世謙問他在門口站什么，他說他知道進(jìn)來之前敲門才禮貌，可敲門，門卻開著。席世謙怎么也想不到是這么個原因，不禁有些回想自己當(dāng)初剛進(jìn)城時的樣子，幾乎有點懷舊，忍著笑說，你還挺可愛的嘛，指了下沙發(fā)讓那馬二柱坐。

這位馬二柱不太明白什么是可愛，當(dāng)是夸他，見席世謙笑了，放了心，也就不客氣緊抱著那包一屁股坐了下去，說他們工程隊想包那個壘墻的工程。席世謙說，想包工程你們工頭怎么不來。馬二柱慌忙解釋，說他們李哥干活時樓上掉了塊磚砸了頭。席世謙見他還不好意思說實話，就說到底掉了塊磚還是被砸了一磚。馬二柱怎么也想不到席世謙會知道，呆愣在了那里。席世謙看他眼神如見大仙，有心再逗逗他，又說就是李工頭不能來，也不能隨隨便便讓個小工來吧。馬二柱立時慌神，說他絕不是隨隨便便的小工，是二工頭，在工程隊除了李工頭就是他，李工頭也只是去包扎，之后馬上就過來，絕不敢怠慢。然后一下舉了五六個例子，以說明他在工程隊怎樣重要怎樣說一不二怎樣是個如假包換的31頭。

席世謙看了看他滿腳的水泥石灰，像是信了一樣還夸獎了兩句。馬二柱就更來了精神，愈發(fā)云山霧罩吹起了大氣。席世謙跟他聊建筑上的事，這個他更是在行，說得口沫飛濺。席世謙就問他是壘磚簡單一些還是和水泥簡單一些。他說當(dāng)然和灰簡單了。席世謙就準(zhǔn)備問他在工地上是壘磚干得好還是和水泥干得好。不料他倒先很是自信，說他現(xiàn)在就正在學(xué)壘磚，最多再有一兩個月就可以當(dāng)“大31”了。席世謙點頭，說想不到你這“二工頭”都和泥，你們這工程隊果然跟別人不一樣啊。馬二柱臉紅到腦門，手足無措，說席世謙說的是，是不一樣。然后偷眼看席世謙，席世謙就突然把笑收住，沉下臉來。馬二柱立刻臉白發(fā)蔫，垂頭就招了供，承認(rèn)自己只是個小工，因為會普通話才讓李工頭叫來，但李工頭絕不是敢怠慢，他包扎完馬上就趕過來，到時一定賠禮道歉。

馬二柱汗刷刷地下，見席世謙不理他，又站起來弓著背拼命解釋，越走越近，唾沫星子飛濺。席世謙忙擺手，讓他不用說了，自己不在意這個。馬二柱倒是立時放心，又笑嘻嘻坐了回去。席世謙想不到一大早就來這么一位，十幾年都沒碰見過了，實在讓人懷念。何以解悶?唯有二柱啊!

不對，不能說悶，自己現(xiàn)在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悶不悶的，肯定是別的什么。席世謙也沒想出該怎么形容，就不想了。

馬二柱見席世謙臉上忽然變化不定，也不說話，心中又毛了起來。突然想到說了這么半天居然沒說正事，懊悔不已，忙從懷中拿出了幾份不知怎么搞到手的資質(zhì)證書，說他們工程隊雖然成立時間還不長，但很正規(guī)，什么工程都拿得下來，從來不偷工減料，做過的工程東家無一不點頭稱贊。然后又拿出一張圖，說是李工頭按古代園林設(shè)計的一種新式樣的墻，保證美觀大方，結(jié)實耐用，還防盜，造價也不會提高，他們的工錢肯定比別人低。

那圖畫得很是精致，席世謙當(dāng)年考軍校畫作戰(zhàn)圖都沒這么上心，就搖頭一笑，問馬二柱他們工程隊日子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能包下工程嗎?馬二柱臉色一紅，還是又說他們工程隊活兒干得好，當(dāng)然能包下，而且很多，都干不過來。席世謙哦了一聲，不住點頭稱贊，說那你們混得不錯嘛，一個新人行的工程隊能這樣，不容易不容易!既然這樣，還有不少別的工程隊包不到工程，都快撐不下去了，你們不如就發(fā)揚發(fā)揚風(fēng)格，把這個工程讓給他們算了。

馬二柱滿面的笑容立刻被霜打在了那里，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現(xiàn)在似乎有些明白了，感覺這些坐辦公室的都是有那么一些神通的，席副主任一定是早就什么都清楚，但就故意這么問。至于原因他想不太透，也許是要試試他是不是個實誠人，也許是因為剛才進(jìn)來時沒敲門。馬二柱現(xiàn)在悔得跳井的心都有了，顧不得再多想，一下就撲了過來，幾乎是趴在這大辦公桌上，臉漲得滿滿，說全怪他不禮貌耍小聰明，席副主任要打要罵都可以。

席世謙心想原來這叫小聰明，往后側(cè)著身子一擺手讓他坐回去，說不用這么緊張，沒關(guān)系。馬二柱不敢再那么輕易相信了，抖著聲說怪他，都是怪他，怎么罰他都可以，但這跟工程隊跟李工頭沒關(guān)系，他們都是老實人。工程隊現(xiàn)在等米下鍋，要是讓大家知道因為他把事兒搞黃了，他就沒臉再回去了。馬二柱猶豫了一下，終于承認(rèn)他們早就沒活兒干了，現(xiàn)在吃菜都是去菜市場撿。然后也就不再猶豫，跟進(jìn)了民政局一樣，掰著指頭訴說他們工程隊上誰誰誰等著錢給孩子上學(xué)誰誰誰等著給老人治病。席世謙沒想到馬二柱橫寬豎直這么大個子突然說這個，緊攔慢攔還是讓他說了一大通。農(nóng)村人以己度人，在這種時候常常愛說這些東西，其實也不一定是愛說，只是沒別的什么可說而已。

席世謙皺著眉側(cè)頭，扇了扇那些菜幫子昧，說，那能怨誰?只能怪你們工頭沒本事。說到?jīng)]本事，馬二柱無言，只是不明白有些工頭連合同上的字都認(rèn)不全，卻能大把大把地包工程，相當(dāng)奇怪本事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席世謙笑，說這跟那有什么關(guān)系，你們工頭還是不懂啊。馬二柱立刻反對，說他們李哥什么都懂，從和灰壘磚到木工電焊鋼筋綁扎混凝土澆筑，樣樣精通，一有空就教他們。

還真不愧是生產(chǎn)隊長，席世謙大笑，看他們這個樣子，有心指點一二，就說你們哪……說到這兒，席世謙頓了一頓，嗓子忽然有些發(fā)干，喝了一口水，沒再說什么。

馬二柱見席世謙臉色很平，看不出個喜怒，又緊張了起來，忙又反反復(fù)復(fù)解釋，說自己只是工程隊上一個最沒用最不會說話不會辦事的小工，讓席世謙千萬別往心里去，他們李工頭馬上就趕過來賠不是。

席世謙本來就是等著李工頭過來，他覺得這位老李說不定比馬二柱還有意思，不過現(xiàn)在不知怎么的突然沒了興致，一點都沒了，不覺有些惱火，擺了擺手讓馬二柱告訴李工頭，一會兒來了就直接找小周簽合同，不用再來見他。

馬二柱本來只是替李工頭臨時站站崗，夢都沒夢到自己居然就能把事兒談下來，站在那里呆了老半天才回過味兒來。然后發(fā)覺了手里拿著的包，趕緊雙手放在辦公桌上，說是燒雞，來貴媳婦昨天從老家剛帶來，其中還有兩只是新套的山雞，老任師傅用祖?zhèn)鞯呐浞竭B夜做的，新鮮得很。

席世謙搖頭哼笑出聲，站起來接過那包，又塞回馬二柱懷里，說那墻本來計劃過一兩個月才開工，你們要是實在沒別的可干，提前開始也可以。然后就把他往門口送。馬二柱說席世謙真是大好人，他們?nèi)宥紩浽谛睦锏摹５鹊介T口時，才發(fā)現(xiàn)燒雞怎么又回來了，急急忙忙又給席世謙塞。席世謙沒那興致推推讓讓，拿出副主任的派頭，正色道，不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這招果然最是管用，馬二柱跟讓蜇了一樣，馬上退了出去。不過席世謙剛一轉(zhuǎn)身，他突然又閃了進(jìn)來，身體扭曲兩步繞開席世謙把包放在辦公桌上，又兩步出去，之后通通通三步就消失在了樓門口之外的厚霧之中，大有勇探虎穴的感覺。厚霧被他撞凹了一個大坑，漩渦不斷，然后反彈回來，濃濃地鼓進(jìn)樓里一大團(tuán)。

席世謙看著這團(tuán)茫茫旋轉(zhuǎn)著的東西，抓起包本想追，一想算了吧，就是追上，他明天也得再來，到時說不定就是兩大包了。

聽見馬二柱慌慌張張跑出去，小周還當(dāng)出了什么事情，也慌慌張張跑了進(jìn)來，問要不要叫保衛(wèi)科。席世謙忍著笑，說沒事，順便就讓小周準(zhǔn)備一下合同，一會兒李工頭來了簽。小周一愣，似乎沒太聽清，不由得又問了一遍，然后立刻哦哦點頭，眼睛不覺往旁邊掃了一下，退了出去。

席世謙喝了一口水，熱蒙蒙的頭清爽了下來，自己都開始有些奇怪怎么把工程就這么給了李工頭——甚至不是李工頭，是馬二柱。也難怪別人詫異了。看來還是太高興了。人一深入某種狀態(tài)，往往容易出差錯。席世謙自認(rèn)為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早已經(jīng)精鋼一塊，想不到還是不能徹底喜怒不形于色，看來還是得歷練啊。

小周把合同準(zhǔn)備好，拿著掃帚拖把又返了回來，清理馬二柱腳上掉下來的泥土。不巧，馬二柱的包席世謙回來時隨手就扔在了旁邊一張凳子上，正好礙事。掃到那兒時，小周有意無意看了一眼，繞了過去。拖地是倒著走，沒注意一下碰在了上邊，聲音還挺大，小周很后悔，覺得不該來。席世謙動著眼睛看著小周來來回回忙活，喝了一口水，打趣說，哪個姑娘要是嫁了你一定有福氣啊!不行，得獎勵——燒雞!然后就站起身，拿過馬二柱那個包，一翻，把用紙包著的燒雞都倒在了辦公桌上，讓小周拿兩只。

想不到這李工頭還有這么一出。小周推讓不過，只好撿了兩只小的，忽然發(fā)現(xiàn)其中一只分量似乎有些重，立刻警覺，忙換了只不重的。

席世謙嘿嘿一笑，說，新人行嘛，不然別的工頭說他傻帽不是還沒證據(jù)了嗎?之后，喝了一口水，等了等又說，他也是打聽你嫂子愛吃。也不知道誰嘴那么賤，把我們家地址告訴他了，昨天他都跑我家門口蹲去了。不過人倒是挺勤快，幫你嫂子往樓上扛了兩趟面，還跟工人把我們家那個下雨經(jīng)常進(jìn)水的地下室修了修，你嫂子印象不錯。

小周大悟，說，這么說這老李，也開始開竅了嘛!席世謙還是嘿嘿一笑，說，人嘛，慢慢總是會學(xué)聰明的。

聽說是席世謙愛人喜歡吃，小周忙又推讓。席世謙把燒雞硬塞回他手里，說，行了吧，麻不麻煩?哪吃得了這么多?就當(dāng)是給你女朋友拿的，她不是喜歡肯德基嗎，今天換換口味，看看咱們的土燒雞怎么樣?小周這才笑呵呵拿走。

席世謙覺得有些熱悶，打開了窗子，窗外那些星星點點，像等在那里一樣立刻閃了進(jìn)來，然后又那樣貼著他，一星一點地消失了。目為五色所惑，在這無數(shù)惑目的色彩中，席世謙感覺自己喜歡白色，所以他感覺自己是喜歡這霧的，所有人的概念中霧都是白色的。只是身在霧中才會知道，白色的霧其實只徘徊在觸手不可及的天空，當(dāng)你的目光低下來，在四周萬物的掩映下，它是灰色的，那種黑白混合的灰，有些類似雨季。雨季不是寂靜的，霧似乎也不是。你能聽見很多聲音，交談聲、走動聲、音樂聲，甚至還似乎有一些蟲聲鳥聲，讓人感覺這世界有一種無比的生動。這一切都像是那么近，宛若就在身邊，可一切又都那樣縹縹緲緲，連影子也沒有一絲一毫，近乎是在另一個世界。夜的蟲吟蛙鳴是一種寂靜，這其實也是一種。在文人筆下，霧都很美妙，霧拂春花、煙波柳堤、云海霧峰……霧的朦朧代表著一種美，就像水墨丹青中一筆輕描淡寫的遠(yuǎn)山，意境全出，僅這朦朧就已經(jīng)是一首詩了。不過席世謙忽然悟到，這一切的美其實都是在遙遠(yuǎn)的地方被欣賞出來的，至少心很遙遠(yuǎn)，絕不是被裹在這一方空空蕩蕩茫茫又窄窄的世界，看著那一星一點消失在自己身上。

今天是星期五，席世謙看了看時間，應(yīng)該起床早餐完畢了，就撥通了在省城學(xué)習(xí)的王處的電話，準(zhǔn)備簡單說一說處里這一個星期的情況。其實不說也沒關(guān)系，多少年的老同學(xué)了，王處信任他，不然也不會費那么大力氣把他調(diào)過來了。不過席世謙還是習(xí)慣經(jīng)常打個電話，他也喜歡跟王處聊天，兩人談得來，每次通話很少有在半個小時之內(nèi)結(jié)束的。只是以前多是周五下午打。

王處的口才在全單位都有名，不夸張地說，上了臺不讓趙本山，單位來了重要客人，陪酒每次都缺不了他。就拿這次來說，本來是席世謙準(zhǔn)備說說處里的情況，可沒幾句就基本是王處說，他在聽了。國際國內(nèi)經(jīng)濟(jì)體育黨校軼事聊了老半天，席世謙才想起來說。王處根本沒興趣，說，有你在，說這些干什么，搞得跟匯報似的，以后不準(zhǔn)再這樣了啊!咱處反正又沒什么大事，都雞毛蒜皮，你定了就行了!哪一天有重要的，比如段局不高興，要撤我，你再跟我說。

席世謙笑，只好說得很簡要，最后停了停說，那個李莊工程隊。

哦，那老李又找上你啦?哎喲，你可是遇上狗皮膏藥了!早上七點之前準(zhǔn)時在門口堵著，雷打不誤。要是敢讓他進(jìn)來見你啊，能把你暴力傾向煩出來，堵在你屁股后邊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五而六的跟你叨叨。

可不是，一連堵了五六天，幸虧他不知道我一直走東門。

還有，土特產(chǎn)，比如紅薯啦、山核桃啦、沙棘果啦，倒都是無公害。你說這人哪，文化程度低還真是不行。

你太了解他們啦!這年頭能見點土特產(chǎn)倒也真不容易。不過這回這老李有進(jìn)步，改燒雞了。剛才我還給了小周兩只。

你留下了?王處正聊得興起，一下詫異住了。

我要那干什么?可他扔下就跑。你說，他在前邊跑，我在后邊追，那像什么樣子?處里這么多人，要知道是燒雞，人家還不得笑過去啊?我一想，算了吧。席世謙笑得還是那樣輕松。

是圍墻那個工程吧?王處略略停頓，說，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太煩?沒關(guān)系嘛，你就說工程已經(jīng)給別人了，他不就不來了?王處倒不覺得席世謙轉(zhuǎn)不過這點彎。

也不是這個，小周說我開會，他倒也不敢進(jìn)來。席世謙很有興趣把李工頭“救美”和馬二柱剛才的表現(xiàn)說一說，可忽然想到這些有什么意思，怎么也再感覺不出有什么趣味。最后只好說，這老李挺有意思的。

倒是聽說這人不錯，口碑挺好的。王處隨口哦哦了兩聲，不想再說這個，準(zhǔn)備轉(zhuǎn)新話題，不料居然一時想不出來聊什么。

席世謙喝了一口水，立刻說，那有什么用，帶的工程隊都快散了，工人背后早議論紛紛了。你聽說過嗎，那家伙還當(dāng)過兵。我是剛知道，前天我們那老班長出差路過，我請他吃了頓飯，結(jié)果聊起來，這老李居然是他帶過的兵，感情還不錯。我真想不明白，我們班長那么精活的一個人，怎么就帶出這么一木頭兵，還挺喜歡他。

王處立時就投入了回來，說，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喜歡他實誠唄!你是沒跟他多接觸，處長了就知道了。我了解啊，這人老實是太老實，可交起朋友來非常實在。像這樣的，能照顧就照顧照顧。

席世謙長長呼出一口氣，說，我們班長倒也沒怎么說讓照顧他。不過，我這人你也知道，正好碰上他來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工程，就給他了，也沒讓他知道怎么回事。

王處很贊同，說，對嘛，告訴他干什么?難道咱還圖他什么不成?慢慢總會知道的。以后有什么合適的工程，該給他就給他，你自己定!早跟你說過嘛，這些事不用件件都跟我說!

席世謙一笑，說自己當(dāng)那么多年科員，匯報習(xí)慣了。

外邊微微起了一些風(fēng)，那些星星點點就緩緩動了，不時打一兩個小漩渦。有一些流過窗戶，順窗臺直淌下來，撲在地上，挺像瀑布的。

隨后慢慢的，他們就聊到了李工頭的“救美”和馬二柱，席世謙不知怎么地突然發(fā)現(xiàn)這些現(xiàn)在又挺有意思的了，王處更是讓逗得哈哈大笑。

責(zé)任編輯 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