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森堯:東海大學外文系學士,愛爾蘭大學文學碩士,法國波特爾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班研究,現任教于逢甲大學外文系,著有《讀書》、《2005/劉森堯》、《母親的書》、《天光云影共徘徊》、《導演與電影》、《電影生活》等,譯有《電影藝術面面觀》、《布紐爾自傳》、《柏格曼自傳》、《電影語言:電影符號學導論》、《到芬蘭車站》、《威瑪文化》、《閑暇:文化的基礎》等。
初識劉森堯,是看他2005年的日記,他寫生活、情欲、哀樂中年的感受,365天的片段,多為讀書觀影的筆記;葷素不忌,愛恨分明,竟有點武俠江湖的豪邁之感。后來看他的《讀書》、《母親的書》、《天光云影共徘徊》……系統、獨到的對文學、電影的分析,理性的筆調依然不掩飾自己的喜惡。我問劉森堯,如果真像朋友提議的去寫一本《那些我不喜歡的文學名著》,書單會很長嗎?他說:“會很長啊。像《紅樓夢》、《異鄉人》、《麥田捕手》、《尤利西斯》、《包法利夫人》……而且只要挑十本來寫,很多人的反應就會很強烈。但是,人家喜不喜歡一樣東西,你又何必那么緊張呢?”我心里暗暗嘆服,可真是偏執又自信!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熱愛。
讀書的古典主義路線
現在藏書頗豐的劉森堯,并非出身書香世家,小時候家里沒有任何的書報雜志,當時的精神食糧主要是學校里訂閱的《國語日報》,這也是他進入文學世界的開始。《國語日報》是一份針對小學生的報紙,由于使用注音,可以讓小學生很容易閱讀。臺灣當年出版了一套“東方少年文庫”,是由中西經典文學改寫的簡易版,經常在《國語日報》上連載,作者有時候會把原典介紹給小朋友。出于好奇,劉森堯在五年級時讀到了人生中第一本書——《西游記》,加上西方的《基度山恩仇記》(編注:大陸譯為《基督山伯爵》),成為他文學啟蒙的兩本書。“啟蒙之后就沒完沒了了,因為你的興趣被挑起來了。這兩本書影響之大真的無法形容,就是讓你突然間變聰明了,覺得:這個世界上有這么珍貴的東西,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我以后要好好掌握!”初中之后,劉森堯又讀了一系列的課外書,如《水滸傳》、《濟公傳》、《三國演義》、《鐘樓怪人》(編注:大陸譯為《巴黎圣母院》)和日本偵探小說等。
愛讀書不分中外。劉森堯在東海大學念外文系的時候,由于專業的原因,讀了大量的英美作品;在當年時代背景下所產生的一些“禁書”也引起了他的好奇,于是也讀到了很多由香港同學帶來的1930年代作家如魯迅、沈從文、老舍、茅盾等的作品。
但劉森堯說,高中和大學看書都有囫圇吞棗的味道,東讀西讀,讀《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讀《罪與罰》,讀不起勁,只是虛榮地覺得“我讀完了”,但“真正吸收了嗎?”在大學畢業后的幾年之間,人的內心世界和智力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回頭讀這些幾年前讀不下去的書,就覺得很好看了。他決定好好重讀這些書,還把日記當讀書筆記來寫。“讀文學真的要經過訓練。我是在大學畢業以后才學會看書的。”
劉森堯在他的著作里談卡夫卡、托爾斯泰、杜思妥耶夫斯基……他一直在對經典進行重讀。“以前年輕的時候沒有那么強烈的感受,但現在覺得很多書都要重讀。年紀越大,喜歡的范圍一定會縮小,像以前我看《憤怒的葡萄》、《人性枷鎖》覺得非常喜歡,現在就覺得太淺了。在這個情況下,就只能開發新的,另外就是重讀。通過重讀的方式,來肯定它是不是一本好書。讀書到最后還是要走古典路線,經過時間淘洗留下來的才有價值。”現在劉森堯讀《世說新語》、《文心雕龍》和四書等中國古典文學名著,都是大學時候立志要讀但只有點到為止的作品。
進行重讀有一個很大的機緣是他從2002年開始帶領的讀書會。參與讀書會的都是年紀相仿的朋友,所以選擇的書都是品味一致的,一個月一本,因為要上課,重讀以外還要做筆記,心得就很強烈了。
劉森堯也不諱言,要在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中找出有興致、有熱情讀這些書的人不容易。他們會讀流行類的,但沒辦法讀兩、三百頁的文學作品。他觀察臺灣的圖書市場,逛大書店的多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年紀越長就越少,中年讀者要買書的話都只能到冷僻部門找;反觀法國,情況剛好相反,逛書店最多的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而且法國人讀書就是讀文學。“這涉及到書出給誰看的問題。在西方,他們讀文學是先從古典開始的。現在兩岸的年輕人都不太愿意接觸古典作品,所以閱讀基礎就沒辦法扎實。初高中的古文教育非常重要。”
電影永遠只是電影
劉森堯在大陸最為人知的身份是電影書的翻譯者,而他也是臺灣七、八十年代很重要的影評人。電影之于劉森堯,是僅次于文學的最愛。
1975年,劉森堯報考中國文化學院的藝術研究所戲劇組,真正理由是仰慕姚一葦教授的才學。在東海外文時接觸了西洋戲劇,而中國文化學院是一所中西兼顧的院校,他向姚一葦教授學習文藝理論、戲劇美學,從俞大綱教授課堂內外吸收中國戲劇史知識。他也在這三年中,在“臺映”、“永安”電影院過上了“豐收又瘋狂”的看電影日子,通過翻譯電影書、看電影雜志吸收了大量電影學問,開始看出了電影的奧妙。“文化三年真的是黃金歲月,是心靈躍升和開眼界的階段。所以我認為有時候不能太自主,永遠有容納新東西的機會。”
未及撰寫研究所的畢業論文,劉森堯又飛往倫敦,進入電影學院。他在一年內看了一千部電影,他說,到了英國,才看到了好電影。七、八十年代的臺灣,沒有進口好電影,本地所拍的電影就更不用說了,當時寫影評是很苦悶的,因為所能看到的電影太爛,影評都在談不喜歡的電影。現在他談《教父Ⅰ》、《野草莓》、《秋光奏鳴曲》、《亂世兒女》……都是經典之作。“好的電影和好的文學作品一樣,百看不厭。《教父Ⅰ》我已經看了不下百遍。”
劉森堯的人生,總由一些心中最愛牽引著前行。后來他到愛爾蘭,是為了《格列佛游記》的作者Joanthan Swift;在四十幾歲的時候到巴黎,是希望把夢寐以求的語言學會、讀懂。在法國六年,生活只在學校、家里、咖啡館打轉,買書、讀書、譯書、寫文章就是全部。法國生活是劉森堯幾段游學生活中收獲最多、最快樂的一次,這次他只覺得享受,已不復在倫敦時所感到的孤獨、落寞和不安。“人到了那個年紀還可以學會一種語言,然后用它讀喜歡的文學作品,而且是在它們所描寫的那個環境里;可以看原文的蒙田、巴爾扎克、普魯斯特、西默農……夠了,我的人生這樣子也蠻不錯的,雖然沒發什么財,但人生就圖個過癮嘛。”
在法國時,劉森堯的主要經濟來源就是給臺灣的報紙寫文章,以及翻譯書。六年內翻譯了近二十本書,涵括戲劇、小說、電影學、文學理論。雖然有些書譯得很痛苦,但收獲也很大。這都是劉森堯法國生活最值得回味的甘苦。
從“文化”到倫敦,再到巴黎;由戲劇到電影,再到文學,每一次進修內容的轉換,似乎也代表著他心中之所系。熱愛電影的劉森堯說“電影永遠只是電影”,這是他參照文學所下的定論。“比較有永久性的還是文學,探測到人偉大心靈的是文學。”
15年前,臺灣大學曾經舉辦了一次“文學與電影”的學術研討會,劉森堯在會上聽到一些臺大外文系的老師說,文學改編成電影之后,只要看電影就好了,文學就不用讀了。他當時很驚訝。“看電影和讀書是必須分開的兩件事。文學作品——我指的是偉大的文學作品——被拍成電影之后,我們去看,是因為好奇,想知道它被怎么詮釋。不看也沒關系。但不能說你還沒有看過原著,看了電影之后覺得,算了,我已經知道故事了。這是不對的。讀文學是一種精神境界的提升,看電影大多時候只是知道故事梗概,頂多看人物的詮釋和敘述方式如何。雖然電影和文學都是敘述性的東西,但在心靈的感受是兩回事。看電影頂多兩三個小時,可是一本像樣的書要讀一兩個禮拜。電影就只是電影。人可以不看電影,但絕對不能不讀書。”
深愛文學的劉森堯,又如何看文學的未來?
關于“美麗新世界”的“危言”與“聳聽”
劉森堯在一篇關于法國舊書市場的文章里談及作家簽名本的珍貴,他有時候會想,一百年后,不知道誰第一版的行情會最高?不過他說,也許一百年后根本已經不再有文學了。
筆者:一百年后可能沒有文學。你為什么會有這么悲觀的看法?
劉森堯:最早的問題是說,文學走到了一個死胡同。可是我們現在看,好的小說還是不斷地出現,新的寫法、后設的寫法還是很精彩,比如像馬奎斯(編注:大陸譯為馬爾克斯)的《百年孤寂》、《愛在瘟疫蔓延時》(編注:大陸譯為《霍亂時期的愛情》)、艾柯的《玫瑰的名字》、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都是很迷人的。所以小說還是大有看頭。
但是接下來的問題是,電腦出現以后,把人的思維轉向機械化的情況。現在電子書出來了,我們就很緊張:以后有電子書的話,傳統書怎么辦?以后第一個被消滅的是出版社,第二個被消滅的是書店;我們讀書只要帶一本像現在書本一樣大的東西,里面可以裝幾百萬字。傳統書沒有了,這樣子還能從事文學創作嗎?我覺得很困難。我們讀到關于未來的科幻小說,像《美麗新世界》里面書就完全被消滅了,因為那個時代已經不需要讀書了。那我們現在有這個傾向啊,音像、影像的東西逐漸在取代書。
2000年電子書出現的時候,法國很多人都很緊張,后來發現說,還好,電子書并沒有對傳統出版造成打擊,而且業績更好。其實我覺得這是回光返照。以后我們必須面對拿電子書的時代,因為人類的文明就走到那個地步。
傳統書被取代,就像黑膠唱片被CD取代,道理是一樣的。我估計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們讀書就是讀電子書了。以后書會慢慢不見了。就是說,人類的某一段文明曾經有書,后來沒有了。
筆者:那你收藏書的那個樂趣就會沒掉啦!你不是說同一作家同一作品不同版本都會搜集,還有普魯斯特、李維·史特勞斯的第一版作品。
劉森堯:以后完全沒有這個事情了。然后到最后就整個消失了,連電子書也消失了,都沒有了。
筆者:但像黑膠唱片它不是會成為一種古董的東西。那以后書會變成很寶貴的東西?
劉森堯:會寶貴啊。但書有固定的壽命,不可能永久存在。電子書可以永久存在。我帶著一本電子書,隨時想讀什么,而且也有字典的功能,任何功能都有,太方便了,一個小小的碟片可以裝幾百萬字甚至幾千萬字,甚至以后整個圖書館幾億字的東西全部可以收集在一個小空間里面。
筆者:不會連圖書館都沒了吧?
劉森堯:以后也沒有圖書館啊,你要圖書館干什么呢?
筆者:你的結論就是這樣子嗎?我不希望看到這個樣子。
劉森堯:因為人類的文明一定是往這個方向走。而且這個力量不是個人能抗拒的。以電子書來講,這一定是以后的趨勢,你沒辦法阻擋。我們現在為什么會懷舊?書的光輝燦爛時期不過幾百年而已,從有印刷術到現在,還不到一千年。《美麗新世界》是在1930年代寫的,很多對五百年后的預言現在都已經出現了,更不要說等到五百年后。
筆者:我現在還沒有電子書這種東西,但你在電腦上看文章,和打開一本書看就是兩種感覺。而且傳統印刷的書它會有一個墨香、紙香,你剛買一本書的時候會很享受那種味道,然后它老了以后又有另外一種味道。那電子書都沒有這些啊!
劉森堯:對愛讀書的人,逛書店的樂趣是非常大的。你可以一整天都泡在里面,感覺是很舒暢的,然后買到自己喜愛的書,那種感覺也很舒服。這個事情會慢慢消失。人類的文明一定是這樣走的,沒辦法。
筆者:你覺得,如果以后還會存在廣義上的文學,會不會只剩下通俗文學?
劉森堯:文學是人類最精華的腦力的展現。以后人的腦力的展現會往別的方面發展,變成不需要創造文學了。而且醫藥的發展會很驚人,以后人活到一兩百歲的可能性都會有。
筆者:那時候會很無聊吧?
劉森堯:人不會生病,以后任何病都可以用藥物解決。這都是以后會達到的境界,那種境界也不需要讀書了,每天活著就是吃飯、睡覺。
筆者:你說以后會沒有文學,那以后會沒有電影嗎?
劉森堯:電影也一樣。電影會先消失,文學相對會比較久。但不是幾十年的問題,可能也要一兩百年吧。我認為那是趨勢,是一定的,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緊跟著的未來。你不要那么緊張。
筆者:既沒文學,又沒電影,那人活著干嘛?
劉森堯:所以你要好好讀《美麗新世界》啊,看里面怎么描寫這樣的世界。
這基本上就是一個菜鳥讀者被資深讀書人“恐嚇”的過程。也許在我們的潛意識里,都偏執地認定,只有傳統書才是書。
那個叫做“電子‘書’”的東西,到底是單純的e化還是徹底的異化?幸或不幸,我們都不用經歷那樣無法選擇的時代。
而現在可以享受的,就是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把自己安置在一個舒適的角落,摩挲著封面上的凹凸,然后展開手中之物。這時也許會有風,有一種熟悉又唯一的味道,也許還會在里面發現難辨所屬的筆跡,又或抖落一紙被遺忘的心情。擁有過這種美好的人都明了,這樣才有溫度。
讀書和寫字,到什么時候也會有古典與現代之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