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宇老做同一個惡夢。夢中的天色昏暗昏暗的,而且還不是那種普通的昏暗,這是一種猙獰的昏暗,叵測的昏暗,深不見底的昏暗,一種含有重量的昏暗,負荷在他的肩上,讓他寸步難行。
但文宇還是艱步往前。事實上,他是在攀登一座懸崖。懸崖高不見頂的端處隱藏在黑暗的深處,但不知怎么的,他感覺那個神秘的頂端對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誘惑力。他攀登,一步一掙扎地攀登;他有個目標,目標是明確的,目標又是朦朧的,目標就藏在那黑暗的深處。
每次,他總是在這么一種艱苦沉重的跋涉中驚醒過來——應該這樣來形容比較確切:在他驚醒的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回到了人間。他渾身上下大汗淋漓,幾股冷汗自他的頸脖處流淌下來,癢癢的,就像是無數條多足類的爬蟲正沿著他的脊梁往他的腹股部位移動。他一咕嚕便坐起了身來,他將穿在自己身上的睡衣褲三下五除二地脫了個精光。睡衣褲已被汗水浸透,濕漉得用手都能絞出水來了。除了冒汗,還有心悸,他感覺有一種沉甸甸的窒息感自胸口漫延上來,似乎要將他的喉管都給堵塞了。每當這時,他都會下意識地扭亮床頭燈,對著擱放在枕邊的那塊手表的秒針為自己把一回脈:每次都差不太多:心率每分鐘不下一百二十跳。
他臉色蒼白——他能從面對他睡床的鏡子中見到自己的模樣——他的雙手顫抖不已。他從他就寢的那張雙疊鋪的豎梯上攀爬下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慌亂地掃蕩過去,像個瀕臨渴死的求生者在搜尋某處可能存在的水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