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嬸活脫脫是畫中的人物。
童年時,透過爬滿薔薇花的矮墻,我經常看到這么一個畫面:一個穿著藍印花布衣裳的女人,綰一個髻,低著頭,在那里納鞋底、織毛衣或者補衣裳。有時候,她抬起頭,她美麗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園中的紫藤在柔美地搖曳。
她好像整天都那樣坐著,除了去河埠頭洗衣、淘米或屋里做菜。里屋,不時傳出幾聲咳嗽,陰陽怪氣的。三嬸一聽到這咳嗽聲,表情就大不自在,好像晴空里突然來了一片烏云。咳嗽的是她的婆婆。
小周村的婦女,不管腳長的,短的,都是撒開腿跑的。去地里干活,走家串戶,不肯閑著,可三嬸卻不這樣。村邊的曬谷場上在演灘簧、越劇了,整個村幾乎傾巢而出。三嬸在她的院子里,在月光下編涼帽。她那老實巴交的男人陪著她。她的婆婆,面無表情,在黑暗中的一角坐著,眼窩深深的,活像一尊泥塑。
小周村的女人說三嬸命好。她家的院子最大,那個年代,他們不用為吃飯發愁,他們家的人衣服補丁最少。她的男人勤快、老實,就知道在地里流汗。她不用干農活,坐在家里就行了。三嬸有三個兒子。這三個兒子,天天在外面摸呀爬呀滾呀。那最小的一個青生和我同歲,我們常一起玩爛泥大炮的游戲。滿身是泥的我回家常挨罵甚至挨打,可青生不會。透過矮墻,我看到三嬸在水缸里舀水,給他洗手,還打肥皂,細細地問他玩了些什么,卻沒聽到她罵他。我羨慕,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好脾性的媽媽。
我和青生一起讀小學時,他的兩個哥哥已經長成人高馬大的小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