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傳說是民問文學的一種,是先民們關于自然、世界、自身的文學敘述,具有極大的人類學意義。《圣經?巴別塔》和流傳于貴州金沙一帶的少數民族傳說《漢苗彝的來歷》這兩個故事中,雖然父的形象、子的形象和塔的象征有其異同,但二者都隱藏著這樣的語言觀:語言對于人有著本質性的意義。
關鍵詞:傳說《圣經·巴別塔》《漢苗彝的來歷》語言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3-51-56
傳說是民間文學的一種,《現代漢語詞典》將“傳說”一詞定義為:群眾口頭上流傳的關于某人某事的敘述或某種說法。因而,傳說可能是可稽考的,也可能是未經收集整理的,但無論如何,它都是一個地方的先民經過口口相授而留傳下來的精神財富,值得我們去分析、研究。但遺憾的是,當下的民間傳說研究,理論上雖然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步,形成了很多非常有價值的研究理論,但是在個案研究上依然相當貧乏。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首先,研究者們把研究重點放到某些類型的傳說或者是神話的研究上,如創世神話、建國神話、洪水神話;其次,研究者們并沒有打開視野,從比較的角度或者是主題學的角度進行研究。當然,筆者這里強調的“比較”是從借鑒“比較文學”研究方法的角度,跨越國界,對各民族的神話或者傳說進行的研究,而不僅僅是把研究目光局限在同一國家的不同民族的傳說的研究之上。正基于此,本文嘗試著借鑒比較文學的方法,對《圣經·巴別塔》和流傳在貴州金沙一帶的民間傳說《漢苗彝的來歷》進行研究,試圖揭示其中的隱藏著的希伯萊先民與貴州金沙一帶先民們的素樸而又深刻的語言觀。
民間的傳說或者是古代典籍中的神話,顧名思義就是與神祗有關的故事、傳說,因而大多數都與神有著很大的關系。或者說,這些故事就是因為與神有關所以才得以流傳下來。故事中的神,充當著故事的主人公,他們與人類的關系往往都不是那么和諧。他們要么公正嚴明,要么是為了維護其統治地位而施罪于人,要么是與人為仇而被人打敗。無論是屬于哪種情形,他們在故事中都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如果故事中缺少他們,那么這個故事的敘述就會缺少動力源,就好比一輛車缺少了發動機一樣無法把故事向前推進。在這點上,各民族的神話頗為一致。在《圣經》中,唯一的神——耶和華占有無比崇高的地位:他創造了世界,創造了日月星辰,創造了生命,創造了人。他在第六天所創造的_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經蛇的引誘而吃了伊甸園居中的那棵樹上的果實后,獲得智慧,這是耶和華所不愿看到的。一怒之下,耶和華就把他們趕出伊甸園,讓他們到大地上自行繁衍。后來,“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終日所思想的盡都是惡,耶和華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創世紀》第6篇)于是,他發動洪水,除了躲進方舟的挪亞和他妻子之外,全部的人都被淹死了。再后來,挪亞的后代又使人類興旺起來,問題又接著出現了,《圣經》就此開始了《巴別塔》的故事:
那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他們往東邊遷移的時候,在示拿地遇見一片平原,就住在好里。他們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作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作起這事來,以后他們所要作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我們下去,在那里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能。”于是,耶和華使他們的從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為耶和華在那里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就巴別(就是“變亂”的意思)。
上帝耶和華變亂眾人的語言的目的,這個故事中講得很清楚,就是害怕他們“以后所要作的事沒有不成就的”。無獨有偶,在貴州金沙一帶流傳很廣的《漢苗彝的來歷》的傳說,其基本的故事情節、敘述方式與《圣經·巴別塔》十分接近。為了便于后文分析,現把《漢苗彝的來歷》的全文引在這里:
洪水朝天以后,天底下只剩三弟兄和三妯娌了。他們遭洪水整得慘了,害怕還有第二回,就想方設法的要修一座塔,如果二回遇到再漲洪水,好爬到塔上去避難。
幾弟兄,幾妯娌,一商量好就抬的抬石頭,掏的掏泥巴,沒到幾天工夫,就把塔修到半天云頭去了。
這一天,天上的太白金星出來巡察,看到一座塔高聳聳地插攏半天云頭來,就說:“呃!這是搞哪樣名堂喲?”等下細一看,有五六個人在塔上盤家弄伙地整得正展勁。太白金星大吃一驚,“咦,這還了得,你這些凡人這樣不分天上地下,想必是要上天來嗎?已經修了這樣高了,還要朝高點修。這樣下去,要不了好久,天都要遭你凡人戳破歐!”
太白金星冒火了,隨手就把塔推倒半截。但沒過幾天,塔又被這幾弟兄修還原了。太白金星又給他們推倒,推倒了又被幾弟兄修還原。
這一下,太白金星連肚臍眼都是氣,就想了一個辦法,在天上故意喊他們休息,喝點水再修。幾弟兄聽到有人喊喝水,當然很高興,就丟下手頭的活路,停下來休息。太白金星端來一碗水,規定每人只喝三口。真的又還對頭,恰恰每人只得三口喝,那碗水就完了。
喝了水,幾弟兄又開始干活,但是整拐了,在上面的喊要泥巴,下面就拿成石頭;上面的要石頭,底下的就遞成撮箕。互相說話一個懂不到一個的,無法再修下去,這塔就整采擱起了。
原來,是太白金星做了他們的手腳,吃了那碗水后,他們的語言都變了。有兩夫婦說的是漢話;有兩夫婦說的是苗話;以有兩夫婦說的是彝話。從那時起,三弟兄就成了漢、苗、彝三個族別。一代一代傳到了現在。
這個故事的布局非常巧妙,他敘述了在貴州金沙一帶的漢、苗、彝三個民族是如何從同一而走向區分的。這是故事的落腳點,但是在故事的行文之中,它又不斷地袒露一些東西;與此同時,又試圖遮蔽前文中所揭開的一些東西。故事中,三兄弟和三妯娌最后都說了不同的語言,一對說漢話,一對說苗話,一對說彝話,但故事并沒有交待他們說的三種語言與他們之前共同說的語言有沒有共同之處。有一對夫婦說的是以前他們所共同說的語言嗎?還是三對夫婦說的語言與之前他們說的語言都毫無共同之處呢?這些問題在故事中都缺乏明確的交待,而《圣經·巴別塔》與此相似,也沒有把這一點交待清楚。其中只是說,上帝耶和華只是“在那里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能”。在筆者看來,兩個故事都沒有交待清楚的地方是理解這兩個故事的關鍵,而且這也是我們能夠把兩個故事放在一起進行較的基礎。
雖然二者都是民間傳說,區別只在于一個記錄得較早,一個形成文字較晚,但是故事的講述所選取的角度以及敘事的策略,肯定在故事產生的時候會經過自覺或不自覺的考慮。這與先民們的心理機制及思維方式有關。這兩個故事都刻意或者說是不自覺地遮蔽理解故事的關鍵點,這是巧合還是另有原因?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對故事的文本本身進行分析。只有在此基礎之上,我們才能夠深刻地理解故事,也才能夠抓住隱藏在故事字里行間的一些重要信息。在這兩個故事中,雖然人物的形象不是那么的生動、其中出現的重要意象的象征意義也不是那么的晦暗不明,但筆者還是打算就兩個故事中的父的形象、子的形象、以及塔的象征意義進行比較。
(一)父的形象——上帝耶和華與太白金星
從人物形象上看,上帝耶和華和太白金星在這個故事中都是屬于父的形象(“父”是精神分析意義上的),即對于人來說,他們都是擁有絕對權威的,他們所要做的,就是讓人服從他們的絕對權威而不是讓人為所欲為,威脅到他們的統治甚至是推翻他們的統治。正因如此,上帝耶和華看到人類聚在一起,修建通天塔,想“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時,就阻止了這一行為。其原因在于,通天塔如果修建成功,上帝耶和華的權威就會蕩然無存,自己的權威受到自己的“造物”——人的挑戰,對于上帝來說則是不能容忍,所以只有從源頭上斬斷這一潛在的威脅。
而太白金星與耶和華有著本質的不同,他只代表權威而不是真正的人類主宰者。雖然同為父的形象,但與耶和華相比,他的強權形象似乎弱了不少。《漢苗彝的來歷》中的講到,“這一天,天上的太白金星出來巡察,看到一座塔高聳聳地插攏半天云頭來。”“巡察”一詞表明,太白金星只是統治者中的一員,而不是最高的統治者。因為最高的統治者是不必外出巡視的,這就把太白金星與耶和華的形象區別開來。太白金星的頭上的絕對權威是誰,故事并沒有作清楚的交待。
在中國文化中,太白金星有雙重的身份,一個是道教中三清(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之下的一個神仙;另一個則是玉帝的特使,負責傳達各種命令,是一位白發蒼蒼、表情慈祥的老人。忠厚善良,這是我們心目中太白金星的主要形象,這種形象主要是因《西游記》的流傳而來。在《西游記》中,他奉旨招安孫悟空,非常和善,受到孫悟空的尊重,因而也深受人們的喜歡。但是,在《漢苗彝的來歷》里,太白金星的形象顯,然與《西游記》中的形象有很大的差別:他已經失去了人們心目中的慈祥、忠厚,相反,他是以權威代表的身份出現的。因而筆者猜測,《漢苗彝的來歷》應該產生在明代之后,代表權威的太白金星是在《西游記》故事影響之下產生的變異了的形象。因為據道教經書的描繪,被人們神格化后的太白金星,起初是一位女性。她身著黃衣,頭戴雞冠樣的帽子,手里抱著一種叫琵琶的樂器。后來,太白金星形象才由一位女性變為男性,而且其形象之中不失慈祥和忠厚,可見這是與作為女性時的形象一致的。而在《漢苗彝的來歷》之中,太白金星已經是男性神了,他是作為絕對權威的代表而出現,顯然是被權威化了,其“父”的形象特征雖然沒有上帝耶和華明顯,但比起《西游記》中帶有女性溫厚的形象,顯然是加強了不少。這都是因為他分享了他頂頭上司的權威,帶上其影子的緣故。
(二)子的形象——“眾人”
這里的“子”,也是精神分析意義上的。作為神的對立面,“子”顯得勢單力薄。但他們不甘于此,他們積極反抗,想挑戰“父”的地位、權威。一般而言,“子”與“父”處于對抗之中,往往都是“父”取得了絕對的勝利,無論是在《圣經·巴別塔》中還是在《漢苗彝的來歷》中都是如此,盡管有著程度上的不同。雖然如此,但是在眾人的形象上,兩個故事還是有著很大的差別。
在《圣經·巴別塔》中,就造塔一事,眾人十分主動。他們積極地計劃并準備完成這一項任務,其動機在于:“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眾人不想“分散”在地上,是想大家團結在一起,一起建造通天塔,也可以說是一起返回當初被上帝驅逐出來的地方——伊甸園,回到人類源發性的所在。對于眾人所要做的事,上帝耶和華有他的考慮。在這個擁有絕對權威的神的眼中,眾人的這一行為已經超越本分:是人就得安份守紀、臣服于神。但在《圣經·巴別塔》中,上帝的阻止修塔的理由則是:“如今既作起死回生事來,以后他們所要作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一切就這么簡單,這件事情做成之后,以后所做的事情就不會有不成的。在《漢苗彝的來歷》之中,代表著或者是分享著神的權威的太白金星也是出于同樣的理由來阻止眾人修塔。而且兩個故事中的眾人的形象雖然有差別,但都顯得模糊、不明析。
當然,《漢苗彝的來歷》里的眾人只有三夫婦——六人,他們是上古洪水之后的幸存者。幸存者是幸運的,但生存卻是相當困難的,他們在洪水之后成為驚弓之鳥:“他們遭洪水整得慘了,害怕還有第二回,就想方設法的要修一座塔,如果二回遇到再漲洪水,好爬到塔上去避難。”這是他們造塔的動機。與《圣經·巴別塔》中的眾人修建通天塔的動機完全不同。在“巴別塔”之中,眾人造塔僅僅是害怕自己被分散在地上,而不是避免災難的再次發生;而《漢苗彝的來歷》中,三兄弟、三妯娌造塔則完全是為了避災做準備。大洪水毀掉的一切,是六人賴以生存的基礎,他們害怕再失去自己的家園,因而準備遠離它,以保存自己。這三夫婦——六人,是為了保護自己而造塔,他們還是想把修建好的塔當作是自己另一個生存的基礎。從這點上看,這六人與《圣經·巴別塔》中的眾人就區別開來了:前者為了避免再次發生的洪水而建塔,顯得相當被動;而后者則主動了很多,他們自發地為了分散而修建通天塔。相比之下,前者顯得弱小而后者顯得強大;前者有一種條件反射似的心理驅動,而后者則是一種自發的要求。
(三)塔——不同的象征
心理動機的不同也就導致了造塔的目的差異,而目的的差異反過來又加強了不同心理動機的分野。如果仔細分析這兩個故事,我們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雖然同為造塔,同為建造幫助人類攀升的建筑,但是在這兩個故事中,“塔”的象征意義顯然是不同的。
在《圣經?巴別塔》中,眾人修造通天塔,其動機是顯而易見的,即害怕自己被分散在大地上。分散在大地上,人類的力量就會大大削弱,失去與神明對抗的必要能力。造塔是要使這一能力的潛在存在變成現實的存在,使眾人的力量從修建塔這一具體的行為中體現出來。造塔,一是為了達到與神對抗的目的,二是實現自己的目的——不被分散開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這樣造就的塔肯定是堅固無比的。修建塔是古代的希伯萊先民與神的對抗情緒的外在體現,而塔也就象征著古代希伯萊先民對于屬于自己的權力的朦朧意識。與神抗爭的目的無疑就是要掙脫神的統治,把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神手中的權力爭奪過來。
但是爭奪神手中的權力是無比艱難的,神是人的主人,是人的主宰,對于人有著絕對的支配權。人想奪權,神理所當然地就維護自己的權力、維持自己的統治。因而,神就去破壞人們為了奪取權力而修建的塔,變亂他們的語言。巴別的意思就是“變亂”,巴別塔也就是變亂之塔。而在《漢苗彝的來歷》中,太白金星并沒有為他所破壞的“塔”起名字,六人未修建成的“塔”也就沒有名字,這是三兄弟和三妯娌所建之塔的象征意義所決定的。
六人修塔,動機僅僅是為了洪災再次發生時可以躲藏,因為很高的地方能夠躲避洪水。由此可以看出,六人想建的這座塔的所指意義乃是失去的大地的代替物。洪水讓人們失去生命,失去家園,失去人類賴以生存地世界,人類就不得不想辦法,而高大的塔恰恰就是最佳的替代物。高大而直聳云宵,“一座塔高聳聳地插攏半天云頭”,所體現的乃是一種有意味的生存,但卻遭到天神——太白金星的誤解:“這還了得,你這些凡人這樣不分天上地下,想必是要上天來嗎?已經修了這樣高了,還要朝高點修。這樣下去,要不了好久,天都要遭你凡人戳破歐!”太白金星這才決定要把塔推倒,以免天庭遭到破壞。天在這故事之中是一個居住地的實指,并不含有反叛的指向對象的象征意義。太白金星阻止修塔的動機也還沒有上升到“爭奪權力”的層面,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這就體現了更多的現實性因素,而祛除了神話傳說的神秘色彩。一言以蔽之,六人建造塔僅僅是為了尋求一種失去的家園的替代品、填充物。而太白金星阻止修塔,也還是為了防止自己的所居住的家園——天被人們修建的塔毀掉。
通過以上幾點的比較和分析,我們已經初步了解到《圣經·巴別塔》和《漢苗彝的來歷》的基本差別——父的形象、子的形象以及塔的象征意義,這些差別歸根到底還是希伯萊文化與中國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文化的差異。
父的形象、子的形象以及塔的象征意義的差別,把兩個故事所發生的民族文化的區別明顯地體現出來。我們知道,希伯萊民族的神是一元的、獨一的,他們不承認其他神的存在;而中國文化中的神,則是等級分明、秩序井然的。這樣的文化所表現出來的特點,自然就是上帝的絕對威嚴與太白金星的稍帶仁厚的個性;眾人對于屬于自己的權力的主動爭奪與三夫婦六人對于自然災難的恐懼和預防;還有在此基礎上,象征著伸張人的力量和象征著尋找自已安樂家園的替代品的塔。所有這些區別都不是偶然的,文化就決定了這一分野的存在。希伯萊民族的神是一元的,這與希臘文化相結合,就造就了西方“形而上學”的一個特點:邏各斯中心主義。當然,探討邏各斯中心主義并不是本文的任務,本文只是想在此借助于它,引出本文討論的一個重要問題:這兩個神話敘述中的重心——語言。
本文的第一部分提到,希伯萊先民的故事《圣經·巴別塔》與貴州金沙流傳的民間故事《漢苗彝的來歷》之中,都沒有提到眾人被變亂之后的語言與之前他們共有的一種語言的關系,這里面其實隱含著古人的對語言的看法、認識。這一點值得我們深思。在筆者看來,先民們想強調的并不是不同的語言體系之間的差別,而是在強調語言本身的重要性。語言與語言體系是有差別的,這其實是一種本源性與非本源性的差別。語言的存在決定了人之所以為人,最為切近人的本質,給予人反觀自身的思想;而語言體系,只不過是以前者的存在為前提,它的區分僅僅在于符號體系的差別。
依據《圣經·創世紀》的記載,在《圣經·巴別塔》中,沒有被變亂之前的語言,應該是閃族的語言,而變亂之后的語言,也就成為各地的母語。閃族語言的變亂也就是各地母語的起步,也就是說“語言分支、語言時代和語言譜系的全部歷史,都是閃族語言的歷史”。需要指出的一點是,實存于歷史中的閃族并不是古老的世界中存在的唯一的一支民族,這一點不能忽略。在《漢苗彝的來歷》這個故事之中,其語言的變亂也不怎么復雜,變亂之后也只有三種語言并存,也就是說變亂之前的語言應該是漢、苗、彝三種語言體系的源發性語言。在兩個故事之中,神想要避免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情境時所采取的方式,都是變亂語言,但他所變亂也只是語言的體系性,而不是源發性意義上的語言。但從這里也可以看出語言本身的重要性,更能看出未經希臘思想浸染的希伯萊先民和古代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各民族,對語言的存在有著樸素但極為深刻的認識:語言區分人與萬物,并且語言的內部蘊藏著強大的力量。這與之后變化了的語言觀有著很大的差別,我們把變化之后的語言觀稱之為傳統的語言觀。
傳統的語言觀認為:語言是人類特有的一種工具,與其它的工具性質相似,人是運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所要表達的思想,似乎人所運用的語言與所要表達的思想是脫節的,沒有什么實質性的聯系。這種語言觀中,語言就像是一節車廂,而思想則是車廂中的貨物一般,即人的表達始終都是一種對現實的東西的表現和再現。這種語言觀就是在“邏各斯中心主義”的統治之下形成的,在語言學上占有支配性的地位。但是這樣的語言觀有著重大的缺陷,它雖然承認語言是人類特有的一種活動,但卻不能認識到語言是對人的本質的切近。而另一種語言觀則與之相反,即認為語言乃是人成為人最重要的東西,語言是人的本質。持這種語言觀的哲學大師海德格爾就說過,“語言是最切近于人之本質的。”“人之為人,只是由于接受語言之允諾,只是由于人為語言所用而去說語言”也就是說,讓人之所以為人,正是語言而不是其它的東西。因而在《圣經》中,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就了人,還賜予人以語言。但上帝沒有想到的是,語言成就了人,反而導致了人自身的覺醒,從而與他進行對抗。
《圣經·約翰福音》中寫到:詞語最初與上帝同在(中譯本翻譯成: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因而上帝制造人,就把語言給予人。可見在希伯萊先民的認識中,語言占有相當重要地位。重要地位的取得是因為語言對于人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沒有語言也就沒有人的存在。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認識,語言在《圣經》中才顯示出極大的力量,“《圣經》中的‘上帝創紀’嚴格地說是語言創世,上帝沒有作別的事情,只是說話,世界便產生了。”因而“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這樣的描述極為重要,語言的力量也就在這些描述之間體現出來。在《圣經·巴別塔》中,上帝也正是運用了語言的力量,在人類將要威脅到他的統治之時,才在語言上動手腳,讓人類因語言體系的不同而無法勾通,永遠也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在《漢苗彝的來歷》中,語言也同樣重要,太白金星也正是運用變亂語言,才防止了他所擔心的事情的發生,客觀上也形成了三個不同的民族:漢、苗、彝。人類被變亂語言之后,依然是人,因為他們的語言能力依然存在;但是語言體系卻被改變,他們之間的交流障礙也就產生了。
其實,中國西南有很多少數民族的傳說都提到過民族形成,而且都是從語言體系的不同而開始的。如四川涼山的洪水神話《居木熱略》中記載:洪水之后只剩下了居木熱略,他后來娶了天神恩體古子的女兒茲阿木庭托為妻,不久天神之女生了三個兒子,但他們不會說話。之后在天神的示意下:“居木熱略從深山砍回竹子放在火塘里燒,讓三個兒子圍坐在火塘邊。竹子燒炸后飛濺的火星燙得三個啞巴兒子以不同的三種語言驚叫起來:老大說的是藏話,老二說的是漢話,老三說的是彝話。他們分別成了藏、漢、彝三個民族的祖先。”又比如普米族洪水神話《洪水沖天》中也講到了普米、藏、納西三族的來歷。不過,與《漢苗彝的來歷》和《圣經·巴別塔》有所區別的是,在幾個民族形成的故事中的民間傳說中,語言的力量并未得到充分的展現,也就是說,他們的語言并不是神明為了什么目的而故意變亂的。
筆者在文章的前面分析了的《圣經·巴別塔》的故事與貴州金沙流傳的《漢苗彝的來歷》的故事,分別分析了這兩個故事中的差異和相同之處。如果說,《圣經·巴別塔》故事所體現的希伯萊先民對于自身的認識,那么《漢苗彝的來歷》則體現的中國西南地區貴州金沙的先民們對自己和周圍民族差別的認識。在故事的敘述之中,無論是其中的人物形象,還是其中的中心形象——塔的象征意義,都是有著重大的差別的,但是對于切近于人類的本質的語言,在這兩個故事中都表現出令人驚異的一致性,這不能不說是兩個民族的對于自身的認識和思考的一致性,也透露出古人對世界和自身的認識有著集體一致性。所以,對《圣經·巴別塔》的故事與貴州金沙流傳的《漢苗彝的來歷》的讀解,可以知道,雖然處于不同的地區,處于不同的文化之中,但先民們的心理機制有著很強的相似性。心理機制的相似,決定著他們的認識的相似性,正因為如此,他們也才會擁有相似的文學敘述,擁有一致的文學性表達。
責任編輯
王芊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