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的拐杖(外三首)

這支拐杖，接過她的冬天

接過她手中泥土的私語

和糾纏一生的母性

這支拐杖，接過她積蓄的孤獨、淚珠

接過她愛情一樣無邊的撫摸

在指紋的每一道小河上

接過家庭漫長的煙火

和秘密的傷口

這支拐杖，接過她的病

和用時光研磨的好脾氣

接過她越來越瘦的身體

與她一起

在人世哆嗦、疼痛并緘默

只有這支拐杖，接過她的一生

代替她

停放在人間

她的小女兒，總是摸著這根拐杖

像是與老母親

一次次訣別

遺落的拐杖

一遍遍接過女兒的思念

仿佛一對母女

竊竊私語

我的或者你的某些日子

日子們站在我的身后

它們多么緊張啊

像一群俘虜

它們的哮喘里

背起四季孤獨的種子

它們的小眼里

蓄滿了一生的淚水

它們，像一幅受傷的城市地圖

它們在春天就開始的曲折里

扭傷了小腳

命運像烏鴉

一聲聲，此起彼伏

傳遞著名片

它們在上面簽下賣身契

它們想要說不時

卻點點頭說:就這樣吧

還可以忍受。明月下的暴力

謊言里的真實

擁抱里的悖離。這一切，恰似真理

哦，可憐的小日子們

它們始終沒有哭出聲來

歪斜的嘴角，像倒閉的工廠

更多的鴿子，說著和平的謎語

停在屋頂，仿佛歌唱

不是幻想

1

我走過的槐樹路、柳汀街、念書巷

你一定也走過

于是，每一道來自街巷的煙火

都是你

在我身上停留的花香

一定也迷住過你

于是，每一個怡人之處

都是你

布谷在黎明啼血

喚醒我

也在你的夢境上

劃開口子

于是，所有不可得到的

都是你

我愛過的樹葉

你也熟識它們的生平

它們在唯一的江南

悄悄腐爛

又抽出新綠

于是，所有的生死

都是你

2

如果你老了

像琴弦

被時光折斷

死神收回你

像收回一個夢想

一只鳥

銜著往事

把我的黎明一聲聲

兌換成黑夜

一個老婦

再也認不清

通向你的路

也記不得

你吻過的臉

是左邊的幸福更多

還是右邊

一陣秋風

接過她的半世蒼涼

轉過去

又吹過來

少女般美好又輕狂

從來沒有再見

萬象皆你

這個沉浸在愛情中的老婦啊

她替你繼續愛著——

一只流浪貓

一道你緬懷過的疤痕

一句你努力說出的真話

一個你憐惜過的

在城市的陰影里

乞討的孩子

好像這些疼

就是你本身

回旋曲

1、第一步:變小

我愛著你

所以和你一起跑，一起笑

一起變小

小得像扣子與扣眼的愛情

互相磨損

并成為彼此

2、第二步:跳舞是必須的

我愛著你

你的好。好里的毒

毒里的光

光里跳了一世的舞步

舞步里落下的傾城之雨

它們的迷茫和纏綿

打濕我的命運

命運的尖叫突然平息

——一個除草工正在享受

草木撕裂的香氣

和最后的規則

3、第三步:我的出現是為了消失

我愛著你

你的不在此時，不在此處

一只蜘蛛

以復制時光為生

她唾棄愛情的糧食

她更喜歡自身

描摹的道路

她臉上的孤獨

是你遺失的唐三彩

——她必將穿越你的履歷，又消失

4、第四步:《詩經》的一種起源

如果我是絲綢

你是墨么?

如果我是挽歌

你是我永遠的祭奠么?

如果你是光線

我是萬物興衰的影子么?

讓我們一個飛向南轅，一個定居北轍

離得越遠

就愛得越久，像一對忠誠的死者■