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禮”在清代受到學術界前所未有的重視,清儒對禮的討論,明清之際多研究國家制度層面的禮制問題,其后漸集中在社會禮俗,以及倫理關系的實踐問題上。文章就凌廷堪對《禮經》的釋例析辨,以明其禮學思想的內涵,借以彰顯清代實學思想的學術特色,除闡述其生平著作及思想形成的背景外,分別從“理”、“禮”之辯,及學禮復性、制禮節性說明禮之實踐及通經致用的實現,并在結論中針對其禮學思想內涵作一扼要省思。
關鍵詞:以禮代理 禮實理虛 學禮復性 制禮節性
中圖分類號:B24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1-63-66
明清之際的實學思想,至乾嘉之際的阮元、凌廷堪而臻于極致。其中心思想是:以“禮”之實,破除“理”之虛,提出“以禮代理”說。《禮經釋例》一書為其對禮經研究的代表著作,梁啟超譽為禮學“登峰造極”之作。凌廷堪兼具徽州理學和乾嘉考據學,尤其是禮學的雙重學術背景,他不但是當時集禮學大成的禮學大師,更是率先提出“以禮代理”主張,直接向程朱理學挑戰,并建立了一套禮學思想以取代理學思想的思想體系,此舉掀起乾嘉學術界舍理言禮的學術風尚,更帶動了晚清的重禮思想。
一、凌廷堪的儒家型性格
凌廷堪為清代乾嘉之際的經學家,字次仲或仲子。乾隆進士,曾任寧國府教授。為學崇慕江永、戴震之學,擅長于考辨,博學多識,畢生究心于經史。凌廷堪精于禮學,為清儒所推戴,江藩云:“次仲,學貫天人,博綜丘索,繼本朝大儒顧、胡之后,集惠、戴之成,精于《三禮》,專治十七篇,……豈非一代之禮宗乎!”(《校禮堂文集·序》)
(一)對“理學”的抨擊
清代實學對理學的批判,較具代表者分別有清初的毛奇齡,乾嘉之際的戴東原和凌廷堪,凌廷堪雖然對其前輩有所推崇,但仍嫌其未為精核,曾批評道:“固陵毛氏出,抨擊詆訶,不遺余力,而矯枉過正,武斷尚多,未能盡合古訓。”(《校禮堂文集》卷33《與胡敬中書》)又云:“故于先生之實學,詮列如右,而義理固先生晚年極精之旨,非造其境者,亦無由知其是非也。”(《校禮堂文集》卷35《戴東原事略狀書》)一則稱贊戴東原的考據之功,但是對戴東原的義理思想卻不以為然,由此看出凌廷堪對義理之學的反對。事實上,凌廷堪對“理學”的反對,與明末清初的前輩所反對程朱理學的立場,迥然有異。
凌廷堪采取一種經驗實證論的立場抨擊“理”的可懷疑性,以為“理”是沒有客觀檢驗是非曲直的標準,孰是孰非的義理是無法驗證而得到真理的。因而他主張唯有從具體的“實事”以代替“虛理”,方可獲得真理。他將“真理”的標準奠基在兩個條件上:一是實事,二是社會效能。凌廷堪進一步以為自三代來相沿不變的經驗事實,就是禮治和禮教。所謂“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都是圣人所制定的行為規范,是最具體的事實,“禮”不但可經驗,更是可被檢驗的,社會的功效唯有透過禮的檢驗方可達至。因此,他明確指出:求諸禮,乃可以復性也。(《校禮堂文集》卷4《復禮上》)
(二)《禮經釋例》的儒學特征
凌廷堪提倡“禮學”,其實是對當時乾嘉考據學過度繁瑣治學的一種反詰。考據學者只關注在經書上的文字訓詁小學,對于經世致用毫無可言,純粹只作學術而已,未能對社會國家發生實際的有用功效,有愧于知識分子對社會應有的責任。因而凌廷堪以身作則,從“講禮”、“習禮”做起,發起對“禮學”的研究熱潮,重燃清初儒者“經世致用”的職志。他本著徽學對禮學的鐘情,深于三禮之學的研究傳統,潛心鉆研禮經,一生用力集中在闡釋《儀禮》條例的《禮經釋例》一書之上。凌廷堪有感于禮治教化社會的重要和殷切,故而從疏解禮經傳注、歸納條例等考證著手,借抽絲剝繭的考證努力,使艱澀難讀的禮經重新為大眾所認識理解,使各種禮儀制度從理論到實踐皆能落實到現實社會中,以實現禮教社會風俗淳美的理想。
二、凌廷堪“以禮代理”思想的內涵
凌廷堪從事于《禮經》的研究,同時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禮學思想。《復禮》上、中、下三篇,系統闡述禮的緣起、價值等問題,建構禮學的理論綱領,同時在《好惡說》上、下篇及《慎獨格物說》中論述人性觀,及對《大學》、《中庸》的慎獨和格物的修養功夫提出新解。
(一)“理”、“禮”之辨——以禮代理說
凌廷堪集禮學之大成,而提出“以禮代理”的學術口號,是為其禮學思想的核心,強調凡“理”皆虛,唯“禮”最實的主張。雖然凌廷堪為戴東原的私淑弟子,繼承其師反理學的治學態度,然而師徒二人對程朱理學的批判角度迥異。戴東原對程朱理學的批判較偏重于從哲理、政治的方面批判之;凌廷堪對程朱理學的批判,卻在思想的淵源上要劃清和程朱理學的界限。他甚至以為戴東原在批判程朱理的態度上不夠徹底,明昧不分。
揭露程朱理學所言理事、言體用,皆是援釋入儒。基本上凌廷堪堅守著“道在六經”之說,以為漢唐儒者仍循守本訓詁以明儒學義理的原則,故所得之義理皆征實可行,至于自宋以來的儒者,不只是以私意釋經,甚且援引佛理妄闡經義,遂走上崇尚心性玄談之途,痛斥理學即是禪學,和原始儒學根本風馬牛不相及。不但從思想源流上,斬斷程朱理學和儒學的根,凌廷堪非但全面否定理學,甚而不提任何“理”字,去“理”字而不用,于其著作中回避使用“理”字,完全忠實于原始儒學的禮學治世之道。這種對程朱理學刨根搗穴的批判,進而拋棄一切“理”說的作法,促使凌廷堪提出“以禮代理”的論調,將原始儒學所標榜的實學精神,在禮學的復興中推至極致。
(二)禮實理虛
凌廷堪之所以曾提出以禮代理說,作為他全面否定理學的理論根據,在于他對“理”和“禮”作過明確的辨析,他本著實學的實事求是的精神,大膽地提出“理為虛,禮為實”的論點。凌廷堪以為六書九數及典章制度都是實事,可資證驗且可依循實踐的,“理”的是非并無定論。圣人之道和異端之道的差異即在前者本乎禮,可依循踐履故為“實”;后者外于禮,幽深渺遠無所依傍故為“虛”。
他以《大學》為例,指出經書中所闡釋的“禮”,卻被理學家曲解為“理”了。他解釋《大學的》“格物”所謂“物”就是“禮”,“格物”就是習禮的意思。因此,他說:考古人所謂格物者,蓋言禮之器數儀節,各有精義存乎其間,既習于禮,則當知之;非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也。(《校禮堂文集》卷16《慎獨格物說》)因此他在討論道德修養問題時,竭力撇開本體的問題,而將德性落實到具體行事的威儀法則上,他指出舍禮而言道,則空無所附,舍禮而言性,則茫然無所從。強調脫離了禮,則五性只是抽象內存于人性中,無法表現于外。因此他詮釋“仁”是事親之實,“義”是從見之實,“禮”是兩者之節文,“智”就是知禮,“信”則是以誠的態度行禮。
(三)學禮復性與制禮節性
究竟凌廷堪所謂“禮”的內容為何?事實上,他所專注研究的焦點只是倫理和禮俗。他將“禮”、“人性”緊緊扣住,證明“禮”絕不只是為了某些客觀需求而被強行制定的律令而已,而是和人的本性密切地關聯著。所謂仁、義、禮、智、信五種德性本來就是存在于人性中的。強調以上五種人倫關系所建立的親、義、別、序、信皆是人天生已具的善性。據此可知凌廷堪性論的立場,儼然和孟子及宋儒的性善主張無有不同,他強調“學禮”就是為了要“復”人所稟受于性中所固有的“善”。是故凌廷堪認為欲復其性,首先必須落實在學禮上,他一再主張透過反復習禮,則能使外鑠的禮節儀制,成為內化的道德根源。要言之,學禮就成為復性之論,確實地落實道德實踐于日用之間的禮學理想。
凌廷堪的禮學思想,強調“禮”對性具有化裁之功,“禮”既能復性之善,亦能節性之不善,肯定人欲亦為人性所有,因此凌廷堪主張學禮復性外,同時亦強調制禮以節性。他說:“人之所受于天,目能視則為色,耳能聽則為聲,口能食則為味,而好惡實基于此。……過則溢于情,反則失其性,先王制禮以節之,懼民之失其性也。”(《校禮堂文集》卷16《如惡說上》)在凌廷堪看來,舉凡典禮儀文以至規范的制度,都是據本于人情人性的需要,因此禮和人性的關系就不再是天理和人欲的對立,而應是相契合的。禮在滿足人性情欲同時,亦發揮節度人欲的功能。凌廷堪不僅得到了“人性初不外乎好惡”的結論,也進一步肯定了好惡者,是先王制禮之大原,是故在以“人情”為“性”的性論中,禮之設立就是為了節制好惡之情的過和不及了。
三、凌廷堪“以禮代理”思想的雙重省思
凌廷堪在深研古代典制基礎上,進一步推論以“禮”來總括圣人之道及學問之道,提出“以禮代理”的復興主張,企望復歸真正的儒家之學。究其理論體系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一)凌廷堪“復禮”思想的人性觀基礎
凌廷堪表面上雖然仍以性善論為旗幟,然而骨子里已不再主張性之粹然至善。這是自徽儒戴東原以來,針對天理人欲截然對立所造流弊的一種反抗,以“血氣心知”論性,從性的實質內容去掌握性。凌廷堪對“性”的主張并未一致,或主張性善,或主張性惡,或主張性善惡混,這點正也證明他所關心的不在人性的本體問題,而他立論的重點卻置于如何介紹禮儀規則以至于行為終究之善。歸納其人性論不外是對人性兼有向善和生物性的兩面,且具有可變化性,惟因人有可塑性和可教導性,禮才有著力點。此說和孔子“性相近,習相遠”的說法頗為契合。斷不可以性善論視之,否則若依凌廷堪又肯定人性善,又強調“禮”的作用,這將會陷于理論上的矛盾。
(二)凌廷堪否定“理”的局限性
凌廷堪反對理學的理論體系,進而全面否定所有一切和理有關的文字,他從考訂經書無理字,論斷理學非儒學之正說,他將“理”字和“理”義等同視之,將哲學范疇和哲學理論體系混同視之,其實二者本來不同。對此,錢穆有中肯的評論:“若謂其字來自釋氏,即謂其學乃釋氏之學,則‘道’字見于《老》、《莊》,儒家即不得言道,‘理’字見于佛書,儒家即不得言理”。在反對特定的朱學理學,凌廷堪擴大至反對所有說理之學,反對一切抽象的理論思維,而在實學的精神下,以具體的社會行為準則——“禮”取代“理”的抽象理論探索,這是一種經驗論的論調,凌廷堪為了對抗“理學”而搬出“禮學”以徹底擺脫理學的羈絆,就此而言具有其一定的歷史積極意義,不過只就其禮學思想本身的義蘊而言,正反映其思想的狹隘及理論的困窘。
四、結語
儒學發展至清,依凌廷堪看來已經衰落到理論枯竭無以復加的地步,為重整禮教,強調儒學之應用性,他所提出的“以禮代理”的復禮思想,發生相當大的社會反應,如阮元、江藩、錢大昕、梁啟超皆極盛贊,且以“一代之禮宗”稱之,足見其在發揚禮學上所受之推重。由清初復禮思潮至凌廷堪的以禮代理說達到極盛,依此將提出乾嘉復禮思潮的幾個思想趨向:
第一,乾嘉時期的禮學思想和清代社會化落實的義理走向,“學禮經世”成為清儒以考據方法結合義理目的的學術思想的具體實現,各種禮教就在研究對象只豐富材料下,都成為清儒宣揚之列;第二,復禮思潮標示著乾嘉理學擺脫理學思辨模式,以落實在現實人事及社會化效應的走向;第三,禮學的提倡,不再是對儒學有何新創見,更重要的是將儒學的實用性落實在人們日用的范圍上,儒學終于從“內圣”的范疇跨出對“外王”——社會美善風俗的理想實踐;第四,在復禮的思潮下,荀學在乾嘉年間復興,成為茍學漸尊的學術走向,不只是意味知識界對人性情欲予以正確看待,亦意味著道德實踐走向要求外在儀則之途。
由于凌廷堪提出了“以禮代理”的復禮主張,促使清代中華儒學思想的表現形式具有其獨特型能,因此,凌廷堪稱得是清代中華儒學思想轉變中的關鍵人物。透過凌廷堪“以禮代理”的復禮思想這條線索的探研,將可揭示出清儒在經史考證背后所隱涵的通經求義思想。
參考文獻
[1]凌廷堪.校禮堂文集[M].北京:中華書局,1998.
[2]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