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與海子詩歌“詩氣”的同源性

內(nèi)容提要：李賀、海子生活在不同時代，時代的差異造就了他們詩歌風(fēng)格的迥異。但無論是唐朝的李賀還是現(xiàn)代的海子，都曾分別被譽為詩人中的“鬼才”，其大量作品都呈現(xiàn)出濃郁的“詩氣”，在藝術(shù)上達到了相當(dāng)?shù)母叨?。仔?xì)探究，發(fā)現(xiàn)二人的詩歌內(nèi)涵有同源性，兩者的詩無論是對生存的焦慮還是語言的使用甚或奇特大膽的想象，都綰紐為一個解不開的結(jié)。

關(guān)鍵詞：李賀 海子 詩 同源性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3－15－19

李賀(790～816)，字長吉，中唐著名詩人，其詩以奇特的想象，詭譎的意境、瑰麗的語言在唐代詩人中獨樹一幟，在古代就有“詩鬼”之稱。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中國當(dāng)代著名詩人，世人皆稱其是用生命極限全力沖撞當(dāng)代詩壇的天才詩人，也稱其為“一個詩歌時代的象征”，“20世紀(jì)中國最后一位詩人”。此二子才華橫溢，可稱“落筆驚風(fēng)雨詩成泣鬼神”(唐·杜甫《寄李太白二十韻》)。倘若人生不得意，李賀會在心底吟詠“思牽今夜腸應(yīng)直，雨冷香魂吊書客”；(《秋來》)倘若激情昂揚，海子便歌詠“在黑暗的盡頭／太陽，扶著我站起來／我的身體像一個親愛的祖國，血液流遍”(《日出》)?？傊?，詩歌在他們手上都幻化成了自我“上通天堂，下達地府州”(《星云禪話》)的諾亞方舟，讀他們的詩，似有一股濃濃的“氣”，撲面而來，讓你陶醉，讓你癡迷。

“氣”本指主體的主觀氣質(zhì)，表現(xiàn)于文，乃是文章氣勢。早在戰(zhàn)國之時的孟子就曾提出過“知言”、“養(yǎng)氣”說。孟子曾言：“我知言，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孟子·公孫丑上》)亞圣眼中的“氣”偏重于主觀道德修養(yǎng)。而“氣”之用于文學(xué)，則始于曹丕。曹丕認(rèn)為：“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本，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jié)奏同儉，至于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曹丕《典論·論文》)。曹丕認(rèn)為“氣”為先天因素，此乃天資，不能以移子弟。曹丕的觀點雖有些片面，但卻給時人提供了一個評論文學(xué)作品的內(nèi)在標(biāo)準(zhǔn)。唐時韓愈也曾提出過“文宜氣盛說”(《與李翊書》)，時及宋代，蘇轍更進一步對“文氣”作了精辟論述：“文者氣之所形”，“氣可能養(yǎng)而致”(《上樞密韓太尉書》)，“氣”之可養(yǎng)，乃主觀道德修養(yǎng)與自我生活閱歷的結(jié)合，理直則氣壯，氣壯則言暢。總之，“文氣”體現(xiàn)在詩歌中，是指詩歌的內(nèi)在氣勢，即“詩氣”，也就是詩中所用意象、所營造的意境以及詩人寄托在意象上、包孕在意境中的思想、感情，亦即所謂“詩言志”之說里其“詩”所言之“志”。

為此，我們在探究一首詩“詩氣”如何時，就應(yīng)該深入到作品內(nèi)里去作觀照。李賀、海子均英年早逝，他們的詩中存在著強烈的對生存的焦慮及反抗，可以說他們一直都在借寫作來反映和體現(xiàn)生活對他們思想的煎熬。由于他們的學(xué)識、修養(yǎng)及才情達到特別的高度，所以，他們在詩中總能另辟蹊徑，營造獨特的境界，而其詩中語言也自然呈現(xiàn)出一種陌生性和神秘感。自然，語言的陌生化和意境的神秘性成為他們內(nèi)心孤獨、情感苦悶、思想焦灼的外化，且這種神秘性還貫穿于他們寫作的始末?，F(xiàn)在，我暫且從藝術(shù)的角度，把充溢于他們詩中的這種陌生化和神秘性定義為“詩氣”，來作一番自我認(rèn)識的闡述，如有不當(dāng)，敬請專家和同仁批評、指正。

一、從對生存的焦慮上尋找二人詩的“生死結(jié)”

李賀本是唐宗室鄭王后裔，出身沒落貴族家庭。自幼聰慧，酷愛詩歌。因得韓愈賞識，自此詩名大振。但在仕途上老天爺卻同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因其父名晉肅，“晉”、“進”同音，好事者便借口避諱來抨擊他說，“父名晉肅，子不得進士，”自此李賀終身被擋在科舉門外。對于一個才氣橫溢自小胸懷抱負(fù)的才子，無疑就是悲劇的一生了。中國文人特別是古代的讀書人，從來都懷抱經(jīng)國濟世之理想，待發(fā)現(xiàn)書生地位置身于廟堂之上竟是如此的弱不禁風(fēng)，自是悲憤欲絕，或是遁世而隱，或是終身郁郁，進退之間，遭受的精神和肉體的折磨就可想而知了。何況李賀根本就沒有了躋身廟堂的機會，于是常以詩歌發(fā)泄人生之不得意，或滿腹牢騷寄情于古人，或酩酊遁世神交于天神。他內(nèi)心痛苦的流血，以至變得越來越偏激。詩人在《詠懷其二》”中就開始呈現(xiàn)出慢性自殺狀態(tài)了，并且死亡直接逼視著生存：

日夕著書罷，驚霜落素絲。鏡中聊自笑，詎是南山期。

頭上無幅巾，苦薜已染衣。不見清溪魚，飲水得相宜。

早晚苦讀著書，突然發(fā)現(xiàn)頭發(fā)應(yīng)是白了吧?震驚之余，不由得感慨萬千，對鏡一照，不禁暗自發(fā)笑，像我這樣終日愁苦，年紀(jì)輕輕就已生了白發(fā)，哪會有南山之壽呢!明笑暗悲，詩人這時已由早衰想到早死，流露出悲觀絕望的情緒。接下來寫自己穿著已不成樣，寫到極苦處，忽然宕開一筆，你看那清溪之魚，除了水，什么吃的也沒有；可它還是怡然自得，同魚兒相比，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顯然，失意之悲苦，人生不得志，聊作些安慰，茍活下去，可惜活下去的理由也單薄得很?！耙唤闀?，何其無助!”所以，痛苦已成為詩人心中不可抹滅的傷痛，生存的焦慮成為詩人詩歌的一大主題，面對死亡，反抗是微不足道的，當(dāng)然，詩人的早死也就不足為奇了。

同李賀一樣，生存中受到傷害引起的焦慮狀態(tài)也是海子詩中不可缺少的主題，李賀的生存主要是指仕途上的不得志，海子則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了對人類生存的思索。生存對海子意味著歷難，只有詩歌和太陽才是一種幸福(《夜色》)：在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難：流浪、愛情、生存／我有三種幸福：詩歌、王位、太陽，如：“一只空杯子裝滿了我撕碎的詩行／內(nèi)心的鞭子將我們綁在一起抽打”(《八月之懷》)，詩人內(nèi)心的撕裂應(yīng)是來源于生存的苦難。最能體現(xiàn)這個主題的《太陽》中的幾句話：“我披鐐帶銬。／有一連串盲目／荷馬啊，我們都手扶詩琴坐在大地上／我們都是被生存的真實刺瞎了雙眼?！闭驗楹Ｗ蝇F(xiàn)實生活中的種種重壓，所以詩人敏銳地體會到，生存是“披鐐帶銬”的，是“盲目的”，強調(diào)盲目正是為了強調(diào)生存的黑暗和苦難。同李賀不一樣的是，李賀面對生存的苦難，反抗顯得單薄無力，甚至用自嘲的方式來麻醉自己。海子則很坦然，孤獨時，也要一人“坐在麥地上為眾兄弟朗誦中國詩歌”(《五月的麥地》)，盡管“沒有了眼睛也沒有了嘴唇”(《五月的麥地》)；死又仿佛對他是另一種飛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來吧，死是一直存在的逼視／死是一堆骨肉”(《太陽·斷頭篇》)；甚至死亡是一種美麗，“因此我跨山涉水死亡不遠(yuǎn)／骨骼掛滿我身體／如同藍色水上的樹枝”(《七月不遠(yuǎn)》)。

二人在詩歌中都注入了自己對生存的焦慮，他們描述死亡直逼詩歌所注入的情感是相同的，且同樣具有神秘性。最明顯的是李賀《老夫采玉歌》，此詩本是寫采玉民工的艱辛的，其中的“藍溪之水厭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從正反兩面立意，民工死在藍溪水中的實在過多，竟使水恨生人；相反，民工死了千年怨魂猶藍溪水，如此寫法，竟使得“死亡”如此凝重，幸存者作何想，不言而喻，這就從整體上透視了極強的現(xiàn)實性。海子詩中同樣如此，“我們都是被生存的真實刺瞎了雙眼”(《太陽·詩劇》)、背負(fù)的陌生人“是我們的父兄／停泊在我們的血肉中”(《太陽·彌賽亞》)。詩中除了強烈的現(xiàn)實焦慮外，還有悲壯的死亡如“拖火的身體倒栽而下”。二人詩中所采用的意象、所營造的意境、所抒發(fā)的情感、所表露的思想，都是其內(nèi)在心靈與客觀世界的一種天衣無縫的融合。

二、從語言藝術(shù)上尋找二人詩的“言語結(jié)”

李賀詩整體上散發(fā)出的“詩氣”，與他語言的使用有著密切聯(lián)系。其語言的奇特在于：

1、用色彩和聲音天馬行空地對文本對象進行描摹。在《李憑箜篌引》中，詩人對梨園弟子李憑所彈箜篌聲的描寫就是一個縱橫結(jié)合：“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昆山玉碎”乃以聲寫聲，“鳳凰叫”體現(xiàn)眾弦齊鳴，嘈嘈雜雜：后一句則以形寫聲，手法怪異：且寫聲中皆透露著色彩。這種寫法，較之“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白居易《琵琶行》)別有一番韻味。

2、語言的錘煉上達到了一種藝術(shù)的高度，遣詞造語上很見功力。如他最具力度的代表作《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fēng)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走千里，東關(guān)酸風(fēng)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成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yuǎn)聲波小。

“東關(guān)酸風(fēng)射眸子”中對風(fēng)的寫法前所未有，著一“酸”字，兼有“風(fēng)酸”、“眼酸”、“心酸”之間，形色味俱出；著一“射”字新奇巧妙而又渾厚凝重，此二字寫景形象，皆著力體現(xiàn)了東關(guān)氣候惡劣，金銅仙人立身途中，“馬后桃花馬前雪，教人哪得不回頭”，客觀上寫出了彼時彼地的風(fēng)尖利、寒冷、慘烈；主觀上著力刻畫了金銅仙人對長安、對漢宮深切依戀。這里，主觀的情和客觀的景完全交融，含義極為豐富。此外“憶君清淚如鉛水”等都在不同程度上體現(xiàn)了作者高超的藝術(shù)手法，產(chǎn)生了語言陌生化和意境神秘化的審美效果。

3、想象奇特大膽。詩人心中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詩歌王國，在這個王國里，詩人就是王子，天上人間諸生萬物皆收其眼底。李賀的詩盡管主題呈現(xiàn)對生存的焦慮，但在內(nèi)容上仍是天馬行空，其奇特的想象造就瑰麗的意境，內(nèi)蘊無窮?！秹籼臁分欣溲劭词挛?，極呈浪漫主義，“更變千年如走馬”、齊州九點煙竟是“一泓海水杯中瀉”；《羅浮山人與葛篇》中寫天氣之勢的句子怪異之極：“江魚不食銜沙立”?！肚飦怼分械摹八紶拷褚鼓c應(yīng)直，雨冷香魂吊書客”，歷來寫愁用“腸斷”，李賀卻用“腸直”寫愁思的深重強烈；憑吊之事只見于生者之死者，詩人卻反過來說是“香魂”吊“書客”、亡妻的鬼魂前來憑吊自己這個不幸的生者，此種寫法，乃石破天驚的詩中奇筆，詩人悲憤孤獨竟至于斯，人世間找不到知音，只能在陰冥世界尋求同調(diào)，不亦悲乎!此外在李賀詩中，古今中外，天上人間，天子百姓，無不玩宥于其中：“茂陵劉郎秋風(fēng)客”(《金銅仙人辭漢歌》)，直呼漢武帝為劉郎；“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李憑箜篌引》)，正在補天的女媧聽得箜篌曲入迷，竟然忘記了自己的工作，結(jié)果石破天驚，秋雨傾瀉。此等想象營造的意境和寫就的特殊語感，產(chǎn)生了新奇的審美效果，自是充滿了陌生化和神秘。

從語言靈動性上來講，海子的眾多詩反而較之李賀要“圣潔”得多，語言上充滿不食人間煙火的靈動性和神秘感。海子詩歌帶給了我們嶄新的天空和大地，這個天空和大地是屬于他自己特有的。他的語言也正同他的人一樣單純、靈動，里面不帶任何雜質(zhì)，澄凈如水?！尔湹亍防锏摹笆崭罴竟?jié)／麥浪和月光／洗著快鐮刀”，語言輕澹有致，是符合收割麥子場景的，完全沒有任何做作雕飾的痕跡；《新娘》中，“過完這個月，我們打開門／一些花開在高高的樹上／一些果結(jié)在深深的地下”比之泰戈爾以梵寫愛多了一分羞澀；最能代表他這種語言特色的是《寫給脖子上的菩薩》：

兩片抖動的小紅帆

含在我的唇間

菩薩知道

菩薩住在竹林里

好什么都知道

知道今晚

知道一切恩情

知道海水是我

洗著你的眉

知道你就在我身上呼吸，呼吸

菩薩愿意

菩薩心里非常愿意

就讓我出生

讓我長成的身體上

掛著潮濕的你

“知道海水是你／洗著你的眉”是二人的愛情世界，“讓我長成的身體上／掛著潮濕的你”更將愛情寫得有聲有味，令人向往。這些詩句留給我們的是一個大腦袋、大眼睛、單純而執(zhí)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男孩形象。所以海子生前好友當(dāng)代著名詩人西川說“這個渴望飛翔的人注定要死于大地，但是誰能肯定海子的死不是另一種飛翔，從而擺脫漫長的黑夜、根深蒂固的靈之苦，呼應(yīng)黎明中彌賽亞洪亮的召喚”。

李賀與海子的詩是同源的，其語言所呈現(xiàn)的陌生化和神秘性，體現(xiàn)了詩歌的含蓄性、象征性、隱喻性。

三、從意象的捕捉、意境的營造上尋找二人詩的“氣勢結(jié)”

李賀與海子的詩歌都是源于文本主體的境界、修養(yǎng)、學(xué)識和才情。古詩善寫氣勢，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比較二人的“詩氣”，就會發(fā)現(xiàn)海子詩中所透出的“詩氣”同樣是逼人的，短詩《秋天的祖國——致毛澤東，他說“一萬年太久”》中，“一萬次秋天的河流拉著頭顱犁過烈火燎烈的城邦／心還張著春天的欲望滋生的每一道傷口／秋雷隱隱圣火燎烈／神秘之火化為灰燼落在我們腳旁／攜帶一只頭蓋骨嗑嗑作響的囚徒／他稱我為青春的詩人愛與死的詩人／他要我在金角吹響的秋天走遍祖國和異邦”，同李賀用典所寫的詩句“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天荒地老無人識”(《致酒行》)及“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唱天下白(《致酒行》)”、“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浩歌》)等詩句相比毫不遜色。海子的長詩更不必說，《彌賽亞》中用寓言、反復(fù)的歌詠、遙想似的傾訴寫的一小節(jié)“天梯上的夜歌天堂上的夜歌”，不僅有滾滾而來的氣勢，而且還有著思辨的色彩和宗教的神秘感。其實，二人的詩都有俠少之氣，都具神秘感，只是側(cè)重點有所不同罷了。

比較以上三個重要的“結(jié)”可以看出，李賀、海子詩歌是有諸多共同源頭的，不僅僅限于三點。作品是主體對客體統(tǒng)攝創(chuàng)作的產(chǎn)物，優(yōu)秀的詩人正是將外景嫁接于文本主體的情感結(jié)構(gòu)，利用語言營造的情感意象到達文本主體的精神家園。這一過程包含了三方面的內(nèi)容：主體的生存狀態(tài)(包含生存狀態(tài)所產(chǎn)生的認(rèn)知狀態(tài))，語言的使用(包含藝術(shù)使用和提煉)，運用詩歌手段所營造的氣勢(產(chǎn)生于文本主體的境界、修養(yǎng)、學(xué)識和才情)。李、海二人的詩從這三方面進行比較，綜合呈現(xiàn)了一種“詩氣”，只是時代的差異性，兩者的“詩氣”呈現(xiàn)出一些不同而已。

“詩氣”更多的是來源于文本主體，自古憤怒出詩人，比較二人對生存的狀態(tài)及二人詩歌手段的使用，我們應(yīng)當(dāng)看到，無論古詩今詩，它們的諸多藝術(shù)內(nèi)涵都是同源的，只要氣韻豐盈，都足以震撼人心。

責(zé)任編輯 郎啟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