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芳先生于2008年9月間因稿件之事,背包上路,獨自行程,專程自京抵并,與編輯部同仁一道下廠校對,雖日八十高齡老人,事親躬,不厭煩,遇不解,條分縷析,字斟句酌,逢難題,博聞強識,胸羅星宿,其態,老成持重,堂堂正正,間以妙語如珠,饒有風趣,其貌,溫文爾雅,仙風道骨,間暇熱忱謙和,不矜不伐,我等為之肅然起敬,心悅誠服。如今先生已駕鶴西游。遷化不反,闈之黯然沉晦,額然沮喪。茲刊登紀念文章,回溯既往,重溫敵舊,亦本刊緬懷之音也。
本刊編輯部
如往常一樣,我拿起電話想著向老師林穗芳先生討教,卻突然想起先生已于去年末仙逝,不禁愴然!
我,一個回城知青,是幸得良師林穗芳先生的指導、扶助、培養才得以成長為可以獨立工作的編輯人員。
我學習編輯工作是從抄寫先生的審稿報告和他給著譯者的信件開始的,我就是在這一筆一畫的抄寫中逐漸領悟到編輯工作的中心環節是審稿,所有的書稿都要經過審查才能決定如何處理,審稿把關不嚴,平庸的作品得以通過,加工編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使它變為佳作。先生審稿一個主要的方法是比較。記得在決定選譯一部外文詞典之前,先生把相關的詞條與已出版的中外百科辭典比較,鑒別高低優劣之后才決定選用,選用的理由詳細地寫在了審讀報告中。
在這一筆一畫的抄寫中,我看到先生是怎樣謙虛謹慎地對待著譯者及其作品,他從來都自謙是著譯稿的第一個讀者,所有的修改意見都采用商量的口吻,而且多說明了依據。先生告誡我,對于與自己見解不同的學術觀點,不能固執己見加以排斥,如果有問題也要與作者商討,要提建設性的意見。作者的學術觀點無論正確與否,編輯都無權直接修改,只有在作者對自己的學術觀點表達不清楚、不準確、不完善或前后矛盾時,編輯才有權利幫助他修改,尤其是知識性的錯誤,更要幫助作者改正。著作的觀點錯誤,編輯只能不選用,無權修改為自己所謂的正確觀點。而退稿信的口吻,先生總是盡量維護著譯者的自尊心,如評價譯稿質量從不用刺激性的有損譯者自尊心的字眼,從不說“譯稿質量差”,而是婉轉說“譯稿離出版要求尚遠”,不說“譯文錯誤百出”,而是委婉地說“譯文有不少地方同原文的意思有出入”。
在這一筆一畫的抄寫中我更是覺悟到自身的中外文基礎之差和知識的貧乏。為了我的提高,先生不但安排我參加新聞出版總署主辦的編輯培訓班,并支持我用5年的業余時間修完人民大學函授學院的中國文學本科課程。先生懂得16國外文,其中大部分是自學的,他把自己的學習經驗教給了我。先生說,孤立地背外文單詞效果不好,成年人又過了背課文的最佳時候,可以找較好的中外文對照的書籍,自己試譯,然后對照原書中文找自己的差距,再根據原書中文,還原為外文,再對照原書的外文找錯誤,以此熟悉外文的語感、單詞、行文造句。他還親自去資料室給我借來一本不為人注意的小書中,從這本逐句畫出英文句子結構的小書,我的得益大大超出了之前所讀的、較厚重的分析英語句式的書。
我調入出版社后就一直和先生同在一個辦公室,卻幾乎沒有閑聊天的印象,常常是上班和下班時打聲招呼,一整天都各自伏案工作;但是我寫的審讀報告、加工的稿子,先生都花時間仔細審查,認真修改,而我則因此得以提高。先生還創造機會,讓我寫書評、學翻譯,經他修改潤色后發表。
對于我這個并不出色的后學,先生嚴格而不苛求、嚴肅而不乏人情味,既讓我知道自己的不足,也讓我感到自己的進步。在他的支持下,1987年我考取赴英國培格曼出版公司培訓半年的名額,先生和編輯室的其他前輩一起送我一本相冊,先生親自題詩希望我“飽學滿載歸”。待結束培訓回國,先生則把半年來我向他匯報在國外學習、生活情況的信件交還給我,說也許可以利用來寫點什么。先生出差回來,會帶給我他親自揀選的一塊很有意思的石頭,四五厘米見方兩三厘米厚,絕像一塊肥瘦相間的火腿肉,我珍藏至今。
很少聽到先生褒貶什么人,但有一次他對我說,戴文葆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編輯。戴先生也是我們人民出版社的專家,2009年和林穗芳先生一起榮獲“新中國60年百名優秀出版人物”稱號。在一般人看來,先生這句話不像是夸獎,其實這句話真正反映了先生不是把編輯視為職業,而是視為事業,認為編輯工作是一門科學、是一門學問,而成為真正的編輯實屬大不易。1986年舉行第二屆出版科學討論會時,先生按照國際術語學的命名規則,建議采用redaetology作為“編輯學”的國際用語。美國《克利夫蘭每日旗幟報》1990年8月28日報道我國編輯學研究進展情況時采用了這一術語,并承認這是一門new science(新科學)。先生還曾撰文詳釋編輯學的性質,編輯學的研究對象,如編輯的含義、編輯工作的中心環節、編輯工作的實質以及編輯學的概念體系。
由于翻譯書出版的需要,先生自學了多門外語,并且總結了翻譯書編輯從選題、組譯、審稿到加工整理的一整套經驗,而我則是這些寶貴經驗近水樓臺的得益者。翻譯書編輯工作有其特殊性,著作選題一般是根據編寫的設想確定的,書稿寫出來不合要求,可以修改,翻譯選題是在已出版的外文書籍的基礎上確定的,選題不當,其后翻譯、編輯加工、排印等都是人力物力的浪費,因此先生經常強調確定翻譯選題必須認真審查原著內容,看是否真有翻譯出版價值。對于譯者的選擇,先生則認為要從實際出發,不可要求過高,有豐富經驗的譯者實際并不多,另一方面也需要培養新譯者以免翻譯隊伍后繼無人。可以以老帶新或者把中文、外文和專業等方面各有所長的組合在一起,依靠集體的力量保證譯文質量。關于譯稿的采用標準,先生說出版界曾提出“準確、通順、易懂”,翻譯界有人認為后兩個要求降低了翻譯標準,其實翻譯標準是理論上探討的、譯文可能達到的最高境界,而出版社是從實際出發提出最低要求,事實上,完全符合通順、易懂要求的譯文并不多。翻譯稿有些問題是經常出現的,如倍數的翻譯,先生探討了俄、德、法、意、西、羅、波、塞、保、阿爾巴尼亞各語言與英語times相應的詞的用法,發現它們都是乘除兩用詞,而日、朝、越等不同程度受漢字文化影響的東方語言,其倍數增長與強比較也都更接近西方語言。為了讓我易于掌握,先生告訴我,西方語言,例如英語的increase(to,by)N times,不管帶不帶括號中的介詞,意思都一樣,是表示“基數乘N”,如果翻譯成中文“增加多少倍”應該不包括基數,即譯作“增加N-1倍”,如果要包括基數,就應譯作“增加到N倍”,又如to increase ten-fold,a tenfold increase,都表示乘10,譯作“增加九倍”、“九倍的增加”。在用于減少或弱比較時,是表示“除”的意思,如reduce 10 time,就是“基數÷10'’,意為“減少到1/10”,決不能譯作減少lO倍,因為減少1倍就等于零。先生寫給我兩個公式,如果翻譯稿出現“減少N倍”的表述,應該改為“減少到1/N”或“減少1一l/N\"。先生還常提醒,譯者的注釋,從觀點到材料都要認真審查,譯者糾正原著錯誤的注釋更要注意復核,因為有些譯者把原文的意思理解錯了,反而加注說原文有誤。如果沒有確實的把握,應避免直接說原著有誤。介紹另一種自己認為可信的說法,讓讀者自己比較鑒別,一樣可以達到加注的目的。
先生退休后,并沒有停止他的研究,《標點符號學習與應用》就是他退休之后出版的一部學術水平很高的著作,小小的標點符號,先生以它為研究對象做成了大學問。該書理論部分探討了標點的概念、對象、功能、種類和層次等問題;歷史部分研究了中外標點的歷史發展,對外語標點的歷史研究遠涉古代至中世紀希臘語和拉丁語的標點;用法部分詳細說明各個標點符號的由來、功能、用法。這本書2000年一問世就備受社會各界關注,有的出版社給每個編輯、校對都發一本。它也一直是我案頭必備的參考書。臺灣一位高校老師曾給先生來信,談到“臺灣的中文系學生還是要練‘點書’,當作基本功夫。而臺灣的知名作家,還有一路逗點,到底才用句號收尾的作風”。他跟本校“中文系的人談到標點符號,從來就得不到什么收獲。圖書館里關于標點符號的參考書,就幾本薄薄的使用手冊、使用指南而已”。2001年4月他到北京參加清華大學九十年校慶,買到《標點符號學習與應用》,“讀后大喜過望”,認為“大作的重要性和實用性在臺灣也是必然很高的”。不久之后,這部著作便被臺灣的出版社買走了版權在臺灣出版。先生還花了很多精力研究英語和其他西方語言的移行規則,分析這方面的錯誤,他也關心重要的出版動態,曾撰文指出新版《魯迅全集》的標點問題,提出改進該書編輯工作的建議。
去年12月先生因肺炎住院,4月24日,即他逝世前4天,我和前輩曹澤蔚去探望,他還關心我工作之余做些什么,他說他最大的心愿是把自己的經驗傳授給全國的年輕編輯,語畢他閉上眼睛,我分明看見他眼角一滴清淚,先生是無奈于自己困身病榻,還是遺憾于目前學術界和出版界的快餐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