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考官.學政

內容提要：洪亮吉十四歲學習寫作八股文，開始科名之爭。在科舉之路上跌打滾爬了三十多年，四十五歲成進士，兩年后充順天鄉試同考官，四十八歲奉命視學貴州。從其考生、考官、學政的經歷可以管窺乾嘉年間科場實況，這對于研究乾嘉年間的科舉制度有很大的認知價值，亦有助于了解當時的士子心態與社會風氣。

關鍵詞：洪亮吉 洪亮吉集 科舉 考生 考官 學政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3－100－104

洪亮吉(1746－1809年)，初名蓮，又名禮吉。字君直，又字雅存。號北江，晚號更生居士。陽湖(今江蘇常州)人。“少孤貧，力學，孝事寡母。”“少工文辭，與同邑黃景仁詩歌唱和，時稱洪黃。……家居，與孫星衍相研摩，學益宏博，時又稱孫洪”，“毗陵七子”之一。袁枚謂其“詩有奇氣，逢人則誦之。”學使朱筠說：“甫到江南，即得洪黃二生，其才如龍泉太阿，皆萬人敵云。”洪亮吉于經學、小學、史學、文學、地理學、方志學都有很深的造詣，皆有杰出的成就。他還是著名的詩人、書法家、人口論學者。洪亮吉久困場屋，直到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45歲時才以榜眼高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充國史館編纂官，后督貴州學政。嘉慶元年(1796年)回京供職，以越職言事獲罪，充軍伊犁。五年赦還，從此家居撰述至終。其著作有《卷施閣詩文集》、《附鮚軒詩集》、《更生齋詩文集》、《北江詩話》及《春秋左傳詁》等。其輝煌的成就實在來之不易，他雖出身科舉世家，但早年喪父，其人生的大半在極端貧困中度過，正如其詩《丹陽道中》所云：“孤露余生記昔因，舟車南北往來頻。沈思三十三年上，風雪依然負米人。”下面具體敘述他一生的情況。

“先生七歲，以午峰府君卒，貧無所依，隨蔣太宜人及姊弟寄居外家，……時外家亦窘，蔣太宜人率諸女勤女工自給”，寄人籬下，且不能長久，“(乾隆)二十二年丁丑，先生十二歲……是冬，舅氏素園先生以國史館謄錄議敘選授江西德興知縣，迎養龔太孺人于官舍。自此蔣太宜人貧苦無所依。”正所謂：“無父誰復憐，門戶獨立支。”禍不單行，“二十八年癸未，五月，解館歸。即染時疾，復延及全家，蔣太宜人病瀕危者數次，大母趙安人、大父封旅府君是月相繼卒。先生承重，居廬至匝月，后病稍瘳。”此時洪亮吉一家貧病交加，窮則思變，走科舉仕途之路是改變貧窮處境的途徑，為應童子試，他僦鹿苑庵后云依閣，“每夜輒至三鼓，僧徒厭之，托言有賃宅者，遷先生入庵旁土室中，上漏下濕，居之晏然。”“三十六年辛卯，……十一月，先生以館谷不足養親，買舟至安徽太平府，謁朱學使筠。”“三十七年壬辰，……十一月，以兩世六棺未舉，歸奉先生祖父母及午峰府君……是冬，以所負多，訪蔣編修士銓、汪孝廉端光于揚州，編修解橐金助之，乃得歸，已迫除夜矣。”“三十八年癸已，……十月，先生以不能家食，往謁胡按察季堂于蘇州，……貧不能歸，沈太守業富、袁大令枚，皆薄助行資，于歲除日騎驢抵里。”，此情境頗似黃景仁的“全家都在風聲里，九月衣裳未剪裁。”“四十一年丙申，……七月，往謁學使于紹興，值其扃試，例不當通刺，資斧幾至乏絕”，“四十三年戊戌，……歲暮，以負債多，偕孫君至句容。”“四十四年己亥，先生三十四歲。仲弟以少孤失學，假仲姊資學為賈，累歲虧折資本，至元以償。時先生服闕歸里，決計攜弟北上，別謀進取。又以無行資……”“先生節嗇所人，半給仲弟館費，以半寄歸為衣食之資，……四十五年庚子，先生三十五歲。在孫舍人寓校書。仲弟以思家得咯血疾，新歲益甚。先生質衣具資，遣人送歸。時甫近上元，以無衣不克出門，托疾斷慶吊絕過從者凡兩月。”生計的艱難、生活的貧困在洪亮吉年譜中多處提及：“以資斧告匱，迂道訪沈運使業富于運城。”“歲除，先生以逋負多，避債至城東數日，除夕抵暮乃歸。”當其被發送伊犁時，“滿族侍郎成格公，時官戶部主事，素未識先生，自以屋券質銀三百兩為助，方得成行。”在其詩中亦有多處描寫生活的貧困：“橐空無復計饔飧，白發相看有淚痕。漸典葛衣知歲冷，遠老薪炭起春溫。風塵多事留吟骨，涼暖關情感哲弟。慚愧饑烏隔林住，十年啼不近朱門。”“憶把家書讀，愁言米價增。已知河鯉涸，只望雨龍升。八口茲何計，三天再不登。年荒應殺禮，親迎莫燒燈。”其詩“病嫌蕉葉滿，寒覺杏花遲。入夢先棖觸，猶疑負米時。”后自注道：“丙申秋，負米經此，垂三十年矣。”“只我年年逐征雁，徂南仍為稻粱謀。”“倦客勞勞未息肩，束裝仍用賣文錢。置身萬斛波濤上，息影三更烏鵲前。八口計虛瓶內粟，五湖歸有鏡中天。此生不愿因一人熱，同學非無舊少年。”從中可以讀出一代才人洪亮吉的貧窮困窘。《唐摭言》有云：“科第之設，草澤望之起家，簪紱望之繼世；孤寒失之，其族餒矣；世祿失之，其族絕矣。”出身科舉世家的洪亮吉似乎更有必要走科舉仕途之路來謀生養家。下面看其科舉之途的坎坷曲折及其忠君報國的士子情懷。

一、虬須苦隨童子試，破帽藍衫縣中走——漫漫科舉路

“學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服務于統治者是科舉制度目的之所在。“天下英才盡入吾彀中矣!”一代明君唐太宗一語道破天機。洪亮吉如其他讀書人一樣不由自主地走上科舉這一統治者給封建士子預定的人生軌道。他早惹，四歲即能識七八百字。十四歲開始從董獻策、唐麟臣、繆映黎、荊廷緯、余芑貽諸先生學習寫作八股文，被激賞，有才子之目。“二十一年丙戍，先生二十一歲。六月，應童子試，不售。”“三十四年己丑，先生二十四歲。……五月，應童子試，補陽湖縣學附生。……是年以縣試第二，府試第三，院試第八，補縣學生。”“三十五年庚寅，先生二十五歲。……七月，偕黃君景仁附瓜船至江寧鄉試。九月，榜發，薦而不售。”“三十六年辛卯，先生二十六歲。……科試一等四名，補增廣生。……赴江寧鄉試，……九月，榜發，不售。”“三十九年甲午，先生二十九歲。正月，赴江陰補壬辰年歲試，……以首藝有別解，……因定作副榜第一焉。”“四十四年己亥，先生三十四歲。……八月，應順天鄉試，不售。”后一年，“八月，應順天鄉試，……初七日，揭曉，中式第五十七名舉人。”“四十六年辛丑，先生三十六歲，……三月，應禮部試，本房山陰王編修增閱卷呈薦，闈中已定作江南第二本矣。固始吳副憲玉綸為副總裁，旋以軍機中書汪君學金卷易之。”“四十九年甲辰，……三月，應禮部會試，……榜發，薦而不售。本房編修祥慶公閱卷最遲，至四月四日，方以三場并薦，總裁蔡文恭公及紀公昀奇賞之。紀公尤擊節五策，必欲置第一。時內監試豐潤鄭侍御澄以得卷遲，疑之，欲移置四十名外。紀公堅執不允，因相與忿詈不可解。總裁胡公高望調停其事，遂置不錄。紀公于卷末賦《惜春詞》寄意。出闈，即先詣寓齋相訪焉。”“五十四年己酉，……三月，應禮部會試，榜發，不售。”“五十五年庚戌，先生四十五歲。……三月，應禮部會試，榜發，獲雋。……先是朱文正公雖未識面，然知先生名已久，人闈后，欲暗中摸索得先生作第一人。及得李君賡蕓卷，有駁策問數條，以為先生，擬第一。復得朱君文翰卷，用古文奇字，又以為先生，遂置李君卷第六，而以朱君冠多士。及拆號，而先生名在第二十六。乃相與嘆息，以為名次亦有定數云。殿試，先生卷條對詳明，讀卷大臣進呈第一，欽定第一甲第二名。”洪亮吉二十四歲進學，三十五歲中舉，四十五歲成榜眼，在場屋之中苦熬了三十多年方得以實現進士之夢。其間如“虬須苦隨童子試，破帽藍衫縣中走”之類的尷尬難堪不知還有多少。

二、神仙亦有升沉感，閑向瑤階說杜沖——殷殷考官情

洪亮吉成榜眼后，授翰林院編修，后派送國史館纂修官。“五十七年壬子，先生四十七歲。在京供職。三月，考差，引見，蒙記名。八月，充順天鄉試同考官。十四日，又在闈中奉視學貴州之命。向例，未散館翰林，無為學政者。有之，自先生及同年石修撰韞玉始，蓋異數也。”此次闈中奉旨視學貴州屬于特例，為此洪亮吉倍感榮耀，感激有加。在《臨發志感》中他感慨道：“萬里持初節，經旬屢斷魂。受恩原色喜，念母忽聲吞。負米程非昔，傳經席尚溫。明明昨宵夢，親見倚閭門。”他把忠君之情與循陔之愿并提，在君、親之間兩難，在鐘鼎、山林之間徘徊，此乃乾嘉士子比較普遍的心態。乾隆中后期至嘉慶年間，大清國已經漸失往日的輝煌，漸顯末世的征兆，統治集團逐漸失去其應有的凝聚力、震懾力。一些正直、想有所作為的士子，因為對現實的失望甚至絕望，從而走上與朝廷離立之路。這從乾嘉士子群中多有中途歸隱之現象可見一斑。洪亮吉的犯顏直諫在當時的政壇上可謂一道獨特的風景。中途歸隱后他流連山水，詩酒酬唱，作為當時士子生活之常態，其歷史見證價值與觀照現狀的認知價值是不可忽視的。洪亮吉跟大多數封建讀書人一樣具有“向光性”——強烈的“臣妾心理”。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必要去責備洪亮吉。當其被破格使用時，那種受寵若驚的心理在其詩中表露的淋漓盡致，幾乎到了感激涕零的地步。這種感恩戴德之心幾乎伴其余生，后來越職上書亦是出于君恩心理。雖方法欠妥，程序不當，語言過激，但其憨直悃款之情值得肯定，赤誠忠君之心亦無可厚非。在亮吉之詩中雖無趙翼那樣詳細描寫科舉考試過程的組詩，但從其《八月十四日闈中奉視學黔中之命紀恩八首》中還是能看出他作為考官的心理、態度，“七尺筠藍手乍拋，竟攜文筆試同曹。官資深淺由君校，只我前年尚白袍。”一時不太適應從考生到考官的角色轉換，頗有戰戰兢兢、誠惶誠恐之感。從中可以玩味出其履行職責時謹慎態度、認真精神。“姓名題向榜頭遲，短李才偏噪一時。才欲解顏先下淚，孤兒十載已無師。”詩人是從場屋上苦熬過來的，深知個中甘苦，故能推己及人。體諒讀書人獲取科第的艱難，這種悲憫之心是其履行好考官職責的條件。他在紀恩詩中集中筆墨抒發對圣上知遇之恩的感激之情。“一紙除書下九重，臨晨傳遍棘闈中。神仙亦有升沉感，閑向瑤階說杜沖。”詩中自注云：“時分校十八人，惟余與江西李編修傅熊奉視學恩命。”此乃破格錄用，面對圣主隆恩，洪亮吉怎能不深感榮幸?“手披口誦日巡環，清福誰言不等閑。卻愧主恩原過厚，校文才了許看山。”承恩之時，洪亮吉并非因得意而忘形，他想到的是如何履行好職責以謝主隆恩，“未妨旬日緩征程，官閣西偏瑣院清。八百孤寒倘回首，使星猶傍玉階明。”他不忘士子，心系“孤寒”。“學荒寧好作人師，心賞偏教下筆遲。日向一堂橫處坐，沉思不異課經時。”他想到的是端正工作態度。在其有權去決定“八百孤寒”命運時，他生怕因衡文無能而誤人前程，“諸公僻事勞相訪，我尚應恝劉石經。”紀恩詩中表達的不只是詩人真切的感恩之心，更多的是抒發其作為考官的殷殷待士之情。

三、八百孤寒倘回首。使星猶傍玉階明——拳拳學政心

“五十八年癸丑，先生四十八歲。在貴州任。二月，出巡上游。歲試安順、南籠、大定、遵義四府。五月，回署。六月，歲試貴陽府。八月出巡下游。歲試平越、思南、石阡、鎮遠、思州、銅仁六府。十一月，回署。先生每課士，皆終日坐堂皇，評騭試卷，積弊悉除。又歷試諸府，皆拔其尤者，送入貴陽書院肄業。一歲捐廉俸數百金，助諸生膏火，又購經史足本及《文選》《通典》諸書，俾資諷誦。其在省日，每月必自課之，令高等諸生進署，講貫詩文，娓娓不倦，欵以飲撰，獎之銀兩。由是黔中人士，皆知勵學好古。甲寅乙卯兩科，書院諸生中式者至五十余人，……五六年間，所識拔之士，無仍為諸生者。是歲，具摺奏請以《禮記》鄭康成注易陳灝，奉旨交部議奏，為部臣所格，不行。”從年譜所載不難看出，洪亮吉未讓圣上失望，下車伊始，即緊鑼密鼓、大刀闊斧地開展工作，做了許多具有開創性的大事，在貴州文化教育史上，其功不可沒。他著力做好以下幾件事：一、到任當年的二月至十一月，他首先巡考各府，這是常規摸底工作，為下一步工作的有力開展打下堅實的基礎。二、針對發現的問題采取有力措施，興利除弊。三、選拔優秀學生，送入貴陽之書院，集中學習，重點培養。四、自籌資金，購置教材，改善教學條件。他沒有向政府討要，也不向百姓征收，而是把自己微薄的薪水捐獻一部分來貼補教育。由此可見洪亮吉的高風亮節，此舉，除了解決部分辦學資金問題，更為重要的是對當地士子人格精神上的感染，其率先垂范、以身作則的身教效果十分明顯。五、在師資力量不足的情況下，洪亮吉一是親自出馬，“每月必自課之”。二是“令高等諸生進署，講貫詩文，娓娓不倦”。為使這幫人安心教職，洪亮吉采取了有效措施：“欺以飲撰，獎之銀兩。”六、不盲從他人，準備更換好教材。其合理建議雖未被采納，但由此可見洪亮吉投身教育改革的決心與勇氣。其建議是合理，遺憾的是未被上司采納。

在貴州學政的第二年，洪亮吉出行時，“沿路苗寨中，皆合隊出迎，男吹蘆笙，衣錦衣，插雉尾，女則衣黑檐榆，以銀圈飾頸，富者至一二十圈。晚至館驛，必東西列亭下唱歌”，作為學政能受到如此之歡迎，這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思考。生于文化發達地區的江南士子洪亮吉，為蠻荒落后的黔地的文化教育事業付出艱辛的勞動，做出卓越的貢獻。他的勤政得到了上司充分的肯定，“督撫密摺陳奏聲名，以為清廉愛士，數十年所未有。諸生送著，自圖云關至貴定，三日中常不絕。熊生煥章、楊生大奎隨行，皆新中式無力入都者。”

洪亮吉不僅受到上司的好評，而且得到了圣上的肯定與眷顧。“時先以任滿日，黔省督撫保奏過優，蒙諭，見面時題奏。當日軍機處將原摺先遞，旋即召見，諭問黔中課士情形，黔楚苗匪近狀，民情安擾，官吏賢否甚悉，又垂詢祖父兄弟并甲第師生。良久方遣出。是年，以皇上登極恩詔贈先生父承德郎、母安人。復以本身妻室應得封典，(貝也)贈祖父母如例。”

綜上所述，洪亮吉父親早亡，家庭式微，孤兒寡母艱難地維持生計。直到殿試成榜眼時家庭經濟仍然十分拮據，可謂一介寒儒。在極端困窘的人生境況下，他刻苦勵志、奮發有為，可謂“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他雖被視為奇才，卻屢困場屋，進學、中舉、成進士皆姍姍來遲。從此可見科舉制度本身的鄙陋。步入仕途后，無論是任編修、充順天鄉試同考官、還是任貴州學政，他皆能踏實工作、造福一隅，得到一方百姓的擁護愛戴，獲得同事上級的贊譽，贏得圣上乾隆的高度肯定。然好景不長，后因越職言事被發送伊犁。雖僅三月，卻使其思想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此成了“更生居士”。這段人生插曲豐富了洪亮吉的生活經歷，為清代邊塞詩西北一角補上錦繡篇章，同時也為研究乾嘉士子人生處境及心態變化提供了極好的個案。通過洪亮吉的貧困經歷、從考生到考官再到學政角色轉換中的積極作為及其獨特的遭遇，可以管窺乾嘉年間一些正直、有為、進步士子的處境與心態，可以看出此時大清帝國的統治政體、文化政策、乃至科舉制度皆是千瘡百孔，這是封建末世的不治之癥，亦是社會轉型期的必然現象。

責任編輯 張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