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清代詩人鄭珍的《母教錄》是在其母永訣之時摹其母生前之音容笑貌記之。其文立意殊俗,雖自然平實,卻生動真切,娓娓道來,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至情至理,語語珠玉,真實感人。細細品來,一位勤儉仁厚,聰慧賢德,愛子至深,教子有方的賢母形象鮮明地佇立于讀者心目,生動地體現出母賢子孝的深刻道理。
關鍵詞:鄭珍 母教 母賢 子孝 至情 至理 真切 感人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3-20-23
清道光、咸豐年間“絕代第一”詩人鄭珍的《母教錄》是在其母永訣之時作者“涕念往訓”,“就苫次摹吻而書”。所錄68條,皆摹其母生前之音容笑貌記之。雖自然平實,卻生動真切,娓娓道來,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至情至理,語語珠玉,真實感人。細細品來,一位勤儉仁厚,聰慧賢德,愛子至深,教子有方的賢母形象鮮明地佇立于讀者心目。
立意殊俗 母愛醇厚
中國社會素有“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之說,世人多將教之責任寄于父托于師,鄭珍以“母教錄”為題,誠如自序所言“匪獨備久或遺忘,亦以見珍之為罪人為不肖者,非母之不善教使然”,旨在感念賢母慈愛、教誨,彰顯賢母嚴教、善教。鄭珍在此自言“為罪人為不肖者”,乃是其母辭世時作為兒子的痛切哀號,自罪自謙之言,非真“為罪人為不肖者”。
世有“嚴父慈母”之說,珍母卻深深懂得對其子“愛之深,必教與嚴”的道理,故教子尤嚴父。《母教錄》首條即言:
母曰:“壞事總不可做過一次。人未做壞事時,盡明知道不好,不惟不做,還得勸別人。若做了一次,便覺得如此也不妨,往后越做得有味,直以為好事了。已是不孝不弟不仁不義,他還說出許多道理、許多緣故來,竟是合該如此底。故凡一切壞事只拿定主見,寧忍耐著莫去試手。語云:‘一回是徒弟,二回是師傅。’為善容易回頭,為惡回頭者十未見其一也。”(以下引文凡引自《母教錄》者不再標注出處)
這樣的道理在古人的言論中已有非常成熟的闡述,如“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防微杜漸”等等,但均為世間普遍使用的勸誡之言,適用于任何對象。珍母告誡鄭珍“壞事總不可做一次”的這番教導不僅道理說得透徹,而且用設身處地的方式細細分析,循循導引,帶給受教育者以深切的體會,讓道理不停留在理論層面,更能深入其內心。這樣細致入微的教導方式活畫出珍母對兒子既愛且嚴的情狀,也形象地體現出“嚴即愛,愛必嚴”的深刻道理。
珍母教子之嚴還體現在引導其子立志成才,教導其子讀書不可擇時擇地:“每有間”即可讀,“即登紡車,膝上置書一冊,手目并用”亦可讀;“樹下”“檐角”皆可讀,不必“明窗凈幾又無一事才開得口用得心”。
珍母教子之嚴亦體現在教以其子需學會多種求生技能,以備“一朝落泊”亦得以謀生。
珍母教子之嚴更體現在教導其子須懂得立身處世、待人接物的正確道理:“汝于賢者常親之,事事盡誠實焉;于不賢者亦常親之,事事勿沾惹焉。如此則賢者樂教汝,不賢者未從笞汝”。“親友間非有大故,當委曲完全,不可便破臉破相”。
珍母教子之嚴,非惟體現于上引數語,實則《母教錄》所錄之語通篇均體現一個“嚴”字。諸如教之以尊長愛幼,和親睦鄰,持家勤儉,做事躬親,讀書專注,做人誠實,行為端正,言語和善等諸多方面之準則,誠能勵志篤行,則立身處世,足以受用終身。
中國古代典籍中關于賢母的記載實不少見,然言母教者,如“其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之類并不多有,以子之筆記母之教者,更為鮮見,故鄭珍之《母教錄》是為難得之篇什。究其用意,誠如“自序”中所言,在于感念其母“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昭示其母教子之良苦用心及循循善誘;更在于說明為人母者對其子除“養”之外,尚需如父如師而教之,強調為人母者的教子之責,在父教師教中加進了“母教”之理念,正與“母親是孩子的第一教師”這一現代教育思想相契合,而在鄭珍當時則可謂謀篇新出,立意殊俗。
《母教錄》雖以記錄鄭珍之母的言談為主,略于敘事,但鄭珍精心挑選了能表現母親對子女關懷至深、施教與嚴的話語,摹寫母親的口吻聲情,刻畫出勤儉仁厚、聰慧賢德的賢母形象。在這里母親的言語不是冰冷而生硬的說教,而是飽含母親對子女的深深母愛,字里行間融滿了對母親的溫馨回憶和敬仰慈孝。無可諱言,鄭珍的成人成才,亦有其師其父的教養之功,而鄭珍特書《母教錄》,足見對其母之感念甚深。不僅如此,鄭珍還希望世間為人子者,皆不應忘記為母者在子女身上付出的心血,時時記取母愛母教,以不負賢母之殷切。他痛恨表面孝敬實則輕慢母親的做法,指出“世之惡子弟每以母所書諭時倩人為之,一過眼即揉棄,不知字則人字,而言則母言也。”對請人代寫的母親書信,他認為應該珍視,因為雖非母親親筆,但其中同樣蘊含了母親的一片深情,值得世間為人兒女者終身珍惜。母子情深如是,實難能可貴。
至情至理 語語珠玉
鄭珍在《祭舅氏黎雪樓先生文》中說:“氣則有終,理則無止。孔、曾、顏、孟、周、程、邵、張,惟其理存,至今不亡。”此處之“理”在內涵上指事物的本源,在鄭珍看來“理”是對社會對人生極具指導意義的一個理念,其生命和涵蓋的范圍是無止無限的,故“理”當是人們追求的最高目標。基于這樣的認識,鄭珍指出人應該向“事必求是,言必求誠”。(《漢三賢祠記》)的學習與生活目標努力,這樣才能成為一個完善的“人”。而追求這樣的人生目標對于鄭珍來說并非易事,其母的支持和指導是其人生的一個重要支柱。鄭珍生于貴州遵義西鄉天旺里玉磬山下河梁莊一個僅有幾畝薄田的農家。對于家中困苦的生活狀況鄭珍在《巢經巢記》中描述道:“家赤貧,不給(飠亶)名聞不到令尉,相過從不出聞里書師,齊秦吳越晉楚之都,又無葭莩之因可籍攄蓄念也。凍餒迫逐,時有所去,去即家人待以食,歸而顧擔負,色喜也,解包乃皆所購陳爛,相視爽然。”在這樣的生活艱難中,鄭珍終不廢詩書且有所成就,學界常把功勞歸于子尹的諸位恩師,這自有道理,但其中珍母的影響和全力支持也是不可忽視的:
壬辰春,書販至,有禮書數種,急欲購讀,議價三金矣,計無所措。舍之,以告母。母曰:“彼能欠乎?”對曰:“雖春放夏收,然爾時終無出。”母曰:“但爾時收,我珥金環易一足酬之,其一仍可化雙珥也。”珍于是得讀種。后母遍翻聶氏圖,曰“我不謂一小環換得若干禮器。”
珍母不以清貧為苦,不僅以珥金換得禮書,更用以苦為樂的精神向鄭珍傳達出讀書本重于外物的觀念,“我不謂一小環換得若干禮器。”雖是珍母戲語,但比起“書中自有黃金屋”的說法,其境界已高出百倍。這其中既體現了珍母對兒女一貫的愛意,也讓鄭珍自小懂得了精神的愉悅超越物質名位之滿足的道理,更暗示出舍與得之間的辯證關系。沐浴于母親的深愛之下的鄭珍不以外界環境為念,致力于攻讀,成為西南巨儒,在清末詩文和經學的領域取得了極高的造詣。
“求是”、“求誠”的追求在鄭珍那里體現為“讀書通古今,行身戒不義,學行并進,文質相宣”(《跋韓詩<符讀書城南>》),達到“知”、“行”的高度統一和道德修養的自我完善,其實質就是要把“求是”、“求誠”落實到真正的行事之中,這一點珍母用自己勤勞的一生和對自己嚴格的要求為鄭珍做出了人生的典范。
珍母認為勤勞不僅是一種人人應該具備的美德和做人的道理,更認為是一種快樂,她說:“居家,雖破壇破罐,亦須安置整齊。婦女若全沒收拾,終成家不得。”故珍母在平時總是嚴格要求自己,并把勤勞持家的快樂與勤奮好學的快樂聯系起來,通過自己言行傳達給子女:
我澆鋤園圃,日見其美茂焉;飼雞豚狗彘,日見其肥澤焉。樂此,不勞也。平生且不喜看人博奕,焉能老作此,且老人若摩動此等物,小兒勢必從旁觀弄,久之必用心于此,非為樂,乃憂端也。
我一時不作勞,即覺此身無安頓處。想真好學人,亦必舍卻書即覺心無安頓處。同是一個道理。
在此,珍母把自己對勞動本身的快樂與勞動收獲的快樂都通過自己的切身體會毫無保留地讓子女感受到、學習到,使他們自覺地把母親的行為準則轉化為自己的行為方式,這樣的做法不僅影響了鄭珍的一生而且澤被鄭珍的后代。鄭珍之女鄭淑昭也是一位極有教養且教子有方的賢母,《慈教碎語》即其子趙怡編撰其教子之語而成,足見母儀的典范對一個家庭的深遠影響。
珍母對子女的行為規范也有嚴格的要求,但這種要求珍母不是以說教的方式來實施,她總是用自己的身體力行來教導子女:
子弟不宜重膝坐,婦女尤是丑相。人都說如此坐甚逸,我卻重膝不成。
居家穿破布衣裳,盡便勞辱;若外出,可布素不可襤褸。語曰:“人是樁,靠衣裳。”何若拖衣落飾,招人作踐。惟不可講究華而為有識人所輕厭也。
為子女樹立起正確的審美標準是形成子女品格的一個重要步驟,珍母雖未明論此理,但通過現實生活中的美丑相較和自己的理解自然而然的達到品格塑造的目的。
珍母以事達理的教育方法,達到了事理兼美的效果,當然這首先因為珍母自身是一個明事理的母親,正如鄭珍在《母教錄序》中說:“珍母黎孺人實具壹德,自幼至老,艱險備嘗,磨淬既深,事理斯洞。”“事理斯洞”不僅表現在對子女教育的問題上,也表現在處理人際關系的細節上。封建家庭中妯娌、叔嫂、姑嫂的關系多芥蒂,十分不好處理,但鄭珍家中不但沒有其他人家常有的的矛盾,反而家庭氛圍十分和諧,只因珍母對此自有一番見地:“處兄弟妯娌,常想若父母舅姑止我一人,我未必不事事要做,即無不和睦之理。又常想若通兄弟妯娌或病或痿廢,我未必不飲食之,扶持之,今尚能助我一二,更無不和睦之理。”凡事往好處想,不苛求于人自然不會有所不滿,無不滿,自然和諧。
珍問母曰:“叔嬸多矣,何以于母都愛敬?”母曰:“為嫂分即尊,我不善言不善笑,見叔等只肫肫款款與之接,城誠實實與之言,一切閑是閑非總不理會。愛敬我或因此。”
在家庭中,珍母非但關系處理得體,而且還贏得了家中其他成員的愛敬,其功全在珍母以誠相待,為他人著想,使家人減少摩擦,和睦相處。不獨家庭中珍母能為他人著想,在處理鄰居關系時也是如此:
鄰有居宅旁別山者,蓬樞翁牖,與其子攻竹為業。俱病疫,而子尤殆,人無敢過其門。母持三升米呼珍偕往視之,至所居,母曰:“汝若心怯,即不入。”珍偕入,其子已無人色矣。母撫慰半時即歸,促珍父往,與脈治,率之皆起。母嘗言曰:“莫謂疫無鬼,只到其家心中毫不猜疑,鬼亦元縫得入。若鬼得入,畢竟是自己先病,借得發作,井非傳染。”
對待他人珍母總是傾注自己的關切之情,言談已是至理,而以行傳情的做法更是行顯情深。
《母教錄》雖只是記錄了珍母的只言瑣行,但其對生活的理解融到了平時的行事和言談之中,只言蘊含的是珍母所洞悉的事理,瑣行表現的是珍母的真情,一卷《母教錄》實可謂至情至理,語語珠玉。
母賢子孝 流芳百世
《母教錄》所記68條,直接表現母子情深的文字并不多,而條條都記錄著珍母持家之艱辛;字里行間流露出珍母愛子之心聲;浸透著珍母教養之心血;深蘊著為子者對賢母的感念;彰顯著母子深情。
珍母對鄭珍的教育,如上文所述,大到立志成才,立身處世,待人接物,小到言笑坐姿;從思想到行為,即從做人做事的各個角度面面俱到,可謂身體力行,竭思盡慮,用心良苦,亦見其希望之殷切,母愛之深篤。
《母教錄》有記:
母曰:“我一年每日三炊,每夜兩璀,薅插時常在菜林中,收簸時常在糠洞中。終日零零碎碎,忙得不了,頭不暇梳衣不暇補,方挪得爾去讀書,爾想此一本書,是我多少汗換出來?爾焉得不發奮?”
母曰:“我嫁時銀飾,盡于汝丙子年師資。”
母為兒如此辛勞、慷慨,所期者,兒之“發奮”也,此乃母對子之真愛。
為母者如是,為子者得以身受,豈有不感念之理?故益增其孝順、敬仰之情思,更激發出孝敬之舉動。《母教錄》記云:
珍學于舅氏,距家僅一里許。每霜晨,念母之起也寒,歸拾薪一束置門外。
珍謂:“母勞矣,兒豈不足供蔬粥,必待母為之乎?”
珍謂:“母衰矣,勞役有代者,盍常呼大婦與弈為樂,豈不足以習手乎?”
此三條所記鄭珍之言行,雖均被其母否之,亦足見珍對其母的孝敬之心,更顯示出珍母終生勤勞,不愿為其子添累之情懷。
如前文所述,在《母教錄·自序》中更直接抒發了鄭珍對其母的感戴、孝敬之情。
在鄭珍的其他詩文中亦多有這種感戴、孝敬之情之直抒。《題黔西孝廉史荻洲勝書六弟<秋燈畫荻圖>》詩中即抒寫到:
平生我亦頑鈍兒,家貧讀書仰母慈。看此寒燈照秋卷,卻憶當年庭下時。
蟲聲滿地月在精,紡車鳴露經在手。以我三句兩句書,累母四更五更守。
長成無力慰苦心,頭白待哺仁人林。爾今才氣猛如虎,往取將相壽賢母。
在《先妣黎太孺人墓表》中贊其母日:“衣皴食喘,由枿厥顛,萬苦千勞,哀哀終世”,“再造我鄭氏之力也”,希望“后之上斯墳者,其敬承仁孝艱瘁之貽,慎無忘所教!”
又有他人所記《鄭子尹行年略考》記有:
道光十年庚寅(公元1830年),二十五歲,(珍)母病危,血指書狀,禱于文昌之神:愿減己歲十年,上增母壽,母疾旋愈。
為子者愿折己歲以增母壽,母賢子孝如是,足感人至深,可百代流芳。
責任編輯 王芊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