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時的我,總在春天的山野里采著杜鵑花,漫山只有紅色的那一種。采滿大大的一束拿回家,再將瓶子裝滿泉水。通常瓶子都是喝過的飲料瓶或空的酒瓶,高高矮矮的放在窗前的寫字桌上。那時的房間并不明亮,窗戶和桌子也是舊式的,可看著花朵擺放在上面仍是歡喜得很。當時的光陰幾近完滿。
許多年以后,生活已將我帶得很遠。遠離故鄉,遠離年少。每成長一歲,卻是更加無知。已不再如同曾經那樣敢于愛恨,心間的惶恐越來越明顯,只是不知因由。心里裝滿了舊事,有隱隱的哀傷愧悔。
二
少時頑劣,先生布置功課讓回家寫大字,第二天給他批閱。先生總會在寫得好的字上圈下紅色的圈圈,而我們為了多得幾個紅圈,竟不知從誰開始發明用樅樹的嫩尖那頭沾墨汁來寫大字。孩提的想法終歸是躲不過先生法眼的,結果一個圈也未得到,還挨一頓訓。后每看見大字便會想起年幼時的天真行徑。如今卻也為當初的天真而懊悔了。
其實,許多美好的東西都被我的年少無知所放任了,比如書法、繪畫……現在才明白那些才是能雋永而深刻的事物。這樣的世界才是沒有邊際,沒有束縛。脫離塵囂,深厚廣闊。
只是光陰不可倒流。再拾起筆,捧起書本,而今我從一筆一畫,一字一句開始彌補我年少虛浮的光陰。亦是為曾經的年少贖罪。
三
完成我小學時光的房屋,現已破落,改了格局成了茶廠。有落魄的居民受政府允許也在此生活。這座校舍里其實有我許多的童年成長。歡聲笑語似乎還殘留在斑駁的壁上回響。
青春時光與童年時光有著脆生生的斷裂。只能站在青春的光影里回望童年。感到熨貼卻有憂傷。再次拿起乒乓球拍時已時隔十多年光景。姿勢,手勢依然未忘,教會我打球的人不知身在何方。
一段段過往闡述了我流浪至此。僅剩點夢想在心上或在遠方。無法完整的童年,青年記憶。是一本斷了章節的書。在你讀來許是索然無味,而我卻是感動心傷。與過去糾纏不清的人似乎拒絕成長。我只是尋找過往的青年,沉緬于身邊事物勾起的過往里。
四
記得年少時,拿著破塑料鞋底、用完的牙膏皮就能換來好吃的油炸小麻花兒。還有兩毛錢一包奶油或多味瓜子,奶油與甘草的味道沾染童年的衣兜,竟也滿足了頑皮饞嘴的年少。曾經兩毛錢一根的冰棍兒,五毛錢一瓶的桔子味小汽水,涼爽了我整個童年的夏天。那些個油臘紙包裹的不單單是糖水香精的冰棍兒,也裹著我整個快樂無憂的年歲。
幼年時,母親總會將親戚送的蘋果藏在不易發現的櫥柜里,被我偷偷尋到時,打開柜來,總會聞得一陣芳香,當時的內心竟是那樣的歡喜快樂。且常會因與姐姐分得的蘋果大小而計較哭鬧。對于蘋果的印象便這樣停留在記憶里。只是現在,常常買來大紅的蘋果,放到冰箱直至水份盡失然后扔掉。蘋果于我也已只剩幼時母親藏我去找,或與姐姐比拼大小的美好。
這些記憶極大部分的構成我純粹甜蜜的童年。這些,都是我抹不去的美好單純的記憶。有時想起,因此眼睛會輕易的為它溢出淚水。
一個蘋果一支冰棍就能愉悅而滿足的日子已遠去,而今那些個華麗的包裝也隔斷了那些簡陋的美好。對于現在食物或零嘴兒已只能滿足簡單的腸胃需求,鋪天蓋地花樣百出的食物卻無法替代過去的味道。那些個我記憶里早已深藏的味道,不能忘卻。
五
其實,我多渴望仍能用破塑料兒牙膏皮換來點滴快樂,只是現在,我亦只能在蘋果的香味里聞到一絲關于年幼純真的美好。
香糯的高粱飴的糖果、一毛五分錢一根的油條、包裹著五仁的硬得可以媲美石頭的月餅、綴滿芝麻或白糖的餅干、甚至吃著打肚內蟲子的寶塔糖也曾給我帶來吃的快樂。
那年,我能用一兩毛錢買來滿足與快樂。而今,我用兩百元也不能買來關于當年點滴的味道,不知是食物味道變了,還是我的要求變了……我的純粹與快樂亦隨著油臘紙包的冰棍不復存在,無從找尋。
六
伴著泥土芳草成長的女子心底里有一部分總是純潔得很,習慣了簡單明了的生活,不愛與一切事物糾纏不清,是善便愛,是惡便恨,愛善恨惡總是那般分明。
見到年少時一起成長讀書的女子,見面時,她們的眼神里已經沒有藏著過往了。我知道,她們已忘了過去。不似我,常常沉在過去,憂傷或喜悅。
家已經成了我來了又走的驛站了,父母不知是否真正習慣了我的來來去去。我只知道我回時,他們很喜悅,我離開時,他們又會交待萬千,說時間短暫。他們不知道,我還是那個因為離開他們會流淚心傷的他們的孩子。
在家鄉那片山水土地上的時光,是我最好的時光,能予我幸福的始終是那片原鄉。
七
成長如同走了一段長路,回頭時,有一串長長記憶。
小時候,無比的害怕發燒,因為必定要去醫院打上一兩針。內心懼怕得很,但拗不過父母。那時我是渴望長大的,可以自己做主,說不去就不去。
如今想起,卻著實美好。總是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前的單杠上,緊抓住車把手,風兒撲面。偶爾調皮的拔響鈴鐺,但想起打針的事馬上蔫了。一針結束,哇哇的哭上半天,父親會在這時疼愛的給我買瓜子油條。
這樣的記憶是不可磨滅的,總是溫潤地 擱在心頭。回憶這東西常會把自己擊敗,讓自己有種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的滄桑不幸。
在小時幻想過長大,長大后要怎么怎么滴。可長大后我并沒按著我小時的意愿前行。我不知是不是我這個胳膊扭不過命運這條大腿,或是其它。慒懂的走過許多條路,至今才發現,條條不是歸途。遇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圓滑的,荒謬的,漫無目的的,漠然的,且都透著世故,皆不是歸人。正在歷經的當時,時光冗長,過后,卻覺得光陰如梭。早已記不清當時的寂寥或曼妙。
或許,人生自是花樣百出,漸行漸遠,也只是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