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話語中ABB式詞語流行的認知分析

一、引 言

語言學界王力先生最早提出了疊字和疊詞，并運用現代語言學理論對ABB式形容詞進行了分析。之后有一批學者，如呂叔湘、朱德熙等先生在探討重疊的概念等問題時也涉及了該類詞語，比如朱德熙先生在《語法講義》中把ABB式形容詞歸人“帶后綴的狀態形容詞”；趙元任先生認為，“重疊可以看做一種變化，也可以看作一種語綴”；呂叔湘先生稱ABB式形容詞為“形容詞的生動形式”；日前，從中國期刊網收集以ABB式詞語為題目的論文約有41篇，這些論文，對ABB式詞語的探索和研究在不斷深入，不僅數量增加了，而且研究視野也開闊了。既有從縱向探索ABB式形容詞的歷史來源、發展演變及現狀的，也有從橫向角度觀察比較其語音、語用、語法、修辭等特點的。不過，這些研究主要局限于ABB式形容詞的研究，同時還兼顧ABB式名詞、ABB式象聲詞的研究，對于新聞話語中“范跑跑、樓裂裂”等這類富有時代性、創新性、流行性的社會事件類ABB式新聞詞語則鮮有涉及，我們試從新聞學、語言學角度對其流行原因進行認知分析。

二、新聞話語中事件類ABB式詞語的類型

相對于傳統的ABB式詞語，現在新聞話語中正流行著另一類ABB式詞語，該類詞語用以指稱某一特定的社會事件，而不像傳統的事物類ABB式只是指稱某一事物，其內涵更廣、寓意更深，它們不屬于ABB式形容詞或ABB式象聲詞，我們姑且稱之為“事件類ABB式名詞”。近年在媒體頻頻出現的反映某一社會事件的ABB式新聞詞語，如“范跑跑、樓倒倒、周逃逃、躲貓貓”等詞，都屬于事件類ABB式名詞。該類詞語在媒體頻繁出現后，短時間內便為廣大民眾所熟知，并引起廣泛關注。仔細分析一下，發現它們都是在某些較重大的事件發生后被大眾創造出來的新詞語，并且大多源于網絡，而后逐步被官方和大眾所接受。這類ABB式名詞從語法結構上看，可以分為兩大類。

(一)主謂式的ABB式名詞

主謂式的ABB式名詞有“范跑跑、樓歪歪、樓塌塌、樓空空、周逃逃、樓裂裂”等。這些以名詞A“范、樓、周”為主語，形容詞或動詞BB\"跑跑、逃逃、空空”等為謂語組合而成。它們不僅有特殊含義，同時也可以指代人或事物。例如“范跑跑”就頗具諷刺意味。“范跑跑”原名范美忠，汶川大地震發生時正在四川都江堰光亞學校上語文課。當地震發生時，其全然不顧學生安全，第一個到達操場，而后才發現學生陸續來到操場。據學生回憶當時情景，地震發生的時候根本沒反應過來，只看見老師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才嚇得躲到桌子下面去或者跑到了操場上。眾多網友因不齒其行為，便保留其姓，而從“老師面對地震逃跑”這一事件中截取“逃跑”這個詞，并利用疊字修辭手法將其改造為“跑跑”，而改其名為“范跑跑”，其因行為與高尚的師德相背離，而成為眾矢之的，故瞬時就流傳開了“范跑跑”一詞，并進一步引申為指稱“不敢面對責任，只顧自己利益的自私者”。此外，還有發生在不同城市的“9月3日樓塌塌! 9月4日樓歪歪! 9月5日樓空空”的事件!據《成都商報》報道：2009年9月3日，在安全大排查中，發現一幢居民樓房屋承重墻出現傾斜，存在嚴重安全隱患。第二天，該樓傾斜情況加劇，住戶逐步轉移。9月5號，一棟5層居民樓轟然坍塌。“樓歪歪、樓塌塌、樓空空”等“樓氏詞族”也就因此迅速傳播開來，這類詞形象生動地描述了質量嚴重不合格的樓房狀況，并且用來指稱“出現樓房質量不合格這一類事件”，用這種構詞法構成的詞語具有強烈的諷刺性和警示性。

(二)動賓式的ABB式名詞

事件類ABB式流行詞匯，除主謂式的ABB式名詞之外，最近還出現了動賓式的ABB式名詞，如“躲貓貓”，該詞是原本就存在的動賓結構的名詞詞組，由動詞A“躲”和名詞BB\"貓貓”組合而來，指代一種兒童游戲，游戲規則是選定一個范圍，一個人先蒙上眼睛數到一百，其他人在這段時間找到一個地方躲藏起來，時間到后那個人去找其他人，最先找到的人為下一輪我的人。但該詞因為最近一件特殊的事件產生了新的內涵與所指。2009年2月8日下午的云南省晉寧縣看守所里發生的“躲貓貓”游戲卻引發了一場悲劇：據當地警方說，因盜伐森林被拘押的24歲男子李蕎明和同監室的獄友在天井里玩“躲貓貓”游戲時，遭到獄友踢打并不小心撞到墻壁，導致重度顱腦損傷，送醫4天后不治身亡。網絡上頓時對這種解釋議論紛紛，不僅不信任當地公安機關的說辭，更用“躲貓貓”對此進行調侃和諷刺。網友許暉在博客中釋義“躲貓貓”，“這個游戲名稱也成為陰暗和暴力的象征，使中國式看守所和監獄更加凸顯惡劣形象。然而不幸的是，這種游戲遭到了顛覆與延續，一條年輕的、身強力壯的生命就戲劇般地在游戲中離去。‘躲貓貓’這一游戲雄辯地證明了一個道理：游戲也可以殺人”。然而這類事件并未就此終結。“躲貓貓”的語義輕易就被顛覆為暴力與丑陋，對相關制度新的所指也因此被建構出來。“躲貓貓”這個詞語因而成為2009年最受關注的流行詞語之一。

三、事件類ABB式新聞詞語流行的認知分析

仔細分析當前事件類ABB式新聞詞語，我們認為其流行主要和以下認知因素有關：

(一)韻律與音節

韻律包括聲韻和節律。而一般韻律在語言學中的特征具體表現是音節勻整、語言文字平穩、音調鏗鏘和諧。雙聲、疊韻、疊音等語音形式，都能使語言文字更具韻律感。首先，從平仄上看，事件類ABB式新聞詞匯本身是帶有平仄的音節詞語，并且平仄以一定規律性的形式出現。如“范跑跑”——仄仄仄；“躲貓貓”仄平平；“樓裂裂”平仄仄。平聲與仄聲的協調使它們的音調和諧均勻。其次，從詞的結構組合上看，漢語詞匯由單音節為主演變為以雙音節為主，這是韻律規則作用的必然結果。ABB式這類詞多為多音節，另外主謂、動賓、動補等形式，更易構成韻律詞。馮勝利在研究韻律詞的《論漢語的“自然音步”》一文中提到：單音不成步，故非雙不能立，可見，ABB式新聞詞語可以構成韻律詞。此外，從押韻角度看，ABB式新聞詞語滿足了疊韻或疊音的語言特點。疊詞的使用早在《詩經》中就被廣泛使用。中國語言社會一直就對疊詞比較青睞。疊字詞匯加強了詞匯的韻律，ABB式新聞詞匯正好符合這一規律。所以這類詞匯不僅符合我們的語言習慣，同時又在ABB式形容詞基礎上有了很大的創新。在語音節奏上讀起來朗朗上口，語言表達習慣也沒有違背語法規則。新生詞語流行的基礎不僅要符合普通大眾的語言習慣，而且要形象生動，迎合大眾簡潔自然的審美趣味。

(二)類推機制

類推機制，簡稱“類推”，又叫“類比”。現代語言學的奠基人索緒爾認為：“類比形式就是以一個或幾個其他形式為模型按照一定的規則構成的形式。”每種語言的語法系統中都存在大量的類推現象，人們用某些詞和形式為標準創造出另一些類似的詞匯。從“上街街、吃飯飯、乖寶寶”等簡單的兒童語言中，我們可以發現其與ABB式新聞詞語存在極大的相似性和擴充性。當然兒童語言的語言功能和意義較簡單，但這類兒童語言可以通過隱喻的方式投射到成人語言中。目前仿擬的詞語如“范跑跑、樓歪歪、周逃逃、樓裂裂”，我們可以看出這些新聞詞匯與兒童疊詞詞匯的相似之處。從詞匯的形式相似性來看，這些事件性的ABB式新聞詞語當然更具批判性和構建性。人們愿意用兒童式的語言調侃社會背后存在的問題，從而引起反思，這種構詞新方式不僅使這些詞匯更易被使用，而且也更易被創造。

(三)顯著性原則

顯著性是事物得以相互區別的能力，即事物必須有不同于其他事物的明顯特征。而“范跑跑、樓倒倒、周逃逃、躲貓貓”等新聞詞語雖然發源于網絡，但它們蘊涵了特定事件本身的意義，因此產生了不同于其他ABB式詞語的特性。人們對其的關注正是源于它們的特指和事件的顯著性。新的所指與引申，使這些詞語進入越重要就越被頻繁使用的循環之中，而且官方、媒體、民眾對這些詞語的解讀也在由不同而走向逐步接近。可見，這些新聞詞語的社會性和重要性漸漸得到了廣泛的認可。人們從心理上認同事件本身的同時，便也不知不覺地認同指稱這些事件的詞語。因此，ABB式詞語也在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斷進化、演變出新詞語。

(四)話語權的草根化

話語權指的是公民運用媒體對其關心的國家事務與社會事務及各種社會現象提出建議和發表意見的權利。從廣義看，話語權是新聞自由權利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屬于新聞自由權利中的表達權的一部分，是公民的一項不可讓與和剝奪的民主權利。但是一直以來，話語權就被精英們掌握。事件類ABB式新聞詞語的創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普通的草根階層重新把握話語權的標志。精英話語雖然得到普遍認可，但民眾的話語權更需要得到尊重，而網絡的發展使草根文化深入人心，草根文化的深入人心又助推了ABB式新聞詞語的流行。人們通過賦予這些新聞詞匯以新的內涵，體現了大眾對該公共事件的關注，顯示了從評論中尋求話語權的突圍和渴望。人們用這類新聞詞語直指事件實質本身，并以調侃的方式進行話語抵抗。草根文化不僅是大眾化的文化，也是娛樂化的文化。可見，這些ABB式新聞詞語的發展得益于網絡的發展，也得益于草根階層話語權的擴展。

四、結 語

現代社會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事件類ABB式新聞詞語，雖然這些詞語還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仍處于演變發展之中，但人們使用的頻率卻異常高。究其原因，和當前開放的社會文化以及人們求新求異的社會心理有很大關系。新詞新語的發展和話語權的草根化讓我們能更好地創造、使用這些詞匯。我們不僅不能輕易否定這些詞語，相反我們要抱著寬容冷靜的態度面對這些詞語。現在事件類ABB式新聞詞語在語言生活中才剛剛開始，而這類詞語仍將繼續出現，人們將會越來越愿意用ABB式的新聞同語指稱特殊的社會新聞事件。我們相信，這些詞匯在豐富人們語言生活的同時，也將成為新聞語言學新的研究對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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