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魯漢說過,媒體不是傳播工具,而是“中介”,以此提醒人們注意媒體的意義。而在廿一世紀,沒有比電視更稱得上“中介”的媒體,它成為普羅大眾接觸世界最直接的渠道,而在香港,新聞報道是首先吸引家庭觀眾的電視節目。然而在殖民地制度下,香港電視新聞并不“早熟”。成長于八十年代香港的我,猶記得童年時在電視看著新聞主播字正腔圓地讀稿。但隨著中英雙方就香港前途進行會談,香港人的政治意識開始提高,令香港電視新聞的制作出現不少變革。
資深無線新聞記者李家文新書《新聞是歷史的畫面》,就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說起,將香港電視新聞的發展,它對歷史的見證作用,一一詳述。在一群無線新聞記者中,李家文確實是一位內地報道的專家,此書一貫新聞報道的客觀論述,雖然對無線電視新聞制作略帶溢美之辭,討論內容也偏重于作者與一般市民感興趣的內地新聞報道,卻能向讀者提供香港電視新聞制作及發展的基本脈絡,作者還就電視新聞記者面對的問題提供一些意見,這些辦法或屬經驗之談,或是其它資深記者(如譚衛兒)的心得。讀者在作者的敘述中,亦可窺見香港電視新聞制作的優劣。
《新聞是歷史的畫面》這個標題,似乎令讀者想象到每段歷史時刻,都有電視新聞記者在現場見證,其實本書更能反映出新聞報道與政府之間的權力關系。作者從最直接的角度,見證了香港新聞制作人員自八十年代開放改革以來,與國家外交部相關部門的接觸,國家領導人對香港新聞媒體發問的安排,以及中央政府官員就香港記者采訪內地新聞的講話和規定。“九七回歸”前夕是關鍵時刻,由于香港處于中國主權下,中國政府陸續就各種題材發表講話和訂立規則,本書詳細說明了個中變化,包括電視臺自行做出的調節,例如將“中港臺”改為“兩岸三地”以配合國家統一原則。
對新聞記者來說,如果絕對依從官方規定的話,未必能找到最有價值的新聞,所以即使官方規定存在,新聞記者依然千方百計獲得各種新聞信息,記者和國家官員之間存在一種微妙的關系,這也反映出香港與內地的微妙關系。有時候,因為題材敏感,實地采訪成為冒險的事業,例如去年曾有兩名香港電視新聞記者,在烏魯木齊報道騷亂的時候,就被當地公安扣留。即使在香港,媒體也會面對真相和政府守則之間的矛盾。按照廣管局的守則,要求媒體不可“激發”某些人生事,要原原本本報道事實。作者以香港世貿會議期間的抗爭事件為例,如果直接采訪反世貿人士,會否就產生所謂“激發”作用?怎樣判斷,其實亦與電視臺利益或意識形態有關。
另一方面,新聞記者也有自己的價值觀,他對社會的期許影響了報道的敘述方式和側重點,作者也認為,新聞報道應該有教育社會的作用,這更說明電視新聞作為一種“中介”,表面客觀而實質并非如此。可是究竟新聞記者要向社會傳達一種怎樣的價值觀呢?在曾經轟動一時的“艷照門”事件中,戴著客觀面具的新聞記者,究竟應該偏向哪種價值觀,是捍衛每位藝人也同樣擁有的私隱權,還是為江河日下的社會道德力挽狂瀾?不同的價值取向會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無論結論如何,這種“教育”都在有意無意間將電視臺的意識形態加諸社會受眾,新聞記者力求客觀,反過來控制了社會輿論,不是很諷刺嗎?
不管作者立場如何,這本書無疑是率先探討電視新聞制作的代表作,正如“無線新聞教父”黃應士所說,李家文既有理論,又有實作經驗,不流于新聞學教授的空洞討論。尤其是探討香港電視新聞里的中國因素時,力求用客觀的敘述語言,雖作為電視臺資深新聞工作者,作者難免偏袒母臺,但也在筆觸上平衡得宜,這可說是新聞工作者的專業了。作者也從業界角度,討論網上及自拍新聞對電視媒體的影響,讓讀者加深了解當今電視新聞媒體的生存處境,確實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