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歐美人談吃不同,華人圈里,多是文人作家,少見廚師,更沒有專門的美食評論家。也就是說,誰人都能靠著自己的筆墨和吃食經驗寫上幾篇,但真正見多識廣,能吃、會煮又愿寫且持續不斷寫的,確實不多。香港有蔡瀾,臺灣則非焦桐莫屬了(林文月也是能吃又會寫,也真寫出了《飲膳札記》,被眾文友譽為珍品,遺憾的是空前絕后僅此一本)。
焦桐說,一個原本遠庖廚的中年人,因為撰寫詩集《完全壯陽食譜》的關系,開始嘗試燒菜(至于菜怎么燒,是女兒訓練出來的)。書籍出版后,被餐館老板誤以為是美食家,時常受邀前去試菜。一吃之下不得了,迷上了飲食文化,愛讀不說,還自己編起書(每年總來一本臺灣飲食文集之類的),辦起飲食文學研討會,主辦餐館的主題宴(如隨園晚宴、春宴),遠赴異國開辦飲食文學營,為印食譜而開出版社(二魚文化除了文學,還出版了很多食譜書),開辦飲食雜志(《飲食月刊》),還出版臺北餐飲評鑒類的書籍,簡直是瘋狂投入了吃的世界,樂此不疲。
偶然進入吃的世界,從不懂到了解,從不煮到愛煮,焦桐樂此不疲,不因貪吃而日益臃腫而放棄,可謂衣帶漸緊終不悔。既然愛吃,又是文人作家,便有人在一旁看熱鬧之余還要摻和一番,初安民還在《聯合文學》時,就開始向焦桐邀稿,讓他寫寫關于吃的各種散文,寫著寫著,文章一篇一篇的完成,集腋成裘,終于有了這本《暴食江湖》,堪稱焦桐多年考察飲食文化/文學文獻與親自下田野調查之后的結晶。
《暴食江湖》的文章,每一篇其實都可以各自成書,題旨無不浩大,像是素食、面、飯、紅酒、飲酒、餐館、廚師、炒飯、火鍋、早餐、便當等等。然而,焦桐絲毫不以其所寫的主題浩大而畏懼,反而舉重若輕,在數千字的文章篇幅中,既能簡論其通史,又能談及個人的吃食與烹煮經驗,還能評點該類餐點之良莠,推薦幾家不錯的好店,說說營養價值,有趣的街談巷議,還能引古人所寫之佳文佐證。
以《論素食》一文為例。先談史,焦桐從素食的來源(佛教印度教與耆那教崇尚非暴力主義不殺生,以及早期基督教為了戰勝肉體的邪惡而致力于吃素),談到大陸、臺灣的素食歷史與現代傳承,人們吃素的各種心態(宗教、哲學、發愿/還愿、環保……),茹素背后的各種哲學,引李漁、陸游、白居易等文人墨客談茹素之佳文,自己在慈濟大學擔任顧問期間的用餐經驗,最后再介紹幾家美味的素食餐廳(如鈺善閣、水來青舍、寬心園)。
能將一龐大主題各擇其要、面面俱到,還不淪為羅列大綱,能從文中讀出個人意境,的確是需要大量的閱讀與實際參與,淫浸其中,方能靠著對飲食文化的默會理解,辨別輕重,有感而發,擇要而論,擇美而書,夾議夾敘,既說理又記情。
讀《暴食江湖》之文字,不能不感佩焦桐先生衣帶漸緊終無悔,樂于食在江湖的那份投入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