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西南軍糧的籌措

內容提要：滅亡南宋(1279年)之后，元朝在西南地區用兵不斷。西南惡劣的氣候地理環境使得軍糧供給困難。再加上軍官侵漁，元軍經常發生缺糧現象。為籌措軍糧，元朝政府主要采取了四種措施：一，征用百姓將糧食調運至西南地區；二，在西南地區開展屯田緩解供應壓力；三，通過賦稅的轉移與增收來增加西南地區稅糧收入和購買糧食的本錢；四，采用入中法解決邊糧的運輸問題。

關鍵詞：元朝 軍隊 西南 糧食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3－24－28

自古以來，軍糧的籌措與供應能否及時、充足，直接關系到戰爭的成敗。蒙古軍隊亦不例外。從元世祖至元順帝，元朝在西南地區頻頻用兵，既包括對安南、占城、緬甸等臨邊國家的征戰，也包括對西南民族起義的平定。然而戰爭卻使元朝喪師不斷。其中原因除了地形、氣候等外部因素外，軍糧供給的困難也是無法逃避的。事實上，元朝一直在為解決西南軍糧的供應問題而努力。本文主要依據正史、元人文集和元代法律條格對元朝籌措軍糧的措施進行探討。不妥之處，希望得到海內方家批評指正。

一、元軍在西南地區補給的困難

元世祖忽必烈滅亡南宋統一中國之后，繼續開疆拓土，“以彰休烈”，遂不斷地用兵安南、緬甸等東南亞地區。然而，元朝在西南的統治面臨著諸多困難。首先，元朝軍隊用兵地區“所徑委狹，多崇山盲壑，惡林毒草。群獠安沈斥瘴疹，出入獸如。”這樣的溝壑縱橫的地形既使蒙古騎兵的優勢根本無法施展，也給糧草的運輸帶來很大的困難。另外西南地區氣候上“水草惡毒”、“氣候不齊，天雨即蒸濕，稍煖故瘴熱。無論四氣，霧襲人身，煩冤潰亂”。沒有交戰軍隊就因為瘴氣得病死亡者已經大半。除了氣候的不適應外，西南戍軍和遠征軍多系蒙古人和北方人“不習食稻。俾公(王均)舟粟若干萬斛，如湖南故丞相阿爾哈雅所。”這些不習食水稻的軍人只能是幸運的少數，西南軍隊陷入缺糧處境的比比皆是。例如至元二十五年(公元1288)鎮南王率軍攻打交趾。就在戰事順利進行時卻不得不因為“糧盡師老”而選擇退兵。鄭昂霄率軍平亂，軍中匱糧，不得不采用“日有俘戳，因糧于賊”的辦法來補給軍需。右江岑世興叛亂時，王謹前去招降“無舟楫，束衣摔馬鬃渡之。是日不得食，夜宿巖穴……民數家，鳥言。以鈔市食弗得。解衣以易，乃得之。”可見除了補給上的困難外，西南官軍還面臨著與當地人民交流上的障礙。氣候上的不適應和補給上的困難，軍隊中大量的人得病甚至死掉。為了優撫這批傷亡將士，至元十六年(公元1279)元世祖下詔湖南行省于軍隊經過的路線上每隔“四五十里立安樂堂。疾者醫之，饑者廩之，死者稿之，官給其需。”朝廷對于在兩廣煙瘴重地，染病身死的官員給予撫恤并且“有司護送(遺體)還鄉；去鄉遠者，加鈔二十錠；無親屬者，官為瘞之”。

其次，元朝遠征軍隊的軍糧和貼補被軍官侵漁的現象時有發生，這在一定程度上更加劇了補給的困難。邊境軍隊的軍糧和兵器均需軍戶和貼軍戶負擔，“每年放軍還家，置備鞍馬、軍需氣力”由于云南、兩廣以及四川“俱系煙瘴極邊重地。軍人久戍，盤纏消費，得替還家，傍路居民稀少，縱有人煙去處，新附人民，不肯應副飲食，因其饑餓，必致騷擾百姓。于是在至元二十四年(公元1287)中書省決定西南鎮守士兵得替還鄉時每人每天支糧米一升。除了行糧之外，甘肅、云南、四川和兩廣的軍隊每年還有一定數目的衣糧補給。就是這些補給也會經常遭到管軍官、奧魯官的非理侵漁。梧州幕府王士元代行御史期間，他對官員侵漁軍士衣糧行為嚴行監督，使得有司不敢為奸，受到了士兵們的歡迎。畢竟像王士元這樣的官吏還在少數，軍官非理侵漁時有發生在某種程度上使缺糧的情況更為糟糕。

元朝統治者在西南地區的不斷用兵引起了朝臣們強烈的反對。他們把軍糧的難以籌集作為其中的一大原因加以發揮，主張“朝廷第當選重臣知治體者，付以邊寄。兵宜止，勿用。”至元二十三年(公元1286)元世祖即將用兵交趾前期，禮部尚書劉宣上書道：“交趾無糧，水路難通，無車馬牛畜馱載，不免陸運。一夫擔米五斗，往還自食外，官得其半；若十萬石，用四十萬人，止供一二月。軍糧搬載，船料軍須，通用五六十萬眾……況湖廣密邇，溪洞寇盜常多，萬一奸人伺隙，大兵一出，乘虛生變，雖有留后，人馬疲弱衰老，卒難預料。”元成宗用兵八百媳婦國時，董士選冒著“以言得罪死”的危險上書道：“世祖皇帝定天下，子孫善守之可也。奈何以有用之力，取無用之地，棄百萬生民之命，非善謀也。”

二、元軍西南邊糧的籌措

在軍糧補給吃緊的情況下，元朝政府采取了各種措施用來充實西南地區軍隊用于戍守和戰爭的儲備。第一，將四川、湖南、湖北等糧食主要產區的糧食調運至貴州、廣西、云南的戍軍和前線地區。早在中統二年(公元1261)四川尚未占領時，元世祖就下令從成都路運米萬石到潼川地區。統一西南之后，元軍繼續用兵占城，缺糧情況時有發生。主要從湖廣行省調撥軍糧器械到廣西前線附近。不過這幾次調撥軍糧涉及范圍較小，并沒有發生大的擾民現象。大德年間，元成宗派湖廣左丞劉深攻打八百媳婦國，由于補給不足和擾民現象引發了元代西南地區規模最大的動亂。不顧哈刺哈孫、董士選等大臣的反對，元成宗執意出兵。在出征前補給工作并沒有做好。劉深、合刺帶、鄭佑率領的兩萬軍隊中每十個人由云南提供五匹馬。馬匹不足，就用牛來補充。軍隊途徑湖廣，一路上百姓疲于饋餉。經過播州時，土司楊漢英比較配合，他調集當地人民“輦運以濟軍食”。然后到了到了順元時情況發生了變化。劉深脅迫土官蛇節交納黃金三千兩、馬三千匹。蛇節“因民不堪，舉兵圍深于窮谷。”云南行省右丞月忽難也在征調當地少數民族供饋軍糧。趁此機會雍真葛蠻土官宋隆濟蠱惑群眾起兵反叛。宋隆濟、蛇節起義后，湖廣、四川、云南三省交界處各民族以“朝廷遠輸，供輸煩勞”為辭紛紛起義。元朝政府派湖廣行省平章政事劉國杰率領蒙古漢軍三萬，思播土軍一萬分道并進。當時“天向暑，糧且匱”，能否及時的獲得軍糧補給關系到戰爭的成敗。軍糧主要從湖北、湖南調集。西南地區地形崎嶇、山谷縱橫，車船無法到達，只好驅民二十萬“一夫致粟八斗，率數人佐之，凡數十日乃至。由是民死者亦數十萬。”此次運糧給湖廣百姓帶來深重災難，在衡安袁舜一“怨苦播州餉”發動了起義。江南行臺御史中丞陳天祥向成宗上奏章警告道：“數萬之軍，止仰今次一運之米。自此以后，又當如何?”雖有此前車之鑒，元政府依舊在西南多次采用這樣的補給方式。例如至順二年(公元1331)四川行省參政馬镕負責發糧六千石餉云南軍隊，因中道折還，而遭到御史臺的彈劾。

第二，在西南邊疆地區從事屯田建設以增加糧食產量緩解補給壓力。元代屯田分為軍屯、民屯和軍民合屯三種類型。軍屯主要分布在軍隊鎮戍地和戰場附近。鎮戍地附近屯田分散的分布于四川、云南一代。戰場附近的屯田大多是為了供給當前的戰爭所需。一旦戰爭結束，軍隊開始回撤，這些屯田也大多廢棄。像至元二十五年(公元1288)劉國杰征討交趾期間，在恩明州“得閑田三萬余畝，創立三屯衡，日清化永，日烏符武岡，日白倉，各置軍五百人，給以牛具種子，教之耕作，而以農隙閱習武藝”。軍屯的管理機構主要是屯田萬戶府，主要負責供給牛具、種子以及收取糧食等職能。屯田萬戶府下設千戶，并形成了萬戶一千戶一屯戶的管理結構。屯田萬戶府秩正三品，朝廷授予銀印。屯兵主要包括蒙古軍隊、原中原地區世侯的軍隊和南宋新附軍。值得注意的是云南出現了不少爨焚士兵耕作的屯田，像武慶路總管府軍屯、羅羅思宣慰司兼管軍萬戶府軍民屯田等。

與軍屯相比，西南地區民屯管理機構在各處在有所不同。在西蜀四川地區設置了屯田經略司。在云南地區則由當地的勸農官兼領。威楚路屯田卻由“威楚提舉鹽使司……就領其事，與中原之制不同。”民屯屯戶主要包括內地遷民(《元史》卷136：至元三十年，元世祖下令遷湖湘富民萬家屯田廣西。)、據刷漏籍民戶(《元史》卷22：至元十年，云南行省平章政事賽典赤令愛魯疆理永昌“閱中慶版籍，得隱戶萬余，以四千戶即其地屯田。”)和簽發當地土民。(《元史》卷38：元統元年冬十月，立湖廣黎兵屯田萬戶府，統千戶十三所，每所屯戶五百，“皆土人為之，官給田土、牛、種、農器，免其差徭。”)

軍民合屯可分為軍民共耕和軍督民耕兩種形式。西南地區的軍民合屯主要分布于云南地區。這些屯田起初并非采取了合屯形式，如威楚路軍民屯田于至元十三年立民屯，到至元二十七年才立軍屯。烏撒宣慰司軍民屯田正好相反。

西南地區屯田的推廣對于補給軍糧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例如征伐交趾孫溫率軍臨交趾界開水田五百二十二頃，“編立排甲人夫四千六百余戶，歲收五萬余石，公私便之。”劉國杰在思明州的屯田“歲得谷三萬余石，倉廩實而賊化為良民，父老為之立石。”云南行省屯田課程每年就能獲得三千兩金。在獲得糧食的同時，屯田的推廣也省去了遠途運輸的麻煩。臨近羌區的四川西部地區以往軍糧補給要靠下游運糧沿長江而上，“往往覆陷，(張)庭瑞始立屯田，人得免患。”不過屯田主要集中在四川、云南、廣西一帶，在今貴州地區基本上沒有屯田的出現。這與當時貴州一帶為土官統治區有關。這個地區沒有屯田也是元軍在宋隆濟、蛇節起義時糧草供應不及時的主要原因。

第三，經由賦稅的轉移與增收，來增加西南地區稅糧的收入和收購糧草的本錢。西南邊郡的軍需部分來自中央財政的調撥和內地州郡的支移。至元十二年，中央財政調撥至元鈔到東西川以用來購置糧草。元朝政府將其他行省的稅收收入調至西南邊郡的情況也是屢屢皆是。如至順元年(公元1330)先后從湖廣行省調鈔五萬錠，四川行省的鹽課鈔二十萬錠，江浙行省鈔十萬錠至云南用來購置軍需。這些調撥無法滿足西南戰事所需，元朝政府在西南邊郡尤其是以往不繳納租稅的少數民族地區“籍戶口，納租稅”。征稅的實現通過任免少數民族酋長為官來實現的。這是在治理少數民族地區方式上元朝不同于以往朝代的地方，同時也是存在數百年的土司制度之開端。早在忽必烈征云南期間，蒙元政府就注意籠絡當地大族段氏。在攻占大理后，國王段信苴日協助元軍“悉平諸郡，并條奏治鼬立賦之法。”此時的賦稅政策并不很完備，忽必烈奪取汗位之后，籍戶征稅在西南推廣開來。賽典赤治理云南期間(至元十一一十六年)“立州縣，均賦役，興水利，置屯田，擢賢能，黜污濫”。這些措施對于云南的穩固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其子納速拉丁在金齒、蒲、驃、曲蠟、緬國招安夷寨三百，籍戶十二萬二百，并“定租稅，置郵傳”。脫力世官擔任羅羅思宣慰使期間對當地實行“括戶口，立賦稅”。

租稅征收內容主要包括錢、糧和馬匹。元統三年(公元1335)廣西都元帥章伯顏平定當地的瑤亂后，“得戶百二十六，大小九百八口，歲愿輸租三十萬石(糧食)。”馬作為蒙古騎兵仰仗的軍需之一，也是征收的目標。西南尤其是大理地區產馬數量多、質量高。(《桂海虞衡志·志獸》：大理“地連西戎，馬生尤蕃。大理馬，為西南蕃之最。”)每年云南行省要向駐守該地的梁王輸馬兩千五百匹。)南征車里期間，曲靖宣慰司經歷王升“善化各郡酋長”獲得“糗糧二萬八千石，馬三千二百八十匹。”數目之大可以想見。

元朝在西南地區籍戶征稅出現的問題還是很多的。首先，西南人口對籍戶征稅并不配合，有的地方設法逃脫此項負擔。云南中慶地區稅收征收上，中慶城附近人口通過“詭稱逃亡”的方式逃脫稅責。離城市較遠的甸寨，由官員派人前去征收“人馬努糧，往返之費，歲以萬計”；烏蒙地區租賦征發上每年要“發軍征索乃集”。軍隊在軍糧吃緊情況下，存在著籍戶擾民、賦稅沉重的問題。兀良合帶鎮守云南期間，八籍民戶、四籍民田。擾民情況可見一斑。泰定年間，歐陽玄任武岡縣尹期間平定瑤亂后問及動亂起因時，瑤民講到：“吾曹非不畏法而擅興兵……吏更需求無已，徭役橫斂，掊克百端，使終歲勞苦，無以生。這些問題也反映出元代在西南統治的薄弱。

第四，通過人中的方式解決邊區糧食問題。人中法又叫折中法，是政府利用茶鹽等榷貨換取民間商人運送糧草以保障軍隊后勤供給的一項制度。此法萌芽于唐代，在宋代由于戰事頻繁，人中法得到了大力推廣。它的基本程序是商人將糧草運至邊境，由政府給予商人鹽引、茶引或者實鈔。商人可以憑引或者實鈔到各地的鹽(茶)場受鹽(茶)后，銷往各地。可以說人中法利用商人在流通流域的作用，收到了邊境糧食充足，又沒有發生擾民的雙重效果。這一制度的優越性使得人中法在蒙元時期繼續被采用。早在癸丑(公元1253)蒙哥汗攻打四川時期，李德輝經理四川軍食時即采用此法：招募商人將粟運至綿竹，“或給鹽券，使歸京兆受直”，“一年而錢粟充棟于軍中。”至元年間征伐交趾期間，郴州總管邸澤考慮到以人運糧的困難：“陸行千里，負擔之民，人勝五斗而已，已二千人。為擔夫負裝糧者半是，行未中道，委負而逃。”他采取的方式類似人中法原理即百姓出錢，官府把錢帶至廣西并在當地買糧以紓民力。宋隆濟、蛇節起義期間，湖北湖南征用20余萬百姓運送軍糧至播州“疫癘大作，死者什八九，枕藉于道”。而醴陵知州戴良輔采用人中法“民大便之”。

鑒于百姓運糧到播州的慘狀和采用入中法帶來的益處，江南行臺御史中丞陳天祥上書成宗建議“駐兵近境，使其水路遠近得通，或用鹽引茶引，或用實鈔，多增米價，和市軍糧。但法令嚴明，官不失信。可使米船蔽江而上，軍自足食，民亦不擾，內安根本，外固邊陲”。人中法在元代推行情況如何呢?陳高華先生在《元代鹽政及其社會影響》(載《元史研究論稿》中華書局91年12月版)中認為以食鹽為主要媒介的入中法在成宗到順帝初年得到較廣的推行。從順帝至正年問開始，元朝政府取消了這種以食鹽中介物的人中法，從而將商旅販鹽作為為唯一的銷鹽辦法。這種做法的改變很可能和元末政局不安有關。

三、余論

西南地區自秦漢時期開始與中央王朝發生直接關系。之后的歷代王朝對西南地區的經營主要采用“羈縻之治”，經營方式也由帶有明顯的功利性和隨意性向正規化和程式化轉變。到了趙宋時期，中原王朝主要控制了今天廣西、貴州等地，剩余的云南、川西南大部分地區主要在大理政權控制之下。宋朝主要沿襲了宋太祖趙匡胤“鑒天寶之禍起于南詔，以玉斧劃大渡河以西日：‘此外非吾有也’”的保守政策。對西南的經營并不如后世元、明二朝積極。即便是宋朝控下的羈縻州有許多未受官封，也不會進貢。反而一些地區部族首領既受官封，也要進貢，卻不實行“羈縻州”。西南政策上的保守性使得宋朝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征伐，并不是很多，軍糧補給問題似乎沒有后世那般突出。

到了元代開始了對西南全面的經營。與地方的沖突也使得元代在西南用兵的頻率一直居高不下。軍糧補給問題成為蒙元統治者必須解決的大事。大規模征發漢地人民調運糧食；在西南尤其是在云南地區開展屯田；任用當地酋長為土官并在少數民族地區征發賦稅以及采用人中法。這些措施與前代相比均具有開創性。

明代統治者基本繼承了元代統治者在西南籌集軍糧的做法。如繼續大規模開展軍屯和民屯，這些措施自不必說。實行的開中法也明顯的繼承了元朝在西南采用入中法籌集軍糧的方式。包括洪武年間向西南地區的大規模移民也似乎延續了元代統治者移漢地百姓到邊地屯田的做法，等等。

從軍糧籌措方式上也可以看出：元朝對西南的經營是西南古代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蒙元的經營也為后世的明清兩朝在西南地區實行全面統治與開發奠定了堅實基礎。

責任編輯

俞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