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藏在靈魂背后

我異常確定，我從未見過你，也不清楚你的姓名，而我唯一了然于胸的，是你的聲音。

當四周昏暗，萬籟俱寂的時候，我總會聽到你的呼喊。這喊聲中沒有什么特殊的情緒，但絕非奄奄一息，其中填滿了虔誠與堅定。我從來沒有觸摸到什么狂躁的音符，也未曾洞察出因過分跳動而失去方向感的意念。你帶來的不是流動的水，而是安靜的云，只在不經意間飄過一段隨性的距離。我因此臆想你的內心是空洞的，甚至已經因過分空洞而達到了極致，幻化為空靈。我轉動思考的腦袋，整理稍顯凌亂的思緒，妄想能夠判斷你來去的方向，而當我真正駐足時才發現，你的存在其實是一個謎局，你的方向始終包圍著我的方向，每當我沖出我的世界渴望掙脫，便會狠狠地跌入屬于你的更大的世界。你窺探了我的一切，而我，無能為力。

于是，我只好選擇繼續傾聽你那熟悉的聲音。

你說你向往自由。空氣愈發黑暗，愈發沉重。似乎世間所有濁詬，都源自于空氣，同時又聚集于空氣中。你說你心中也有這樣的一團氣，使你沉醉在光明中。我驚詫于你可以理所當然地把實在的迷失揉捏為“沉醉”，讓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自然。你說這些都是假象，都是被我過于燦爛的光芒遮蔽了雙眼。你說其實你醉醺醺地游走在陌生的土地上，胸口撕開想象中的放任和不羈。世界似乎是前進的，但你離目的地卻越來越遠。即便如此，你總在追逐著自由，那是你心中不滅的永恒。你渴望在最高的天上俯視世界，觀察來來往往的人群，五光十色的霓虹。當你將自己安置在那樣一個地點時，你突然發覺塵世的喧鬧如鳥般婉轉，各色人群是現世精靈，世界的姿態相當優雅。仿佛每個人都在跳著一段瀟灑的舞蹈。你愜意地揮動著雙臂，仿佛那是你的翅膀，讓你更接近天空的極限。似乎在你眼里，只有在某些邊緣地帶，才有你的追求。你嘆息道你原本有過自由，可在一瞬間被無數的欲望吞滅了。你惋惜或許這個世上本來就有些東西是注定要去的。

你崇尚黑白的對立。你自始至終都堅持黑和白才是所有顏色的起源，而顏色只有在接近黑白時才顯出它們最真實的性質。你說是無法調和的矛盾造就了黑和白，矛盾越是深刻尖銳，越是飽滿，黑就越純粹，白就越經典。由此，你也異乎尋常地迷戀著不同的極端。你在那個錯雜交織的地方似乎特別活躍。你的口氣告訴我你寧愿在洶涌到狂暴的波濤中掙扎，也不肯去寂靜的溫泉里享受。你喜歡追逐，喜歡穿梭，喜歡注視在風中被吹倒的樹，喜歡欣賞在石縫里艱難存活的草。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你固執地偏好黑白，肯定矛盾的存在并將其無限放大。雖然如此，我卻猜測你本身并非由矛盾構成。看得懂矛盾并分得清矛盾的，其本身必定是不矛盾的。你的內心大概是太平盛世。而你誠實地否定了我的猜度，告訴我能夠掌握自己內心的，一定是顆不辨黑白的心。

你厭惡虛偽。厭惡懷有虛偽態度的生活。虛偽的態度導向虛無的人生，而虛無的人生將一無所獲。那些可有可無的接近腐化的心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你周圍。你在精神上的鄙夷如玄幻的咒語把你從中分隔出來。特立獨行的姿態激起千層不可一世的漣漪。你我行我素，似一朵玫瑰，婀娜之下藏匿了尖刺。我不解你有何信仰支撐。你苦笑著說，面對是一種苦難，這需要被動地去做出毫無必要的轉變，但在面對過去之后，會看到許多原本未曾面對的問題迎刃而解。預想未來——確切而言是推理現在，才是最本質的法寶。你追求著，成為一個飽滿的人，身體上沒有一處是凹陷的。用最為精壯的軀體去承載一顆最實際的心，你酷愛這樣的搭配。

我傾聽著這一切，也思索著這一切。我甚至張開雙臂，渴望在某個角落抓住你稍縱即逝的影子，但這些都是徒勞。我終于按捺不住，詢問你的名字，追問你的身世。

你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從未離開過你的靈魂，我潛藏在你的靈魂背后，我是不屬于你的你。”

我驚訝于這樣一個不屬于我的我，突然，暗自一笑，笑得十分詭秘。

(指導老師:李必能)

(本文獲“人民書店杯”浙江省第三屆“少年文學之星大賽”高中組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